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至少陸續幫表妹寫了好幾封信,最終居然真的讓他們結婚了,我實實給嚇了一大跳,這種行逕無異詐騙集團。當時,我猶待字閨中,兩年後,我循著這一個情書實習的行前案例,御駕親征……約莫大學時期,我開始了代書生涯。負責的代書業務,雖然沒有一般代辦土地和不動產交易的法律文件申請及相關服務﹔但範圍更廣,細目更多,除了極少數案例,大部分都是無償的。
代書生活約莫起自大三的兼差——在雜誌社擔任編輯。除了邀稿、採訪或寫雜誌前方的總體按語等一般編輯職責之外,我開始幫主編寫信。一開始,由主編念、我來寫,後來熟悉了他的習慣語彙、行文方式及簽名式,慢慢轉為全程代書,由問候、內容到結語、簽名、信封,全套包辦。這些信並非全屬公務,私人信函也涵括在內。
主編愛寫信及應對周到在文壇名聞遐邇,和他通信者無論長幼,也不管信件先發者為誰,幾乎沒人能跟他搶最後的完結篇﹔盛傳主編收到道謝信,往往會再去一信說:「來信收到,謝謝。」確實一點都不誇張。
當時,最難忘的一件代書工作是幫「世界博覽會」撰寫台灣博覽館導覽影片的中文旁白。據說原撰稿幾度易人,都因稿子寫得制式、板滯而被否決,主辦者應是想倚重詩人之筆為我國博覽館增色的,沒料到主編無暇,找我代書。因時間已迫在眉睫,我搔首踟躕,依賴拿到的紙本影像內容編寫,兩天內完成。稿子送去後,居然輕鬆過關,非但過關,聽說還相當得到好評,想是拜詩人盛名之賜。那是約莫民國六十二年的事。當時,我在雜誌社打工一個月得1000元薪水,主編相當義氣,將所得酬勞5000元原封不動轉給我,好像還幫我倒貼了20元印花稅。我欣喜若狂,趕緊再湊上些錢,為家人添購一台懸念已久的黑白電視機,這筆酬勞意義非凡。
當時,我已畢業,在學校城區部旁,和同學及學姊們賃屋同居,還開始幫她們求職或就業寫自傳、求職信,其後遠近馳名,代書變成家常便飯。我的一位醫生世家的表姨,在相親中,為女兒相中了位前途看好的年輕醫生﹔但這位醫生顯然和我那位表妹不來電,一再藉口忙碌推辭應約。表姨求婿心切,跟我媽商量:「玉蕙敢毋是中文系畢業的,應該真會曉寫批(寫信),我想欲拜託伊鬥相共(幫忙),看會當予彼位少年郎回心轉意答應來約會無﹖」我們一家子老老小小長年都在表姨家免費看病,這個要求不算過分,母親沒得到我的授權,擅自一口應承。我記得至少陸續幫表妹寫了好幾封信,最終居然真的讓他們結婚了,我實實給嚇了一大跳,這種行逕無異詐騙集團。當時,我猶待字閨中,兩年後,我循著這一個情書實習的行前案例,御駕親征,成功擄獲外子。
其後,結婚生子,我進了軍校教書,代書生涯更上一層樓。每年春、秋二季,加上教師節,不管哪位校長好像都流行給海外進修的老師寫封勉勵信、給校內老師鼓舞信,給資深退休老師慰問信,用八行書印出,人手一封,我受命負責代書。
節日的意義不會變,用語卻不能一成不變,若有人將幾年書信都保留下來,哪天閒來沒事攤開一看,年年相同,可不像話。所以,書信雖然是制式的八股,但寫上十多年,還得在用辭上翻新,真是樁苦差事。
除了年節慰問信,其他的校長代書工作還真不少。校史的撰寫是理所當然的工作﹔各式各樣的序文——學校出版物的序言、應學校教師個別出版品之邀所擬的序文﹔花季來了,寫封信邀請學生家長來參觀;家長來了,還要寫致詞、寫廣播辭﹔每年元旦、國慶還要寫大義凜然的宣言﹔逢有重大學術會議,我就得伏案撰寫長官講稿或手冊上的重要宣言。我簡直成了歷任校長的文膽。幫校長代書就認了,校友捐贈的花圃要命名也來找我﹔校長要調走了,我也得幫學生撰寫長篇的朗誦詩歌,讓他們在歡送會上朗讀﹔甚至,我記得有一年國防部長陳履安要來學校視察,全校師生總動員,被視察的單位援例要幫部長撰寫視察後的訓詞,我立刻搖身一變成為國防部長,替他寫了一篇諄諄訓勉的話。至於部長後來到底是照本宣科,還是另出機杼,則不得而知。類似的事,一直延續到我離開軍校多年後,還有當年的政戰部主任捧著大堆的資料來找我幫他寫回憶錄。
長官的事已經讓我忙得滿頭包,開放探親後,還有好些個士官長靦腆地來請求我幫他們寫信,有的寫給老家妻子,有的和兄弟們聯繫。中夜時分,我邊回想著他們白日在跟我講述時紅著的眼眶,邊揮淚執筆,常常痛徹肝腸。往事歷歷,著實令人難忘。
我在軍校教書的十九年,感覺自己比較更像是長官的文書幕僚或義務役小兵。前年,我參加外子的同學會,邂逅當年曾經擔任校長的將軍,他拿了酒杯過來敬酒,說了句:「妳差點兒被我們軍中給埋沒了﹗」我一時激動得熱淚盈眶。
在學校為保飯碗,不得不奉命行事也就罷了,出了職場,依然不得閒。在家裡,我的母親還經常幫我接無給職的活兒。
「玉蕙,厝邊的阿伯死去,in厝內的人攏毋捌字(不識字),妳替in某佮in囝寫幾張仔白布條仔(輓聯)。」
「我袂曉寫輓聯啦﹗阮佇學校無學過。」
母親睜大了眼,不相信:「妳佇中文系讀到博士,妳共我講妳袂會寫,這傳出去,厝邊隔壁會笑死。」
為了不被鄰居笑死,只好翻出應用文來參考切磋,苦苦琢磨。
過不了多久,媽媽又說了:「玉蕙,幾年前,咱佇阿火伯仔in囝結婚的禮堂拄(tú,遇)著彼個表兄過身囉,家屬想欲請妳共恁表兄寫一個生平介紹狀。」
「哦,這國語叫作『行狀』啦,寫起來真麻煩,要對死者有足濟了解才寫會好,我無法度。我才見過伊一擺,是欲按怎寫﹗」我婉言推辭。
「準若簡單,人哪著來麻煩妳,家己來就好,你這個人哪會遐爾孤獨(孤僻)。」我媽生氣了。
好了,為了不讓媽媽生氣也免讓人嫌孤僻,只好請家屬傳真來表哥的資料,我胡亂在書房發揮想像力。
幾個月後,當鄉民代表的大哥也打電話來:「玉蕙,彼個竹圍內的村長做仙去了,我欲去致辭,妳替我寫一篇仔稿。」
「我無閒啦,最近無閒咧寫論文,你家己的代誌家己寫啦,我也毋捌(不認得)伊。」
「毋管啦﹗我共資料傳予妳,我明仔載就欲愛。」大哥講完,旋即掛了電話。媽媽的電話隨後來了:「恁大兄的代誌,幫忙一下是會按怎﹖無彩予妳讀冊讀到遮爾懸(這麼高),攏讀到尻脊骿(背脊上)去矣﹗家己的大兄,也毋是別人。」
我愣坐著,這是怎樣﹖當晚,傳真機咧咧響,為了表現手足情深,我只好又開始字斟句酌,摹擬對著一屋子哀戚的人說話。
雖然畢業了,師長也沒忘記我。一二十年前,國民黨要在光輝的十月舉行大型教師代表大會,台北市黨部主委想顛覆陳套的致詞。我的一位大學老師熱心居中牽線,邀請我代寫一則改走溫馨路線的講辭來呼籲團結。中文系一向最重視倫理,老師都出馬了,我還能怎樣﹗事後,我得了些酬勞——一盒水果和一只手錶,圓形錶面上還印了枚國民黨黨徽。
朋友的事當然也不能坐視。辛辛苦苦印刻出來的版畫,忽然沒被徵詢就出現在某單位所發行的郵票中,國營事業單位帶頭戕害智慧財產權,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回,不待朋友開口,我主動攬事,幫他撰寫存證信函,聲明智慧財產權不容賤視。另有擔任大學校長的朋友,也不時羽電交馳,請託撰寫重要場合如畢業典禮、二二八紀念音樂會的致辭、畢業紀念冊的題句、邀請函的措詞……。
這讓我想起陸長春《香飲樓賓談》裡的一段有趣記載:
一位周先生喜歡唱戲,長年和優伶為伍,耽溺於演戲,惹得他父親好光火,即使又打又罵也勸不醒。有人問他到底演戲有什麼樂趣可言﹖他說:
「吾儕小人,終不能紆青紫。若串戲時,時為卿相,時為帝王,旗旌前導,從卒擁後,人以為戲,我以為真,其樂何可支也﹗」
我常幫人寫著、寫著,入戲太深,也時而錯覺自己當上了主編、校長,時而為主委、國防部長、畫家,時而為村長、老兵,雖然不像那位周先生那樣感受到巨大的快樂,但這多元代書,可讓我練就了一身本事。幫人寫自傳、情書、回信,或擬講稿、輓聯、行狀,或為他人作序、寄存證信函,都為自己的未來鋪了路,不但讓求職、結婚增加了成功率,也讓我練習了各種文體的書寫,讓文字更加順應眾生,也更接近生活的應用。我承認這些代書的任務,曾經或多或少都帶給我一些困擾,尤其是代書頻繁卻沒有得到等值的善待時,不免迭有煩言,也曾因此怨嘆不已,但如今想來,卻真的由衷感謝這些歷練。
如今,以為年紀大了,已毋須為他人作嫁,代書生涯應可告終﹔誰知,峰迴路轉的,竟然開始應不識字小孫女之請,成為她的代書,她念、我寫,幫她製作卡片送給小朋友,又恢復當年主編念、我寫下的境遇,人生果真是返老還童,地球也真的是圓的,看來我的生也有涯、「代書」也毋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