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定，沒有也沒必要有民族主義負擔看世足賽的我們，反而恰好找到了一種最能純粹享受比賽的位置……

所有的運動迷都是編年史家。因為運動要求情感、記憶和事實，而這些都指向歷史。剛結束不久的NBA冠軍賽已成過往的截圖、維基百科的新增詞條，聖安東尼奧馬刺隊拿到隊史第五座冠軍盃，而衛冕失敗的邁阿密熱火隊則可能在來年球季解體，這些事件都將散落在大至籃球發展史、小至球員個人史，甚至是看電視轉播的觀眾生命之中。同理可推，才落幕的法國網球公開賽、乍乍開打的英國溫布頓網球公開賽，都有各自的歷史和關心者。

對身在台灣的我們來說，只要該項運動賽事扯上國際競賽，立刻豬羊變色，彷彿攸關國家聲望乃至國民尊嚴，非常民族主義。如果說是棒球、籃球或這幾年的女子高爾夫和職業網球，多數人還可以理解為什麼這些運動需要關注（有表現不錯的自家人），但足球？台灣的世界足球排名是207國中的第176名，在台灣當個足球好咖，意味著沒有版面和孤寂。儘管如此，四年一次的世界盃足球熱，還是讓大家暫時都變成足球迷，熬夜看直播，早起追報導，四處揪人相約看球，見證上帝出腳出手演出神奇的進球或擋球，足球是這個夏季的宗教。

四年一次的熱病

按照往例，世界盃足球賽開打前，報刊媒體總要趕熱潮製作觀戰指南報導。目前台灣書市出現五本中文巴西世足觀戰專書：專業足球誌《足球王者》的6月號世足專刊；翻譯自英文雜誌的長昇文化《2014巴西世界盃巨星點將錄》；過去曾出版多部運動書刊的臉譜出版《2014世界盃足球賽觀戰專輯》；由兩位專家球迷合力撰寫的《Fuleco！世界盃足球戰國誌》；以及這兩年專注於運動刊物的基本工事《2014巴西世界盃觀戰聖經》。

在足球風氣不興盛，本身也沒有參賽資格的台灣來說，這現象相當特殊，尤其這些觀戰書刊都賣得不錯。台灣近來的中文足球刊物始終沒有太大發行量，十年前《Football Fever》辦得有聲有色，啟蒙不少球迷，沒撐過幾年；如今《足球王者》號稱台灣唯一足球誌，卻是三月一期的季刊。臉譜版《2014世界盃足球賽觀戰專輯》邀來寫過不少運動散文的詹偉雄特寫阿根廷足球巨星梅西，小說家童偉格也襄贊了一篇短文。基本工事版《2014巴西世界盃觀戰聖經》做得異常精美，袋裝內含五大球星海報特刊、世界盃足球賽歷史回顧報紙（反面是名人堂等級的席丹和貝克漢海報）、厚實的觀戰本刊和精巧的看球記錄小冊。以我同時期在日本書店所見的近二十本世足相關書刊，似乎沒有一本做得比基本工事還澎湃豐盛。

我想起從前麥田出版社一度專注出版運動書籍的時代，曾在1994年美國世足賽出版《世界盃足球大賽》，給當時的球迷補充足球和世界盃的掌故趣聞。不過足球迷大多時候依然沒什麼中文書刊可讀，只能看看誇張至極的《足球小將翼》或也很誇張的《神通少年》和《足球風雲》等日本漫畫。除了世足賽期間，台灣出版社通常不太出版足球相關書籍，就連貝克漢聲望最高的2000年前後幾年，即使附很多照片的自傳中文版《我的立場》，買單的讀者還是有限。相較於台灣的足球迷始終孤零零，棒球迷雖屢經簽賭疑雲干擾仍是壓倒性的多數，這是為什麼？──兩位經濟學家撰寫的《瘋足球，迷棒球》或許提供了一點解釋。

為什麼除了美國的世界都在踢足球

兩位經濟學家史帝芬．西曼斯基、安德魯．辛伯利斯特，一英一美，皆專研運動經濟學，才得以寫出這本有趣的書。他們梳理足球與棒球的發展歷史，發現兩種運動在演變過程中有著互相仿效的連結。好比說足球起初在英格蘭逐漸流行起來時，單一球隊長到處參加各地的盃賽，有時賽程互衝強碰，這時有人提議固定賽程的聯賽。根據他們的考察，這個概念十之八九是受到當時美國職業棒球賽制的啟發。

雖然此書主軸討論跨文化和商業組織的比較研究，我們同樣可以看到作者對運動文化發展演變的許多洞見。例如他們在研究過程中發現：一種運動的核心傳統往往源自歷史的偶然。現代足球和棒球最早都是中上階級的休閒活動，後來才慢慢鬆動流行到中下階層。足球在英格蘭的誕生與當地板球的流行有關，而足球之所以傳布世界，跟大不列顛帝國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的全球地位息息相關：大量英人在世界各地貿易投資、世界各地人士到英國尋求富強的祕密，加上足球隊時常有海外巡迴比賽。反觀棒球在加勒比海地區和東亞（主要是日韓台三地）流行，強烈反映著美國曾在這些地方進行文化殖民或握有主導權的事實（以台灣來看，更精準的說法應該是被日本殖民，而學會了「野球」，後來才有《KANO》的甲子園熱血故事）。

兩種運動的流變史均與全球化密不可分。書中引述說，美國人厭惡足球與全球化有關：「全球化讓許多人感到畏懼，因為它似乎強迫我們接受他人的文化與價值。在法國，全球化現象的代表是麥當勞；在美國則是足球。」在美國人眼中，「足球本身沒那麼糟糕，但象徵的意義是美國要拋棄傳統、『順應世界潮流』。」就足球近二十年在韓國和日本的熱烈發展來看，棒球確實很有擔憂的理由──況且就連美國本土，連續三十年盤據在美國人最熱愛的運動之首的也非棒球，而是美式足球。此外，世界盃足球賽的超強吸金力和話題性，也是促成兩年一次的世界棒球經典賽的重要原因。

足球和棒球的競爭史和背後隱藏的巨大商機，對於身在台灣的我們似乎有些遙遠。我們一方面整天憂心全球競爭力，一方面追逐跟世界接軌，卻常不知不覺讓台灣運動員有機會參與的國際賽事沉重了起來。說不定，沒有也沒必要有民族主義負擔看世足賽的我們，反而恰好找到了一種最能純粹享受比賽的位置。

推薦書：李昂小說《路邊甘蔗眾人啃》（九歌出版）

這當然是一本談性與政治的小說。放在書店販售的這本書，全書包膜，封面一個圓形反白紅字寫著「限制級未滿十八歲者不得觀賞」，原以為不過是出版社宣傳的噱頭，全書才看數十頁，終於確定書籍分級之必要。

李昂自創作初始，即不斷以書寫「性」來挑釁及挑戰社會道德的尺度，「這些年來李昂對這枚禁果描之記之，甚至身體力行，公然噬之吞之，遭受側目，早不在話下」（王德威語），《路邊甘蔗眾人啃》如同露骨的書名，更是一無躊躇，文字與意象皆翻雲覆雨。

當年《北港香爐人人插》一場八卦風波，許多好事者窮在「純屬虛構」及「對號入座」的兩極間作文章，小說到底是怎麼寫的，寫得怎麼樣，反而無人聞問。《香爐》事件時作者還極力撇清，如今《甘蔗》一出卻公然宣稱歡迎對號入座，是文學環境和文化氛圍的改變肇致，或是作者另有所圖呢？作者自承《香爐》的主題之一是「女人藉著睡男人來獲取權力」，而《甘蔗》要探討的則是政治男人的權力與性，在經濟面苦悶，社會集體缺乏出路的此時，藉由呼籲對號入座的議題爭取文學能見度，以及嚴肅探討性的政治美學或是政治的性美學等等，或許不失為良策。

文學評論家施淑曾說李昂的小說不以文采取勝，而以發掘問題見長。本書文字質樸近於直白，用來發掘問題以及呈現赤裸裸的政治現實與人性的糾葛，倒也少了許多閱讀上的干擾。

故事以一位反對運動的政治人物（複數的集合）為中心，歷數陳俊英（們）在反對運動草創、衝撞、挫敗、再衝撞以迄收割的過程，並且聚焦在這位陳俊英（們）十多年獄中禁慾絕性而要努力拾回錯失歲月，因而出場的許多林慧淑（們），糾結其中的情慾與事件，編織出反對運動數十年，既是正史又似野史。書中許多細節描述頗為動人，如年輕美麗的林慧淑伸手入陳俊英的蚊帳內替他挨蚊蟲叮咬；憂慮陳俊英不成材而拿竹掃把教訓孩子的母親……此外對長期遭受迫害的政治人物心理刻畫也頗細膩到位，如陳俊英在密閉機艙中因受不了中國民工的味道而狂噴香水，以致其後再也無法忍受任何品牌的香水味，中國於他是如此不能呼吸，同樣的情況也投射在同志的互相傾軋裡，「所謂同志同在一個政黨裡，便同樣的是一種致命的不能呼吸，在封密的狹窄空間裡」；又如陳俊英們時常感受到無與倫比的陰寒臨身，是情治人員跟蹤的恐懼及怨靈的重臨重回輪番夾揉。

讀完本書，心中有兩個疑惑，其一：這當然是一本談性與政治的小說，只是如果剝除了那些屬於性與政治的部分，這本書還是一本小說嗎？這個疑惑容易釐清，除了前述那些令人動容油然生出理解與同情的細節之外，作者大膽地詮釋理想與貪念、權力與性慾的關連，將政治人物（尤其是反對運動的主將們）像甘蔗一樣削除紫褐色外衣，露出白滋滋的甘蔗心，袒露在讀者面前，雖說，「有些事，原無需如此深入地去戳破」，有些事，卻正需要像李昂這樣勇敢的小說家深入去戳破，然後我們才會知道，性與政治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其二：作者在書中一再辯證的「台灣人欠他，台灣女人不也欠他」，而以一本書的篇幅為林慧淑們討了公道，台灣女人其實不欠陳俊英們，然而「台灣人欠他嗎，補償能到什麼程度地步呢」？這是作者溫柔的控訴，台灣人欠不欠陳俊英們？即使欠，是否已經加倍、十倍或百倍償還了呢？這個問題，也許需要作者另一部小說來回答。

當你開車在北市忠孝東路時，路邊的禁停紅線充滿了威嚇感，但你十分鐘後轉換為只是一般行人時，這紅線對你已無任何意義；我們每天經由視覺接觸無數的行動指示，對於制式的訊息，常人也多以制式直覺反應，至於訊息背後的制約到底藏了哪些隱喻？或非制約性的既成空間又藏了多少行為意義？你是否向來不習以思考其中的權謀，甚至忽略經由觀察所能獲得的樂趣？

我喜歡在忠孝東路逛街休憩，除了多元多貌的商店吸引人外，主要是十多年前某日的傾盆大雨，讓我察識到忠孝大道綿延數公里的騎樓蘊含的庇護功能，行人能遮陽避雨，以致其商業榮景數十年不墜，其來有自；相較於內湖科學園區一幢幢拒人於外的新穎建築，空間規畫若排除了人因，再炫目的外觀設計，也只是一棟棟傲慢的建材組合。

空間語彙絕對可以顯露設計者的格局（或智慧）。現今有權利決定公共空間型態的執行者，在發想之初，多以維護資本主義（現代共產國家亦同）形塑的繁榮景象為規畫目標，因此城市樣貌只允許樣板視覺存在──所以台北市民無法像倫敦市民一樣窩在公園的草皮看書，一般馬路也找不到座椅歇腳（防止街友休息）──公部門的設計思維總圍繞著「恐懼」打轉，以致這個不行、那個不行的空間暗示，充斥你我周邊環境。

如果我們的生活空間是被支配的，要如何體察基本權益的合理性呢？多數民眾潛意識多默許既成環境的限制，但稍有觀察力的人除了質疑外，或也會以行動表達不服從。

養成觀察力，是判別周邊環境「滿意否」的基本能力。畢恆達《空間就是想像力》一書提到「空間會說話，只要我們學到觀察與傾聽的能力。從觀察空間、體驗空間、解讀空間，到參與空間，邀請大家在空間中冒險，以想像力奪權！」，這是作者繼《空間就是權力》、《空間就是性別》後，再以此書詮釋人改造環境關係的必要性，並提醒讀者訓練觀察力的重要性。

日本學者藤森照信等人在1986年創立「路上觀察學會」，鼓勵市井小民觀察記錄環境的一切細節，其活動行徑被戲稱為路上偵探，80年代後的日本居民由此意識到，人與都市的關係正在改變；70年代荷蘭同志運動透過籌畫、募款、設計，將納粹在二戰期間用以羞辱同性戀的粉紅點，轉化為人權驕傲的標誌；包括2013年11月「蝙蝠童拯救舊金山」在內的世界各地Improv Everywhere（狂想製造機）運動，則用網路社群的力量，以行動表演進行社會人心改造活動。以上，無論是個人或集體的行為，都強調以正面意識／能量，去撞擊人民思考──經由觀察，你滿意你的生活空間／狀態嗎？

《空間就是想像力》的知識面向、事實例證的資料量龐雜，是啟發個人社會意識、腦部SPA的入門書，激勵讀者經由訓練感官、改造行動化，以奪回空間詮釋權；然而，即使是正面善意的改造運動，也要經過時間的洗滌，才能驗證其初發想的正確性──本書出版時，少數尚未驗證的內容舉例之一是，南韓公部門與壽險公司藉由主動／被動的科技措施，搭配鼓勵人心的語言、圖片，提醒失意者「明日會更好」，試圖扭轉素有自殺大橋之稱的首爾「麻浦橋」的高自殺率──諷刺的是，更名為「生命大橋」後的一年內，其自殺人數已經暴增為6倍──或許過度渲染目的性，反而觸動失意者潛意識的負面動能？

即使如此，改造空間追求的就是創造無數「正向可能性」，無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