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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11 第5242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張曼娟VS.孫梓評 (四之二)氣味
自己的影像
【墓誌銘風景】彰顯困境中的人性光輝
【慢慢讀,詩】島上
幾米/空氣朋友

  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張曼娟VS.孫梓評 (四之二)氣味
張曼娟、孫梓評/聯合報
這些氣味的淬取,經過揉碾、毀壞、昇華,我想,也都是從破碎開始的吧……

破碎的氣味──張曼娟

我不喜歡雞屁股脂肪球的氣味。小時候家裡難得燉雞湯,可能是什麼人生病了,亟需要補一補,才會把雞宰了燉成湯。而那隻雞通常是住在中南部的親戚自己養的,裝在簍子裡,辛苦的搭一個晚上的火車,送來台北給我們。起先圈在院子裡,作為孩子們的玩伴,兩、三天後突然就成了一鍋湯。有一次我無意間咬破了雞屁股的脂肪球,那股味道直衝腦門,噁心的乾嘔了好一陣子,用牙刷猛刷好多次牙,還是無法清除那股黏膩濃重的味道。「雞屁股好噁心。」我說。「不會呀,雞屁股挺好吃的。」母親說著,好整以暇的把我丟下來的雞屁股細細吃盡。

那天以後,好長一段時間,母親靠近我,我就會聞到脂肪球的氣味。我總是迴避著那股氣味,迴避著她。

母親的化妝小櫃在浴室,小小的空間收納著雪花糕、口紅、腮紅與香水一類的東西。其中有一瓶小小的,迷你阿拉丁神燈形狀的法國香水,是父親的船員朋友送給母親的禮物,自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在櫃子裡。深紫色的玻璃瓶身,裡面的半瓶香水彷彿從來沒有減少過,因為母親很少使用,她說她捨不得,當她偶爾使用一點點,點在耳垂頸脖處,我總是非常快樂,想唱歌、想跳舞。我想像著從黯紫瓶身傾出的是金黃色的、神的配方,像絲緞一般的質感,將我整個兒纏繞,伏貼的、溫存的,極度歡愉。於是我必須舞動身子,感覺自己與它合而為一。當我跳舞的時候,母親咯咯笑起來,對父親說:「你看她,我們應該送她去學跳舞。」於是,他們送我去學舞了,雖然我其實並不愛跳舞。我只是愛那瓶香水的氣味。

香水瓶有一天被母親失手滑落,打碎在浴室瓷磚上。被禁錮的香氣四處竄逸奔流,將小小的家全數占領。約莫兩個星期,我的情緒複雜跌宕到難以承受。想到香水瓶粉碎了,便覺得非常哀愁,被它的香氣籠罩著,又覺得非常快樂。

這樣的情緒又一次發生,是在我念國中的時候,父親自己釀製紅葡萄酒,是家裡一年一度的盛事。我們總是幫著洗葡萄、曬葡萄,看著父親用缸和甕釀造,過段日子再一瓶瓶盛裝起來,收進小小的儲藏室裡。到了過年的時候,我們便可以品嘗三年前或是四年前自家釀造的葡萄酒,甜蜜的好滋味。一天晚上,儲藏室發生爆炸,葡萄酒發酵產生的氣體,炸開了兩只小甕,滿室酒香。那香氣竟然是玫瑰的氣味,彷彿我家陰涼狹小的儲藏室,有一扇暗門,通往一座繁密盛放的玫瑰花園,玫瑰就這樣瘋狂的開放了一個禮拜。

長大以後,我經人介紹,和一個男孩子交往,他有正當職業,拘謹踏實的個性。當他牽住我的手,我便將他帶回家去吃飯,他穿上最體面的衣裳,把眼鏡洗得發亮。見到我的父母,雖然緊張,也沒有失態。父母親當然也與他相談甚歡,看起來是一次圓滿的交流。當他離開以後,我和母親在廚房裡收拾碗筷,母親突然說:「他身上有股味道。」我笑笑的說:「有嗎?應該是肥皂的味道吧?」「不是肥皂的味道,是別的。」母親看著我,臉上沒有笑意,也沒有別的表情:「我不喜歡的味道。」她說。

過不了多久,我和男孩分手了。告訴自己的理由是,其實我對他並沒有熱情,我們只是條件相當,而沒有心靈的蕩漾。可是,我後來也漸漸覺得了他身上有股味道,不是肥皂,是別的。

也許我們喜歡或不喜歡一個人,是因為他的氣味?

當我開始進入精油的世界,在千百種不同的氣味中,總能找到喜愛並且適合的氣味,像是用著精靈的方言溝通,氣味,是靈魂的籍貫。這些氣味的淬取,經過揉碾、毀壞、昇華,我想,也都是從破碎開始的吧。

鼻日記──孫梓評

午後理髮室,附贈三分鐘肩頸按摩,右臂懸有刺青的男孩詢問所要味道,答香茅檸檬,男孩旋即到後側取少量精油置於掌心,微攏,自己先嗅聞了一下,或許是為了確認。說不清是先感到精油敷上脖頸的瞬間冰涼,還是香茅那霸道的存在快了一秒,腦中不由分說出現,看完鯨鯊要前往小島飯店,眾人站在一片無可名狀的湛藍前等船,女服務生微笑端來一杯香茅茶。

氣味如檔案無情覆蓋,出門前搽的微量la pluie退場了。無論柑橘、薰衣草、伊蘭伊蘭、茉莉、岩蘭草都散去,只餘下香茅。更別說,來自法國山區Siant Julien du Verdon的橙花氣息,起床時便隨黑鐵圓盒蓋上而按停,前一晚亂七八糟的夢境,也被拘在主人暫離的房間。

咳了幾天,日日口罩,呼吸自己的病。病中對氣味不曉得更敏感或更弛乏,心愛的零食Jagariko出了限定版海膽口味,也如嚼蠟;日月潭紅茶,還聞得到香氣,但像上了減光濾鏡;慣喝的咖啡到了喉間,只餘下澀與溫度。

這樣還是要工作,工作不會如氣味自行在時間中消散。忘了帶朋友贈的小金屬瓶項鍊,裡頭有個棉芯,沾過精油,可攜氣味同行。不怕,桌上有方木盒,只消幾滴薰香油,立刻創造出私人小結界。若人在家中,自然得打開超音波噴霧器,曼谷飛來的精油又旖旎又佛,一團霧想中,好像再次走回冬日小巷二樓,能畫畫的女廚師自己布置一間木質情調老餐室,盤皿沙拉小花園般遞上,淘氣杯裡是草莓氣泡飲。

有時戴口罩也不全然為了病。夜間覓食,穿越巴士騎士車流,儘管左側一片大空地聊表心意栽了幾棵樹,但空氣濃重,像卡爾維諾筆下那朵駭人煙雲。城市的解析度好差。進了餐館是另一番攻防戰。是夜決定吃月亮蝦餅,踅過紅綠燈我摘下圍巾,「我要保護我的圍巾。」走在右手邊的T立刻理解地說,「我也要。」說著也摘下他頸上那抹暗紅,收進背包。唯我二人,深知美味代價背後,便是那揮之不去的油煙味嗎?或是大家都能成熟接受,僅我二人,進行孩子氣的抵抗?就算保護了圍巾,外套和襯衫仍難倖免於難啊。若逢貪吃陶鍋的夜晚,必然就是帶走一身火鍋味,回到辦公桌前,讓各式餃類與水煮肉片伴隨校稿和發稿──於是有時好感謝日本商務旅館裡,衣櫥備著一瓶除菌EX,那不像熊寶貝膩發人工芳香,唯盡責驅逐了菸味或餐館所餘的無形印記。

衣物貼身,有時似人。戀人穿過的毛衣,蜷在椅子上,抱近之後,或能輕輕嗅出一些語言之外的?那麼,戀人亦會聞出我陽 的久雨,生活的失序,像盲人點字,讀出藏在沉默中的那些凸點?氣味有時是溫柔的攻擊,企圖使無味日常改變;有時是消極的遮掩,謊言般,包裹我沒來由的不潔根柢。

冷茶喝盡,關燈下班,雨夜,街上微冷清。抵家開門,迎面撲來是近乎百分百潮濕氣味,像十三歲宿舍裡十二個人瓜分一個空間,總有誰賴皮躺別人床上,冷氣房內晾衣服,電風扇嘎吱叫喊。腦中不由分說出現,逆光玻璃窗外一株老鳳凰木,奇特的豔紅在暗中吐舌。氣味讓我在同一時間,在不同地方,做許多人。我面向黑暗,略微怔忡,很快把燈打亮。此刻住家窗外的相思樹,仍不夜地發送著潮浪般細碎的對話吧。

走進浴室,一日末尾,期待藉由沐浴重生。褪去衣物,扔進洗衣籃前,照例神經質嗅聞一下:前兩周在那須高原沾染的溫泉味,洗過幾次,終於淡了。

下周一《文學相對論》主題預告

張曼娟vs.孫梓評

衣服

敬請期待!


自己的影像
吳敏顯/聯合報
每在書房寫作或外出搭車,往往不由自主地盯住書櫃或車窗玻璃,看看玻璃所映照出的影子,無論模糊或清晰,我都鄭重提醒對方,不要把自己佯裝成沒事人,從閃爍的眼神,我一下子就猜到你是誰……

之一

最近一趟北京之行,被引導參觀中國現代文學館。讓我在裡頭遇見老舍、沈從文、曹禺、冰心、巴金、茅盾……等諸多老一輩的作家。

在同個園區的魯迅文學院,還看到托爾斯泰、契訶夫、泰戈爾、高爾基幾位大師,貼著中庭走廊來回踱步。他們早已擱筆不寫了,但從各自臉上和眼睛裡的神采,仍不難窺見每個人思緒依舊運轉,不曾停歇。

我邊走邊盯著他們年輕、壯年或老年的容貌,按圖索驥去追憶他們留下的經典作品,重新陶醉在那些字句與情節之間。恍恍惚惚,也沒看清楚是當中哪位前輩,好意貼近我身旁,悄聲說:「作家必須持續不停地思考,持續不停地創作,才算真正活著!」

現代文學館分ABC三棟,建築格局寬敞氣派。其中一棟文學館大廳,豎立了一根巨大的通天柱,柱體採內部發光形式,透視遍布柱體上的幾百位作家頭像。似乎只要通過此一通天柱,即能迅速騰升,抵達敻遠遼闊的穹蒼,撒播成一顆顆晶燦閃亮的星球。

我取出相機,站在通天柱前面,請友人幫我攝影留念。朋友俐落地按下快門後檢視螢幕,才驚覺柱體過於明亮,導致站立柱前的我背著光,整個人變成一幅墨黑的剪影。

他說根據以往攝影經驗,應該把相機調成強制閃光,或者是拍照時先將第一道快門鎖定我臉上,再行全景拍攝,效果肯定好些。

我卻認為攝得的畫面滿好,相當傳神,沒必要重拍。我同時告訴朋友,在那麼多前輩作家面前,我不過是個普通讀者,頂多列入還算勤快的寫作愛好者而已,面目不清影像模糊,本就是精準的寫照。這也是我目前竭盡所能找尋得到的自己。

除開當下,我能從自己身上尋找些什麼呢?我想了又想,許久都沒能找到答案。

之二

早年住鄉下,幾乎沒有機會照相,更不容易瞧見別人拿相機拍照。

我小時候成長的地方,住家對街正是鄉公所廣場,每年元旦前後,都會掀起小小騷動,那便是鄉公所員工一年一度拍攝團體照的場景,吸引許多大人小孩圍觀。

在騎著腳踏車從宜蘭街來的照相師尚未抵達之前,工友先從辦公廳搬出幾張靠背椅,好讓鄉長及課室主管坐第一排。

接著又從會議室搬來長條木凳,擺在這排靠背椅後方大約一隻手臂長的距離,留出空隙容納另一排人能夠緊挨主管後面站立。最後不管個子高矮胖瘦,則一律站上長條木凳,這些員工職等較低,每年大概僅有這個機會站得高人一等。這種階梯式安排,使大家誰也不會擋住誰。

等照相師在眾人面前架好木盒子照相機,立即把雙手跟腦袋鑽進蒙住相機的黑布兜裡,宛如變魔術那樣窸窸窣窣摸索一陣子,再鑽出來把腦袋歪斜一邊,朝每個員工掃瞄。然後走到他們面前,個別對某一位坐姿、站立角度做調整,要求某人的頭臉應該往左偏往右偏,某人則要稍稍抬起頭或收下巴。

折騰半天,才從相機中抽出一個保護玻璃底片的木篋,宣布要正式開拍。叮囑大家朝著他看,暫時屏息不要動。正當所有人乖乖聽話,板起面孔憋住氣那一刻,照相師傅突然變更花樣,哄著大家要微微揚起嘴角笑一個、再笑一個。由他利用全體員工似笑非笑瞬間,出其不意地捏扁從相機垂下的那顆橄欖形橡膠球,啟動快門。

結果,全場能夠笑得出來甚至笑得嘻嘻哈哈的,只有圍在照相師後面這群大人和孩子。服裝整齊而被攝入鏡頭的鄉公所員工,反而個個形同自家神桌供奉的柴頭尪仔,僵在那兒,沒有人露出笑容。

此一剎那捕捉的影像,大約一個星期後被印成一張張布紋相紙。鄉公所員工每人一張,還按歷年慣例,把其中一張特別放大且裝妥玻璃鏡框,掛上會議室牆壁。

我們這批曾經在拍照現場圍觀的小毛頭,總要設法在相片上牆當天傍晚,等候工友伯伯搖過下班銅鐘,衝進會議室去欣賞那剛出爐的大合照。

孩子們並非欣賞相片中哪個人上相,主要是搜尋自己身影是否被照相師傅不小心攝入鏡頭。

一旦發現照相師傅不可能出現如此失誤之後,開始轉移目標,去搜尋建設課那個負責閹牛的獸醫,有沒有露出滿嘴金光閃閃的牙齒;主計先生是不是照樣瞪著那雙鬥雞眼。

孩子眼尖,一眼瞧出滿頭白髮的民政課長「白毛仔」,竟然瞇起眼睛想打瞌睡;另外,站第二排最左邊的辦事員,費大把勁擠進相片,下半截身子卻教前排人事管理員擋住,他便把八字腳中的右腳掌伸到外頭,放任大腳趾從布鞋尖端探出頭來透氣。

工友伯伯掃完地,看我們仰起頭對新上牆的照片評頭論足,過來問大家找誰?結果,每個孩子都用手指向身邊童伴,嚷道:「找他啦,他在找他啦!」

老人家笑著搖搖頭,叮嚀大家趕快回家吃晚飯。

我們確實沒有欺騙工友伯伯,每個人真的都在找尋自己。發現照相師傅並未將自己拍進去之後,甚至連照片地面可能是樹影或前一夜雨水留下的一抹黑灰色跡痕,全攔著搶,說那是自己的身影。

之三

還在學校當一名藝術系學生時,班上個個是青春小夥子,理所當然不曾去想到自己腦袋瓜、肝膽腸胃和渾身骨架,會有什麼古怪。

幾堂粗淺的解剖學,僅僅留意舉手投足仰首哈腰等動作轉換,骨架及關節變化的角度與位置。上課學習等於走馬看花,不如透視學、色彩學那麼認真去思考。

直到某一天,綽號叫「布拉克」的同學,從學校後山墳場抱回來一個骷髏頭,大夥兒才驚覺,那正是解剖學書中解說圖所描繪的,一顆如假包換的人類頭殼。

布拉克找來幾張舊報紙鋪地,把這顆骷髏頭視同骨董般,用牙刷牙籤仔細清理掉眼窩、耳窩、鼻腔及頭蓋骨裡外的黃泥苔垢,再捧到蓄水池邊舀清水沖洗擦拭後,偷偷擱在校園樹叢中,晾乾後權充私人收藏。

每逢假日,只要教授和助教都不在美術館,布拉克便會把畫室陳列的維納斯石膏像,從畫櫃搬下來擱置一旁,再以那顆帶點黃斑的灰白骷髏頭替代石膏像,吆喝同學一起畫素描。

想當年,同學們個個年輕氣盛,從頭到腳形同一團熾熱火球,尤其碰到這種腦袋瓜少了根筋的莽撞小子,大概任何骷髏頭都得退讓個三分。

布拉克曾經把骷髏頭舉到同學面前說:「你們仔細瞧瞧,這失去下巴頦的笑臉,比所有人的笑容都開心,真是笑掉下巴,比起任何西洋石膏像親切。生前若是女人,搞不好比維納斯美麗;哼,要是男人,說不定和米開朗基羅雕塑的大衛一樣帥氣。」

他還告訴忐忑不安的女同學說:「沒什麼好怕,將來我們每個人,全會變成這個樣子,你把它看成一尊石膏像、一枚蠟果就自在了。」

大家只好自我安慰,畫那骷髏頭跟畫一只茶壺,或請個無名氏來充當模特兒差不多,我們一筆一畫專注地描繪就是禮敬。根本忽略事關天地倫常,死者為大的道理。

正常上課期間,布拉克會拿一條備用桌巾包裹骷髏頭,將他與其他閒置的器材,一起塞進畫櫃。如此平安無事地過了整個學期。

新學期開學,助教想找塊桌巾替換,逐一打開畫櫃翻找。當他拉出裹住骷髏頭那條桌巾瞬間,骷髏頭緊跟著咯□咯□地滾落地面,所幸離地近沒摔碎,卻令整個教室的師生都像挨了定身法,不知所措地呆愣許久。

教授要布拉克寫悔過書,還得把骷髏頭捧回墳場,物歸原主。同學塞錢給布拉克,要他多買點香燭、紙錢。

他不改戲謔本性,回頭問了一句:「要不要弄條彩帶,寫明──弟子某某學校某某屆藝術系全體學生敬獻?」

骷髏頭送回山上墳場之後,班上同學一旦畫起人物畫,常有人不自覺地用手摸摸腦勺,摸摸額頭及顴骨,上下左右開合擺動下巴頦。

偶爾也會有人跑到美術館的落地鏡前,審視自己顏面五官,彷彿要重新確認自己的長相。

之四

六、七歲的時候,半天課放學回家,常蹲在地上看著坐小板凳的外婆縫補衣服。外婆總說我是男生不必學,出去玩吧!

有一次,外婆沒趕我出去,反而停下針線活,把老花眼鏡取下來擱在竹籃裡,然後睜大眼睛朝我瞧。我以為放學途中臉上沾到泥巴,趕緊用手掌抹了兩圈。

結果,外婆說,我的方臉符合老祖宗說的「頭大面四方,肚大是財王」,長大後會中狀元做宰相,如果開錢莊銀樓便賺大錢,所以必須認真讀書。

我臉頰兩側顎骨,似乎比其他雞蛋臉的孩子突出些,可肚子並未特別鼓出來。早年小娃兒挺個大肚子,許多是消化不良脹氣,更多是長了滿肚子蛔蟲。老人家說,那和面相無關。

讀中學後知道翻查辭典,辭典告訴我,人類圓顱方趾。便覺得我這方臉,豈不怪異。後來想到村人賭博的骰子是方的,蓋房子的磚頭是方的,裝東西的木櫃、紙箱是方的。人的頭臉當然可以是方的,也就心安理得了。

年輕孩子對自己長相,大多沒信心。曾經聽過同學吵架互相叫罵,一個說你頭殼尖尖,像蛇那樣狡猾,專門鑽隙縫,巴結老師;另一個回敬,你長四角頭面,大概只能砍下來當磚頭砌牆關犯人。我聽了暗中竊喜,嘿,蛇人人怕,磚頭卻管用哩!

可見人類經常胡言亂語,字典辭書畢竟是人寫的,不一定準確牢靠。我告訴自己,還是多用些想像吧!想像可以無遠弗屆,可以天高地闊。

等我懂得一些事理之後,才發覺天地間有太多事情根本無從想像,要尋找一個能夠像自己,足以完全替代自己的我,並不容易。

每在書房寫作或外出搭車,往往不由自主地盯住書櫃或車窗玻璃,看看玻璃所映照出的影子,無論模糊或清晰,我都鄭重提醒對方,不要把自己佯裝成沒事人,從閃爍的眼神,我一下子就猜到你是誰。

玻璃上的影子通常沉默不語,但瞪他太久總會招惹對方不耐煩。這時他即正色地反詰,你不認識我嗎?我沒回話,他便將喉結上下兜著,自言自語叨念,其實有很多時候,我也發覺自己像個認不得的陌生人。

影像每因為書冊脊背折光強弱,車輛行駛前後左右晃動,而扭曲變形,一忽兒鼻頭大眼睛小,一忽兒鼻孔朝天嘴巴特大,外加一對老鼠耳朵。變成耍寶的小丑。

原來,世界上不單好人壞人之分,還有天才、瘋子、小丑、呆子,甚至弄不清楚自己應該歸屬哪一國。只是無論哪一種人,通常要先忘掉自己是誰,始能苦中作樂。我們何妨學學!

鄉下孩子很少留下年少時的寫真影像,原本純真的記憶斑剝泛黃之後,模糊的印象中還摻雜著老一輩的故事,無論好壞皆被攬為己有。

那麼,日常生活裡往往被自己遺忘的那個我,該到哪兒去搜尋呢?我真的茫然。


【墓誌銘風景】彰顯困境中的人性光輝
李敏勇/聯合報
文/李敏勇

藝術慶賀生命,並給予我們吾輩的重量。

──馬拉末(1914-1986)

馬拉末(Bernard Malamud)是一位美國小說家,出身美國紐約布魯克林區俄裔猶太人家庭的他,經歷美國大蕭條時代的童年經驗成為他小說的核心。許多受盡貧困煎熬的下層人民生活在他的作品中呈現。善良樸實,總在期待新生活中遭遇破滅,但在煎熬中,這些人物的堅強,高尚道德,同情映照人性的光。

十八歲時,就獲出版社獎勵出書,二十二歲在紐約市立學院獲文學學士學位。以半工半讀方式,在哥倫比亞大學取得文學碩士學位,時年二十八歲。這一年,他和信奉天主教的義大利裔美國人相戀,並不顧父母反對,而於三十一歲時結婚。他倆的小兒子在馬拉末死後的二十七年後(2013)出版了《馬拉末回憶錄:父親如書》。

曾因沒有博士學位,在俄勒岡大學任教時不能教授文學課程,只教一般寫作,而以許多時間從事小說創作,在出版了《樸實無華》這部長篇(1952)之後,他升任助理教授,接著副教授。1960年代初,他轉往本寧頓學院教授文學創作,直到逝世。期間,他曾在哈佛大學開設講座。

《魔桶》是他最早的短篇小說集(1958),收錄十三篇作品,獲頒美國國家圖書獎,他還有多冊短篇小說集。長篇小說除《樸實無華》外,還包括《夥計》、《新生活》、《修配工》……《上帝的恩賜》,以及未完成的《人們》──死後三年才出版。

與索爾.貝婁、菲利普.羅斯同被視為重要的美國猶太作家,馬拉末曾出任國際筆會美國分會會長(1979-1981),在寫作時因心臟病突發而死亡的他,作品鼓舞了苦難的中下層人物。1998年,美國筆會設立「馬拉末獎」,索婁.貝爾和約翰.厄普代克都獲頒此獎。以藝術慶賀生命,並視藝術為賦予文學創作者重量的元素,馬拉末當之無愧。


【慢慢讀,詩】島上
羅任玲/聯合報
1.

時間的花豹立在危崖

窺伺著宇宙最細的那根絲繩

久久,帶著一身汪洋

向永恆躍去

無人知曉祂最後的下落

2.

蜿蜒的身軀還給洪荒

遙遠的傳說還給海

只有蟬聲次第攀爬

向蜃樓的最深處

只有寂靜

切割了正午的眼瞳

3.

遼敻的遼敻的

在誰薄涼的杯底唱著

時間來到了九月

億萬年前的九月

那些漂流已久的

星星,骸骨,齒牙

藍色,橘色,猩紅色

從此走出了邊界

不可動搖的

忘了回來的

都已經穿透霧的胸膛

唉,曾經也有那樣的一首歌

混雜了所有的顏色

醒了又醉了的鬼魂們

無家可歸啊

在你薄涼的杯底唱著

唱著,成為黎明的一部分


幾米/空氣朋友
幾米/聯合報
你會真的想我嗎? 只要看見月亮就要想起我。 如果月亮不見了, 看見星星也要想起我。 如果星星也不見了, 看見黑黑的夜空也要想念我。 反
你會真的想我嗎? 只要看見月亮就要想起我。 如果月亮不見了, 看見星星也要想起我。 如果星星也不見了, 看見黑黑的夜空也要想念我。 反正我要你永遠想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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