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在書房寫作或外出搭車,往往不由自主地盯住書櫃或車窗玻璃,看看玻璃所映照出的影子,無論模糊或清晰,我都鄭重提醒對方,不要把自己佯裝成沒事人,從閃爍的眼神,我一下子就猜到你是誰……
之一
最近一趟北京之行,被引導參觀中國現代文學館。讓我在裡頭遇見老舍、沈從文、曹禺、冰心、巴金、茅盾……等諸多老一輩的作家。
在同個園區的魯迅文學院,還看到托爾斯泰、契訶夫、泰戈爾、高爾基幾位大師,貼著中庭走廊來回踱步。他們早已擱筆不寫了,但從各自臉上和眼睛裡的神采,仍不難窺見每個人思緒依舊運轉,不曾停歇。
我邊走邊盯著他們年輕、壯年或老年的容貌,按圖索驥去追憶他們留下的經典作品,重新陶醉在那些字句與情節之間。恍恍惚惚,也沒看清楚是當中哪位前輩,好意貼近我身旁,悄聲說:「作家必須持續不停地思考,持續不停地創作,才算真正活著!」
現代文學館分ABC三棟,建築格局寬敞氣派。其中一棟文學館大廳,豎立了一根巨大的通天柱,柱體採內部發光形式,透視遍布柱體上的幾百位作家頭像。似乎只要通過此一通天柱,即能迅速騰升,抵達敻遠遼闊的穹蒼,撒播成一顆顆晶燦閃亮的星球。
我取出相機,站在通天柱前面,請友人幫我攝影留念。朋友俐落地按下快門後檢視螢幕,才驚覺柱體過於明亮,導致站立柱前的我背著光,整個人變成一幅墨黑的剪影。
他說根據以往攝影經驗,應該把相機調成強制閃光,或者是拍照時先將第一道快門鎖定我臉上,再行全景拍攝,效果肯定好些。
我卻認為攝得的畫面滿好,相當傳神,沒必要重拍。我同時告訴朋友,在那麼多前輩作家面前,我不過是個普通讀者,頂多列入還算勤快的寫作愛好者而已,面目不清影像模糊,本就是精準的寫照。這也是我目前竭盡所能找尋得到的自己。
除開當下,我能從自己身上尋找些什麼呢?我想了又想,許久都沒能找到答案。
之二
早年住鄉下,幾乎沒有機會照相,更不容易瞧見別人拿相機拍照。
我小時候成長的地方,住家對街正是鄉公所廣場,每年元旦前後,都會掀起小小騷動,那便是鄉公所員工一年一度拍攝團體照的場景,吸引許多大人小孩圍觀。
在騎著腳踏車從宜蘭街來的照相師尚未抵達之前,工友先從辦公廳搬出幾張靠背椅,好讓鄉長及課室主管坐第一排。
接著又從會議室搬來長條木凳,擺在這排靠背椅後方大約一隻手臂長的距離,留出空隙容納另一排人能夠緊挨主管後面站立。最後不管個子高矮胖瘦,則一律站上長條木凳,這些員工職等較低,每年大概僅有這個機會站得高人一等。這種階梯式安排,使大家誰也不會擋住誰。
等照相師在眾人面前架好木盒子照相機,立即把雙手跟腦袋鑽進蒙住相機的黑布兜裡,宛如變魔術那樣窸窸窣窣摸索一陣子,再鑽出來把腦袋歪斜一邊,朝每個員工掃瞄。然後走到他們面前,個別對某一位坐姿、站立角度做調整,要求某人的頭臉應該往左偏往右偏,某人則要稍稍抬起頭或收下巴。
折騰半天,才從相機中抽出一個保護玻璃底片的木篋,宣布要正式開拍。叮囑大家朝著他看,暫時屏息不要動。正當所有人乖乖聽話,板起面孔憋住氣那一刻,照相師傅突然變更花樣,哄著大家要微微揚起嘴角笑一個、再笑一個。由他利用全體員工似笑非笑瞬間,出其不意地捏扁從相機垂下的那顆橄欖形橡膠球,啟動快門。
結果,全場能夠笑得出來甚至笑得嘻嘻哈哈的,只有圍在照相師後面這群大人和孩子。服裝整齊而被攝入鏡頭的鄉公所員工,反而個個形同自家神桌供奉的柴頭尪仔,僵在那兒,沒有人露出笑容。
此一剎那捕捉的影像,大約一個星期後被印成一張張布紋相紙。鄉公所員工每人一張,還按歷年慣例,把其中一張特別放大且裝妥玻璃鏡框,掛上會議室牆壁。
我們這批曾經在拍照現場圍觀的小毛頭,總要設法在相片上牆當天傍晚,等候工友伯伯搖過下班銅鐘,衝進會議室去欣賞那剛出爐的大合照。
孩子們並非欣賞相片中哪個人上相,主要是搜尋自己身影是否被照相師傅不小心攝入鏡頭。
一旦發現照相師傅不可能出現如此失誤之後,開始轉移目標,去搜尋建設課那個負責閹牛的獸醫,有沒有露出滿嘴金光閃閃的牙齒;主計先生是不是照樣瞪著那雙鬥雞眼。
孩子眼尖,一眼瞧出滿頭白髮的民政課長「白毛仔」,竟然瞇起眼睛想打瞌睡;另外,站第二排最左邊的辦事員,費大把勁擠進相片,下半截身子卻教前排人事管理員擋住,他便把八字腳中的右腳掌伸到外頭,放任大腳趾從布鞋尖端探出頭來透氣。
工友伯伯掃完地,看我們仰起頭對新上牆的照片評頭論足,過來問大家找誰?結果,每個孩子都用手指向身邊童伴,嚷道:「找他啦,他在找他啦!」
老人家笑著搖搖頭,叮嚀大家趕快回家吃晚飯。
我們確實沒有欺騙工友伯伯,每個人真的都在找尋自己。發現照相師傅並未將自己拍進去之後,甚至連照片地面可能是樹影或前一夜雨水留下的一抹黑灰色跡痕,全攔著搶,說那是自己的身影。
之三
還在學校當一名藝術系學生時,班上個個是青春小夥子,理所當然不曾去想到自己腦袋瓜、肝膽腸胃和渾身骨架,會有什麼古怪。
幾堂粗淺的解剖學,僅僅留意舉手投足仰首哈腰等動作轉換,骨架及關節變化的角度與位置。上課學習等於走馬看花,不如透視學、色彩學那麼認真去思考。
直到某一天,綽號叫「布拉克」的同學,從學校後山墳場抱回來一個骷髏頭,大夥兒才驚覺,那正是解剖學書中解說圖所描繪的,一顆如假包換的人類頭殼。
布拉克找來幾張舊報紙鋪地,把這顆骷髏頭視同骨董般,用牙刷牙籤仔細清理掉眼窩、耳窩、鼻腔及頭蓋骨裡外的黃泥苔垢,再捧到蓄水池邊舀清水沖洗擦拭後,偷偷擱在校園樹叢中,晾乾後權充私人收藏。
每逢假日,只要教授和助教都不在美術館,布拉克便會把畫室陳列的維納斯石膏像,從畫櫃搬下來擱置一旁,再以那顆帶點黃斑的灰白骷髏頭替代石膏像,吆喝同學一起畫素描。
想當年,同學們個個年輕氣盛,從頭到腳形同一團熾熱火球,尤其碰到這種腦袋瓜少了根筋的莽撞小子,大概任何骷髏頭都得退讓個三分。
布拉克曾經把骷髏頭舉到同學面前說:「你們仔細瞧瞧,這失去下巴頦的笑臉,比所有人的笑容都開心,真是笑掉下巴,比起任何西洋石膏像親切。生前若是女人,搞不好比維納斯美麗;哼,要是男人,說不定和米開朗基羅雕塑的大衛一樣帥氣。」
他還告訴忐忑不安的女同學說:「沒什麼好怕,將來我們每個人,全會變成這個樣子,你把它看成一尊石膏像、一枚蠟果就自在了。」
大家只好自我安慰,畫那骷髏頭跟畫一只茶壺,或請個無名氏來充當模特兒差不多,我們一筆一畫專注地描繪就是禮敬。根本忽略事關天地倫常,死者為大的道理。
正常上課期間,布拉克會拿一條備用桌巾包裹骷髏頭,將他與其他閒置的器材,一起塞進畫櫃。如此平安無事地過了整個學期。
新學期開學,助教想找塊桌巾替換,逐一打開畫櫃翻找。當他拉出裹住骷髏頭那條桌巾瞬間,骷髏頭緊跟著咯□咯□地滾落地面,所幸離地近沒摔碎,卻令整個教室的師生都像挨了定身法,不知所措地呆愣許久。
教授要布拉克寫悔過書,還得把骷髏頭捧回墳場,物歸原主。同學塞錢給布拉克,要他多買點香燭、紙錢。
他不改戲謔本性,回頭問了一句:「要不要弄條彩帶,寫明──弟子某某學校某某屆藝術系全體學生敬獻?」
骷髏頭送回山上墳場之後,班上同學一旦畫起人物畫,常有人不自覺地用手摸摸腦勺,摸摸額頭及顴骨,上下左右開合擺動下巴頦。
偶爾也會有人跑到美術館的落地鏡前,審視自己顏面五官,彷彿要重新確認自己的長相。
之四
六、七歲的時候,半天課放學回家,常蹲在地上看著坐小板凳的外婆縫補衣服。外婆總說我是男生不必學,出去玩吧!
有一次,外婆沒趕我出去,反而停下針線活,把老花眼鏡取下來擱在竹籃裡,然後睜大眼睛朝我瞧。我以為放學途中臉上沾到泥巴,趕緊用手掌抹了兩圈。
結果,外婆說,我的方臉符合老祖宗說的「頭大面四方,肚大是財王」,長大後會中狀元做宰相,如果開錢莊銀樓便賺大錢,所以必須認真讀書。
我臉頰兩側顎骨,似乎比其他雞蛋臉的孩子突出些,可肚子並未特別鼓出來。早年小娃兒挺個大肚子,許多是消化不良脹氣,更多是長了滿肚子蛔蟲。老人家說,那和面相無關。
讀中學後知道翻查辭典,辭典告訴我,人類圓顱方趾。便覺得我這方臉,豈不怪異。後來想到村人賭博的骰子是方的,蓋房子的磚頭是方的,裝東西的木櫃、紙箱是方的。人的頭臉當然可以是方的,也就心安理得了。
年輕孩子對自己長相,大多沒信心。曾經聽過同學吵架互相叫罵,一個說你頭殼尖尖,像蛇那樣狡猾,專門鑽隙縫,巴結老師;另一個回敬,你長四角頭面,大概只能砍下來當磚頭砌牆關犯人。我聽了暗中竊喜,嘿,蛇人人怕,磚頭卻管用哩!
可見人類經常胡言亂語,字典辭書畢竟是人寫的,不一定準確牢靠。我告訴自己,還是多用些想像吧!想像可以無遠弗屆,可以天高地闊。
等我懂得一些事理之後,才發覺天地間有太多事情根本無從想像,要尋找一個能夠像自己,足以完全替代自己的我,並不容易。
每在書房寫作或外出搭車,往往不由自主地盯住書櫃或車窗玻璃,看看玻璃所映照出的影子,無論模糊或清晰,我都鄭重提醒對方,不要把自己佯裝成沒事人,從閃爍的眼神,我一下子就猜到你是誰。
玻璃上的影子通常沉默不語,但瞪他太久總會招惹對方不耐煩。這時他即正色地反詰,你不認識我嗎?我沒回話,他便將喉結上下兜著,自言自語叨念,其實有很多時候,我也發覺自己像個認不得的陌生人。
影像每因為書冊脊背折光強弱,車輛行駛前後左右晃動,而扭曲變形,一忽兒鼻頭大眼睛小,一忽兒鼻孔朝天嘴巴特大,外加一對老鼠耳朵。變成耍寶的小丑。
原來,世界上不單好人壞人之分,還有天才、瘋子、小丑、呆子,甚至弄不清楚自己應該歸屬哪一國。只是無論哪一種人,通常要先忘掉自己是誰,始能苦中作樂。我們何妨學學!
鄉下孩子很少留下年少時的寫真影像,原本純真的記憶斑剝泛黃之後,模糊的印象中還摻雜著老一輩的故事,無論好壞皆被攬為己有。
那麼,日常生活裡往往被自己遺忘的那個我,該到哪兒去搜尋呢?我真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