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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2/23 第4565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人文薈萃 聯副1.2月駐版作家/人是我一切創作的源頭
一顆10元,看看喔
小詩房/深邃
書市觀察/台灣漫畫在哪裡
散文書評/淡淡筆、深深字

  人文薈萃

聯副1.2月駐版作家/人是我一切創作的源頭
朱德庸/聯合報

女人沒分多少種,但化妝方式分很多種……男人分好男人和壞男人兩種……用漫畫家的眼光看,人只分成能用幽默面對這世界和不能用幽默面對這世界兩種……

女人分哪幾種?男人分哪幾種?

●請問朱德庸先生:用漫畫家的眼光看這個世界,你認為女人分哪幾種?男人分哪幾種?還有,總括來說,人又分成哪幾種?都市貓

女人沒分多少種,但化妝方式分很多種。

男人分好男人和壞男人兩種。好男人是死了但你以為他還活著。壞男人是活著你以為他已經死了。

總括來說,在臉書時代,人只分成偷窺狂和暴露狂兩種。

用漫畫家的眼光看,人只分成能用幽默面對這世界和不能用幽默面對這世界兩種。

雙響炮系列是親身經歷嗎?

●請問朱德庸老師:雙響炮系列把許多夫妻間無法言說的幽微處,一針見血地指出來,讓人又笑又哭。請問這是個人的親身經歷嗎?/呂耘云

哈,別開玩笑了。我畫雙響炮當年才二十五歲,哪裡搞得清楚婚姻是怎麼回事(其實現在也還是一樣)!當時我只是覺得許多人的婚姻都是處在鈍刀子割肉或上了賊船下不來的狀況,我想把那床「中國式婚姻」的錦被掀起來,讓大家看到當愛情逝去後很多夫妻的真實窘樣。如果是我個人經驗的話,我也活不到現在了。

●請問朱大師:您畫《澀女郎》中這麼多女性角色,請問是否剛好都有參考到人生中遇到的女性呢?/羊咩咩

我在《澀女郎》裡把女性分成四大類,是為了凸顯每個漫畫主角的厚度,這樣比較方便反映女性世界的各種問題。其實我覺得在真人世界中,女人心思的複雜度及細膩度超過漫畫人物。我所有的漫畫都是針對事情的懷疑。都是從光鮮亮麗的正面繞到人的背後,那可能是空的,赤裸裸的。所以我漫畫裡的女人大多不可愛、勢利、傻。人性的單純度不夠,裡面住著各種異形。我的漫畫人物大部分有極端缺陷,我藉此表現人性的負面。但如果你把她從漫畫拎到真實世界,你會發現她也有很多可愛面,只要你不碰她的底線。問題是,我從來無意觸摸她的可愛。那一面對我沒意義。

創作的源頭活水是什麼?

●朱老師:您好,我是從《雙響炮》、《澀女郎》到《大家都有病》一路讀您作品的忠實讀者,那些漫畫陪我走過許多煩躁、憂悶的時光。您的作品,幽默中經常有對人生敏銳的思索,我想請問您的創作的源頭活水是什麼?同樣是畫冊?還是反過來從書的閱讀中得到養分?/趙子瑜

我從小就有閱讀障礙,文字閱讀對我來說比一般人加倍緩慢辛苦,而且和我的腦部中間隔著一層膜,所以我的吸收都來自各種畫面和影像。

其實,人是我一切創作的源頭。大部分靈感都來自周遭我所接觸的人,而且都是在日常生活裡擦肩而過毫不相干的人們。我就像一個腦袋上插著大型天線的接收器,我可以從一個人的衣著打扮、面部表情甚至身上的香水味感受到對方散發的訊息,也許不夠精準,但是無數個點永遠最後會匯集成一個個塊面,那就是我創作的源頭。

你是一個幽默搞笑的人嗎?

●請問朱老師:

1.您這些年在大陸十分紅火,像《澀女郎》不但改編電視劇,還搬上大銀幕,您的書在大陸也盜版嚴重。請問您自己對在大陸發生的「朱德庸現象」有何觀察心得?

2.您自己是一個幽默搞笑的人嗎?曾發生過創作瓶頸嗎?/王朝

1.我用了幽默諷刺以及有觀點的方式畫出屬於華人的漫畫,能讓大家強烈感受到我們在一個所謂進步的時代裡所要付出的代價。

我想也許是這些年大陸讀者從我的作品裡看見了一種華人從未有過的漫畫表現形式,並且從漫畫裡看見了每個人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各種荒誕困境。

我想是這種「朱氏幽默」打動了一些人吧,讓他們看見表現人生的無奈,除了哭出淚的方式之外,也可以有笑出淚的方式。

2.我在真實生活中從來就不是一個幽默搞笑的人,大部分時間我都沉默不語靜靜待在角落,這一點和我的漫畫有很大的出入。

我沒碰到過瓶頸,我的創作慾望高到我應付不了。我必須限制自己。如果創作干擾到生活,就把創作先擱在一邊。我曾經想,如果第二天會死,一定有很多很多東西沒畫出來,可惜不可惜?沒什麼可惜,沒有就沒有了。

●你認為自己是一個「人性觀察者」,那麼你是用什麼樣角度或什麼樣的方式去觀察這個世界? /Happy NO

曾經有人問我對這個世界是樂觀主義者還是悲觀主義者?都不是。我其實是一個旁觀主義者,我永遠隔著一個透明玻璃球在這個世界四處滾動觀察,而且會趁你不注意時繞到你背後、把你的前面和後面拼湊出另一個我眼中的你。

看不懂漫畫,該怎麼辦?

●我有個很喜歡閱讀的朋友常說他看不懂漫畫,請教這是因為文字語言和視覺語言有代溝嗎?當看不懂漫畫時,該怎麼辦?有時看漫畫是不是像讀詩一樣,需要一點想像力或理解力?/筆得TWO

台灣或者說華人的教育只讓人在腦袋上裝了一個文字的接收器,而沒有裝圖像的接收器,所以許多人長大後變成對圖像毫無感受能力。結果在現代這個圖像時代,大家都成了睜眼瞎子,唯一能深刻感受到的圖像就是在鈔票上的圖像。

其實,每個人小時候都會畫畫,都喜歡畫畫,這個世界就是由許多許多圖像構成的,畫畫是我們和這個世界的直接連結。只是現在的教育讓視覺型、觸覺型、文字思考型的小孩被迫塞進同一種容器裡,只是為了考試,而不是讓人提升對文字美、圖像美的感受而存在,這也造成現在台灣生活美學的失敗。

你的朋友不可能看不懂漫畫,只要他在文字思考的習慣外,多加一點對圖像的想像力和情感共鳴就可以了。對,確實有點像讀詩。

當然,看漫畫更重要是幽默感,我覺得。

我喜歡漫畫幽默的力量。明明你面前坐著一個怪物,但它是隱形的,漫畫是那個噴漆。我用七彩的噴漆來噴,你看到覺得好笑,但如果你有類似經驗,你就會知道那是一個作怪的怪物,其實你正深受其害。

有時候,幽默又是眼前所有事物背後的另一扇門,當你感到煩擾不安時推開它,就能把你的心轉換到另一個地方。

●朱德庸先生:我是看漫畫長大的人(或者說日本漫畫了)。去日本兩年,回來還帶了一箱漫畫和浮世繪海報畫回來喔。所以你的風格跟日本漫畫差很多一直不在我的注意範圍內。但慢慢我也來到熟女行列,對人生慢慢有體認,開始注意起你的畫作了。這周看到聯合副刊你的新作,倒喜歡起來了。你的作品繽紛了起來,我剛去巴黎回來(第一次去歐洲呢),怎把你的作品跟那裡有了聯想?持續會注意你的作品喔,加油──Annie Tseng

答我的漫畫風格確實和日本漫畫差距很大。我一直都不是很喜歡連環漫畫,覺得那種形式太囉唆冗長。我喜歡四格漫畫一針見血讓人難以閃躲的那種痛感,特別能表現出我們身為一個人、在這個時代裡抱著進退兩難的心情來回擺盪在這個進退兩難的人生裡。

我也希望自己的漫畫就像一面鏡子,透過漫畫能看見自己和別人。

所以我常常開玩笑說,我是一個在漫畫裡埋地雷的人,說不定你在看的過程中就被一顆猛爆彈給炸翻了。

「漫畫」和「藝術」有什麼不同?

●請問你覺得「漫畫」和我們一般認知的「畫」或「藝術」有什麼不同?VUSE

答漫畫是「畫」或「藝術」的其中一種表現形式,我自己不太刻意去區分差別。對我而言,只有我喜歡和我不喜歡的分別。

好的漫畫可以進入「畫」的境界也可以進入藝術的領域,之間共通的就是那顆創作的心。有些著名藝術家當初也畫過漫畫──像莫內最早是諷刺漫畫家,或是善用漫畫觀點表現創意。只是大部分普通人得透過藝術家解說才能窺知「藝術」之一二,而漫畫則是一種全民藝術,每個讀者自己就可以是藝評家。

如何面對心靈低潮?

●朱老師您好:很感謝您的作品《大家都有病》,它陪伴我度過了一段心靈低潮時期,讓我能夠用嶄新的觀點再次對人生懷抱希望。很好奇老師創作中的幽默笑看世事和銳利的嘲諷功力,是經過苦痛的焠鍊而體悟的嗎?(莫非是天賦)若是,想請問老師:您也曾經歷過身心難以招架的負面情緒嗎?陷在那種狀態中時,您會如何面對呢?是透過創作?也有被其他作者的作品點醒的經驗嗎?

想再提起畫筆的讀者 小鹿人

答很高興我的作品能對你有幫助,很多人都從我的漫畫中看到幽默、諷刺、痛苦、無奈、荒謬,但同時也看到了療癒。因為世事千瘡百孔,只要你還笑得出來,人生就有希望。

我的漫畫其實點出的是:我們每個人都想當神,但結果常常只能當神經病。

我這半生也經常被負面情緒困擾著。我的困擾只會在三個時期出現:一個是童年,一個是成年,一個是中年。真正沮喪時我會用音樂來抒解負面情緒。音樂就像是一架充滿想像力的飛行器,能帶你進入另一個世界,忘卻許多真實世界無法解決的困境。

音樂、散步,當然還有畫畫。有時候,創作就像是能把你一缸情緒汙水放掉的軟木塞。

有沒有過被其他作品點醒的經驗?其實我覺得,音樂、畫、好的創作作品,以及所有美好事物和情感經驗,都在點醒我們每天的人生。

●朱先生:我想問你,關於幽默,那會是人性嗎?有一次我進西餅店買西餅,櫥裡擺著幾百種都是我喜歡吃的,我買了幾個,漂亮的服務生包裝了遞過來我付錢,問,妳們的餅我要吃多少日子才能每種吃一個?她毫無表情,以後我就吃不出那些西餅的味道了。我到相館曬照片,櫃台擺著一張很性感的照片。我問櫃台小姐,那照片是她嗎?她說,我哪有那麼誇張?以後我去曬了許多冤枉相。請問,以上兩例也就是《聯合報》上你的大字標題「這個世界,那些人」嗎?還有,我很想看看你用什麼方式把自己幽默。祝好。/越南胡志明市謝振煜

笑別人是天性,笑自己則需幽默。人生就是,有時候笑笑別人,有時候笑笑自己。幽默感要如何培養呢?那就要多看一些幽默的作品,從這個荒謬時代找尋自己存在的幽默,然後在幽默中吸取活下去的勇氣。

至於如何分辨幽默呢?我也不知道,就像我認為這個時代人與人的交流越來越少,錢與錢的交流越來越多。這是幽默還是悲哀呢?你告訴我吧。

更多朱德庸的照片,歡迎上聯副部落格點閱:http://blog.udn.com/lianfuplay


一顆10元,看看喔
吳柳蓓/聯合報

一籌莫展的時刻,發現我們母女倆坐在一堆高麗菜前的模樣跟市場的菜販極為相似,於是靈光乍現,輕輕對媽媽說,要不,我們把菜載去市場賣吧!……

返台的第二天,疲憊與時差同時襲來,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意志力不停跟黏膩的夢境對抗,想醒來卻頻頻滯留,疲勞感瀕臨意識負荷的極限,就要崩解了。突然一通電話鈴聲把我從夢中拽出,毫無預警的,原本死咬不放的夢境瞬間歸零,眼睛還閉著,耳朵已經醒在尖銳的邊緣。

正想著要不要起床,聽見我媽躡手躡腳的走進房間,小心翼翼的喊我名字。我立刻坐起,揉揉眼睛,用初醒的恍惚表情看著她。她看我醒了,移動椅子到床邊坐下,自顧自的說,「我等一下要跟佛寺的志工去撿高麗菜,妳要不要一起來?」腦袋瓜還有一點夢的殘餘,無法反應,幾秒鐘後,腦中出現一堆高麗菜長腳走路的畫面。「怎麼撿?」我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媽媽以為我有興趣,語氣高昂的說高麗菜明日就要全部碾掉,碾掉就可惜了,多好多好的菜。聽她講完,我打了一個深深的呵欠還不小心翻了幾褶白眼,一副不感有趣的樣子。其實我考量的是一顆高麗菜兩口人家至少要吃三四天,撿也不超過三顆,完全不必要。「要去妳去,我不要。」講完把被子蒙頭躺下不想理她。下一秒,聽見她走出房間,未久,摩托車的引擎聲劃過朦朧逐酣的耳際,瞌睡蟲襲來,昏昏沉沉又過去。

再醒來,高麗菜軍隊已經移師到我家門口而且一顆顆躺得好好的,我耐心數完,總共三十八顆。問她怎麼搬回來的?她說一口麻布袋裝十顆,分四次載回來的。我頭皮發麻問,「這麼多,要煮多久?」她說沒有要煮,要分送給附近的左鄰右舍和親朋好友。我的臉很歪,口氣不佳的碎碎念,高麗菜一顆才多少錢,想吃上市場買一顆不知吃到何年何月,不信邪硬要撿,這下子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媽被念心情也不愉快,有骨氣的裝了十顆進袋子騎車出門,一個半小時後,洩氣的扛了三顆回來,她說認識的親友家全繞遍了,免費的不值錢,大家都不要。看她沮喪的樣子有點於心不忍,只好stupid的安慰她也安慰自己,「算了,自己吃就自己吃!」

我和媽媽坐在三十一顆高麗菜前發呆,束手無策。葉子已經有點走黃,菜蟲咬過的部位呈現咖啡色澤,外葉偏軟,不趕緊替它們到好人家,再不久就要爛了。一籌莫展的時刻,發現我們母女倆坐在一堆高麗菜前的模樣跟市場的菜販極為相似,於是靈光乍現,輕輕對媽媽說,「要不,我們把菜載去市場賣吧!」我媽以為聽錯了,不可置信的問,「有影亦無影?有影甲通講。」

隔日一早,母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高麗菜落在一個賣鳳梨的攤車旁。賣鳳梨的女販看了我們一眼,沒說話,逕自賣自己的貨。媽媽把高麗菜疊成一個小山頭,我把塑膠椅擺好,手提袋放好,收錢的圍裙綁在腰際,以及一張用原子筆塗寫「10元」的日曆紙鋪在高麗菜的最上層,一切就序了。當準備大顯身手之際,媽媽突然對我說,「蓓蓓,這攤子交給妳了,我忙了一個早上,早課還沒做,先回去了。」我慘叫一聲,來不及拒絕,她已經跨上摩托車揚長而去。

隔壁攤的鳳梨生意非常好,客人絡繹不絕,我的高麗菜賣相不佳,乏人問津,經過的客人冷眼一望,沒有駐留探問的意思。不知道過了多久,一位牽著腳踏車經過的老太太悄悄走近,為了把握可能的客人,我厚著臉皮對她喊話,「阿桑來看覓,一粒十圓,蟲吃過,不驚有農藥喔。」老太太停好腳踏車,湊近一看,語帶溫和的說,「一粒十圓,這尼俗,我買一粒來炒看覓。」從她手中接過溫情的十元,剎那間有一種被肯定、被了解的感動。看了手機上的時間,從開賣到老太太買走第一顆高麗菜為止,已經過了五十分鐘。

收妥賣菜的錢進圍裙,後方冷不防響起一道不帶感情的女聲,「小姐,這裡不能擺攤,如果要擺得向我租,一個早上五百元。」我嚇了一跳,無助感從腳底板升起,不斷跟她道歉並表示全部賣完也沒有五百元。她說不租就走開,如果每個人都像我一樣,那她不就虧死了。當下,我心已死,沉甸甸的數十顆高麗菜憑我區區弱女子能移到哪裡去?那女人講完扭著屁股進屋去,賣鳳梨的女販機伶的覷了女人背影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幫我把高麗菜移到她的攤子前面,然後沒事樣的繼續削鳳梨。一會兒,女子重新跺步出來,鳳梨女販討好的說,「哇,妳身上這件衣服質料真好,一定很貴吧。」我瞄了那女人一眼,一副被捧得高高在上的神情,下一秒,聽見鳳梨女販壓低聲音跟她說下個月的租金可不可以寬限兩天,女子點點頭沒說話,轉身進屋去。

女子進屋了,鳳梨女販繼續與客人周旋,我的高麗菜在冬陽照射下賣相越發不佳,尋好菜覓好肉的主婦在我眼前來來去去,沒有停留的意思。當下,我突然有一種翻筋斗(一百八十度)的領悟,從前我是買方角色,面對各式攤販(或許)有一點點自己也沒發覺的小姿態,想買就買,不買走人,很少體貼日曬雨淋的小攤小販一點點、一絲絲,求客若渴的心情。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善於體貼的,攤販賺點蠅頭小利,一把青菜貴了我五塊錢,不傷荷包何必計較。但當角色易位,才發現不計較的心態只是做人的基本款,如果夠敏銳,那些在烈日或寒風當下,蹲坐在路邊,沒有固定攤位,只賣自家耕種或賣相不佳或沒有農藥的零星菜類的老農或老婦更需要關懷。哪怕只是一把空心菜或是紅鳳菜都好。

另外,從前的我也以為攤販之間不應存在勢利與尊卑之別,原來也錯了。在扮演菜販的時空裡,我目睹一名賣麵線的流動攤販為了應付接踵而至的客人停佇在魚攤前太久引起魚販主人不悅將攤車一把推開,用力過猛,攤車重心不穩傾倒,整鍋麵線灑在柏油路上,引起路人尖叫。賣麵線的老嫗臉色發白,不發一語,路人七手八腳幫忙將攤車扶正,我看見老嫗倔強的忍著淚水不讓它流下,那一幕,久久折磨我的心,無法平復。至於後來經歷的攤販之間的零星爭端,比如誰擺得太前擋了誰的招牌,誰擺得太左擋了誰的產品,誰的音箱放得太響壓過誰的吆喝,那些語氣上的吵鬧不休,在我眼裡都不算什麼了。

當生計擺在眼前,同情和心軟只是一種現實的累贅,微不足道。我也進一步的面對現實,這不僅僅是市場人生,任何產業的情景大抵如此,不會差別太多。

想起返台之前的某一個weekend night,跟K驅車到華人超市採買。停好車,還得走過屋簷連綿的商家才能到達超市門口,離超市不遠的長廊上,固定有一名陸婦擺著幾口紙箱販賣零星小蔬菜,經過她時,看見紙箱裡躺著幾把茼蒿,猶豫著是否買一把,反正它在list中,跟誰買都一樣。K看了菜相,搖搖頭,附在我耳邊說,進超市買,菜看起來垂垂老老,不新鮮。我沒多想,跟著K進超市,採買完畢再次經過她,紙箱裡的菜還在,偷瞥她的眼神,從赤裸裸的渴望,隨著我們離去的背影逐漸暈成了絕望。天色漸漸暗了,冷風襲人,我和K驅車返家,那名陸婦已經被我們完全拋在腦後。

不自覺將自己和彼時的陸婦影像重疊,揣想當時的她一定非常哀怨,為什麼我們多少買一把都不願意。

賣高麗菜的時光過了二小時又三十分鐘,一名中年婦人推著一台中型菜籃車經過,看見日曆紙上寫著10元標語,好奇走近,然後不發一語蹲下,默默挑選她心目中最好看的高麗菜。翻來翻去,表情逐漸挑剔,擔心她反悔不買,於是抱著豁出去的心態誘惑她,「太太,一顆才十元,蟲吃過,不怕農藥,妳買多一點回去醃泡菜很划算,妳買五顆我送妳一顆。」中年婦人眉頭深鎖仍然不說話,我心裡急也莫可奈何。最後,她說話了,「小姐,我跟妳買二十顆,妳送我五顆,要不要?」當下換我口吃了,「買買買……買這麼多做什麼?」她覺得好笑,文文的說,「阮尪咧做高麗菜餅小生利,我買回去做餅啦。」我把二十五顆高麗菜裝進她的菜籃車裡,恭敬接過皺巴巴的兩百元紙鈔,內心超級激動,比聯考上榜還想放鞭炮。

三小時過去,我這個臨時菜販口乾舌燥,我媽才姍姍來遲。剩下幾顆,商量後決定全部往佛寺送。離開前,鳳梨女販喊住我,「小姐,我買兩顆,二十元給妳。」我怔忡了,這名身形瘦小的女販在我被驅趕的關鍵時刻伸出正義的手,又待我賣剩之後才出手捧場,她的即時溫情讓我對市場的凜冽人情重新振作、復活了。她問我還會出來擺攤嗎?我笑說,不會,一日而已。

回家的路上,我問媽媽那筆錢怎麼處理?她說湊個整數劃撥到育幼院。我說好。風吹在耳際,我舒服的閉上眼睛,過去的三小時不止是三小時,我知道它是我在未來的任何時刻,隨時可以取出警剔自己免於狹隘、冷漠、單一立場的終身良方。


小詩房/深邃
陳克華/聯合報
你知道

良善和仁慈 是一件多麼深邃的事

一如憂傷與悲哀

或者說

憂傷與悲哀 是一件多麼深邃的事

一如良善和仁慈

但我不能說的是

同時 他們

都是深邃的事


書市觀察/台灣漫畫在哪裡
黃崇凱/聯合報

台灣漫畫在這個所有出版品都一起邁向谷底的年代,似乎還有些反彈振作的力道。但願這一切都不只是我的遐想而已……

二月初在南港展覽館舉辦的第二屆TCA台北國際動漫節,讓以往塞爆台北國際書展世貿二館的動漫畫、輕小說及羅曼史出版社有了更寬敞的伸展空間。幾乎正式揮別台北國際書展而轉移陣地的各家出版社,無不使出渾身解數邀請國內外熱門漫畫家、聲優、作家現身會場,吸引巨量粉絲帶動買氣。本屆動漫節邀來《進擊的巨人》作者諫山創,尤其讓人見識到這部漫畫的誇張人氣。不過比起瘋狂銷售的動漫節,這則小小的訊息或許更值得關注:一月底,有七位台灣漫畫家組團前往法國參加歐陸最大的安古蘭國際漫畫節。他們是:顆粒、TK.章世炘、簡嘉誠、小莊、61Chi、Kinono、葉羽桐。讀者看到這些名號,是否會突然驚覺自己腦中湧上一大群問號?

YOUNG GUNS最終還是壞掉了

如果隨意對一般讀者丟出問句:「你看過台灣漫畫嗎?」得到答案可能是:「有啊,我超愛幾米的漫畫!」(或者代入朱德庸、蔡志忠、敖幼祥),然後就想不到其他人了。也可能會有一小批記憶力驚人的漫畫迷回想到《台灣漫畫》不就是那本「卡神」楊蕙如辦的史上最短命漫畫月刊嗎?──《台灣漫畫》的拙劣,大概是所有自認為漫畫迷的讀者,即使開了最大值的愛台灣之心都看不下去。幸好2011年創刊後十天還沒有第二期就結束了。

到底台灣漫畫要去哪裡看?這個問題的答案,近三十年前可能叫《歡樂漫畫》或《星期漫畫》;早個二十年可能是《龍少年》、《星少女》;十年前約莫是《挑戰者月刊》。這些本土漫畫雜誌大都已停刊,只有《龍少年》、《星少女》歷經停刊又復刊,卻也只在某些指定販售點才買得到(連網路書店都很難找到!)。之所以難以經營,我猜想很大原因是:讀者的愛心很有限、經營者的耐心也是很有限。面對日本漫畫的大舉包圍,種類繁多,品項齊全,台灣漫畫大多只能單打獨鬥、單點突破。而產業之所以能成為產業絕不能只靠熱血或同情,得一再拿出真本事讓人買單。這個現象放到其他文化領域,諸如電影、文學、戲劇、音樂乃至中華職棒或SBL超級籃球聯賽也都如出一轍:如果消費者有「更好」的選擇,為什麼要屈就?──台灣當然也有傑出的創作者和作品,好比說大辣出版社這幾年復刻的鄭問漫畫作品,好比說林政德的傳奇《YOUNG GUNS》。

當日本漫畫大補帖《少年快報》出完134期收攤後,1992年出現的兩本漫畫周刊《寶島少年》和《熱門少年TOP》皆由日本發行量最大的集英社《周刊少年JUMP》正式授權,並要求需有台灣漫畫家連載。1990年代前半的林政德每周在《熱門少年TOP》上與日本一線漫畫家對決,毫不遜色,單行本賣得嚇嚇叫不說,甚至改編成動畫,主角也被請出來擔任機車廣告代言人。這套以高中生袁建平為主角的校園喜劇漫畫,結合台味十足的棒球、愛情和友情的生動描繪,最早於1990年在《星期漫畫》連載,前後屢經連載刊物休刊轉檯,1999年好不容易發行第10集,卻直到2010年才一次推出最後的第11和12集完結。《YOUNG GUNS》歷經二十年,有過系列單行本銷售均破十萬本的風光成績,最終卻讓苦等的讀者如我,得到一個毀滅級爛尾:不僅結局處理得異常倉促,整體畫面完全失去前十集水準的比例失衡,畫工欠佳像是交代助手草草了結。看完結局,深深覺得自己的整個青春時光都被林政德炸毀殆盡,到底等待第10集結尾的楊日輝舉起那把菜刀整整十一年算什麼?還不如就讓全部的美好想像留在那個舉刀的懸念吧。

願原力與你同在CCC

2000年後第一個十年,陸續有許多漫畫家各自突圍,其中最振奮人心的是台灣首位登上《周刊少年JUMP》的漫畫家彭傑。今年2月開始,彭傑與日本老牌漫畫原作安童夕馬合作,在日本線上漫畫周刊《漫畫百寶箱》(マンガボックス)連載《新宿D×D》。漫畫紙本銷量大幅下滑舉世皆然,十年前漫畫網站日漸興盛,漫畫家韋宗成即在2000年成立創意漫畫大亂鬥網站,除了發表自己的作品,也成為漫畫新手的發表平台。2009年韋宗成推出代表作《馬皇降臨》,結合台灣政治、香港漫畫戰鬥場面及台詞,加上日本漫畫萌點,狠狠惡搞了台灣的選舉文化,聲名大噪。而他接著把媽祖畫成超萌美少女,融合台灣民間信仰和神鬼鬥法的奇幻力作《冥戰錄》也來到第六集,今年初又發行日文數位版,證明他不止是會搞笑而已。

另有兩部漫畫雜誌推薦讀者時時親近:一是由中研院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與蓋亞文化合作的《Creative Comic Collection創作集》(簡稱《CCC創作集》);一是由台灣角川2012年12月20日創立的線上漫畫及輕小說雜誌《FORCE原力誌》。《CCC創作集》於2009年推出,約每季一集,目前已出版15期(2013年後由蓋亞文化獨力製作出版),內容是以數位典藏計畫的內容作為漫畫發想的基礎,每期主題不同(城市、台客、神明、海洋、節慶等),並找來台灣漫畫家及插畫家針對主題繪製,可說是政府單位少見的創舉。內容品質雖參差不齊,仍有令人振奮不已的作品,如AKRU的《北城百畫帖》、李隆杰《新世紀北港神拳》和最近熱賣的蚩尤插畫集《制服至上》等作。《FORCE原力誌》全部線上連載,不發行紙本,營運一年多下來,人氣連載漫畫如葉明軒《大仙術士李白》和奕辰《芒神》不論畫工和故事都相當出色,讓人頗為期待後續走向。

就這些現況看來,台灣漫畫在這個所有出版品都一起邁向谷底的年代,似乎還有些反彈振作的力道。但願這一切都不止是我的遐想而已。


散文書評/淡淡筆、深深字
吳鈞堯/聯合報

推薦書:王正方《孤獨在一起》(九歌出版)

深情的人,總是想方設法,把他人、他事,與自己縫補。一經縫補,他們在我這兒、我也在他們那兒,可謂「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

多情時,得按管自己情緒,像擠牙膏,必須衡量牙刷的寬長,擠壓那些藍、綠、紅、白,跟愛心形狀的牙膏;也像掛上一幅畫,哪面牆、哪個高度,我們要跟誰合影?該擁抱還是矜持而坐?火熾熱時,就該調整瓦斯或抽取柴火,最好維持一個字的文火,慢慢燒它。慢慢燒向自己與他人。

直到感覺差不多,要來寫書評,赫然發現王正方這本書叫作《孤獨在一起》。有沒有搞錯啊?這根本可以取作「讓我們火一起」;幸好,書名有個副標「我記得那些可愛的人」。書名就存著人存活的面貌,即「孤獨,卻不寂寞」。前者面對生命,後者面對人生,便連結出「我記得」的重要性了。

善記的人,必也多情,王正方像擠著時代牌牙膏,時光於此出現斷流,一是「分」、再是「合」。分,我們擁有私人天地與樂趣,記得國小游老師的福州口音,他左上衣口袋插有一枝自來水筆。女同學「狐狸精」又討厭又美麗。合,劉同學搭乘太平輪在舟山群島海域沉沒,這便瞧出個人與時代的關係。書籍首篇〈我的一九四九〉,揭示本書分、合的敘史構造。可以半夜偷考卷、精靈鬼怪、偷瞄女孩的胸線起伏,但諸如省籍、兩岸、戒嚴等政治氛圍,仍緊密地充填生活。尤其飛抵美國,大量閱讀「禁書」,祕密拜訪中國大陸,且勾勒東、西方世界的對比下,浮現的台灣島。島,在我們腳下,很多人以文字、影像等,挖露它們。

王正方挖法不同,他用牙膏。無論愁苦悲憤,口氣皆清新。然而,要用牙膏刷白牙齒,真是太困難了。王正方常以後記,表一個浮雲蒼狗。那顯示時間的無情,以及人的惦念,正以一個一個字的火,慢慢燉。

早過了吃大鍋菜跟無限飯飲的年齡,那就,一事一餐,餐後,記得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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