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心裡想開一家只賣詩集的書店，請堅持，不要同時兼賣其他的，搞到最後連自己都忘記原來的想法……

劉克襄：

去年夏天，被邀請到桃園南崁1567講演。時間好像是下午四點吧，我刻意搭乘客運提早抵達，先花了兩個半小時，爬了附近的羊稠坑步道。雖然要講的題目，跟這條山徑毫無關係，但因為有這兩小時的走路，我覺得跟南崁貼近許多，因而講演的開場白，擁有一種準備很久，信心十足的感覺。

這是我到遠方走訪獨立書店的方式，也從這樣的社區觀察，觀看獨立書店的運作。如果是在台中地區，我幾乎都是騎單車。大概很少人會從作者的角度思索，或者用這樣的小旅行，向一間想要去的獨立書店，如此表達敬意。

但獨立書店跟創辦者的關係是什麼，很想聽聽妳的看法。

隱匿：

克襄大哥對待書店的方式是詩意的、梭羅式的浪漫，讀（寫）萬卷書之前，先走萬里路。或者這也是近年來獨立書店受到矚目的原因之一？儘管書是主角，但如果能在讀書之前，先體驗書店內外的環境，或許是更美好的方式？往好處想，一家具有獨立精神的書店，對愛書人是加值，對其他人也有促進閱讀的作用……是吧？但願如此。

至於書店跟創辦者的關係，在我看來，每家書店都有點不同，有人把書店當作夢想，當作自己的孩子或親手創造的藝術品，有人則是很樂意在書店結交朋友，也有人把書店當作宣傳理念甚至社會運動的據點……但，沒有人把書店當作賺錢的工具。

至於我呢，我在開書店之前，的確認為這是我的夢想，只是，我夢想的不是開書店，而是在觀音山與淡水河畔開一家店，並在此過著符合自己想法的生活。剛好在最後作決定時，我和合夥人都認為，目前最合適的還是書店，於是，就有了這家書店。

當然，這樣的想法在開店之後逐漸破滅：現實和想像的差距、奧客的摧殘、經濟壓力等等，儘管如此，我們硬是在此撐了十年，生活比想像中艱難，但是這十年來的收穫，也比想像中甜美而豐碩。

劉克襄：

容我再考你一個有些為難的問題。

假如有人決定回故鄉，參與獨立書店性質的營運，而這家書店還想擴大內涵，銜接過往的歷史文化使命，同時在考量營運成本上，創造一個新的可能。你以為如何？

我知道多數獨立書店經營相當艱辛，理想常不敵現實，但關於這個題目，可否以你豐富的經驗，帶著樂觀前瞻的正面力量回答。

隱匿：

哇！這題目好大，對於我這種只想過自己貓日子的人來說是有難度。不過，我腦子裡很快轉出幾個現成的例子，我把這些已有人嘗試的方法集結起來，再作些設計，讓有志於此的朋友可以參考。

我建議可以找一間古厝，既是回鄉開書店應該知道哪裡合適。接著向政府申請補助，等修復古厝之後，一邊開書店，一邊是展覽空間和演講會場，最好還能有民宿，這樣經濟問題就解決了不少。舉辦系列活動亦可申請補助，有經費的話自然可以邀請心儀的作家前來。辦活動當然有很多可能，除了文學、藝術，更需要關注地方議題，這樣就可算是銜接過往的歷史文化了吧？

最好屋外還有耕地，可供小農耕作，暑假期間還可開班授課，讓學童親近土地。如此有機農產品可以販售，更可結合其他小農，如此一來，這家書店肯定成為地方上的文化指標，並且為鄉親的文化和健康都作出了貢獻！

你說，是不是好正面！如果我十年前知道這回事就好了。

劉克襄：

返鄉開書店，還能晴耕雨讀，服務鄉梓，看來你也是浪漫一族。

前些時，台中後火車站有家「後驛冊店」開幕，吸引了上百位年輕人前往支持。這家獨立書店擺的書不多，主要以複合式餐廳為主。創辦的幾位年輕人，文化目的甚強，對舊城的史蹟保存特別關心。平常應該會舉辦一些相關座談，以及進行系列老城的導覽活動。

若要從事藝文性活動，我積極建議，可以跟相關部門爭取經費。他們非常有骨氣，當下拒絕，希望保持民間的純度。我不知道他們是否能成功，但年輕人最大的本錢，就是可以有很多次失敗的機會。

他們把獨立書店的內涵明顯地擴大了，跟我想像的獨立書店已有差距。這些年輕人參與社區，從事史蹟保護運動的積極度，讓人欽服。透過獨立書店的自主營運，創建新平台後，他們顯然更有把握，面對老城未來的發展，愈能認真長期的監督地方建設，但還是讓人捏把冷汗。

你還有看到其他獨立書店的新發展趨勢，可供年輕人參考嗎？呵，呵，我一直想從你這裡挖到一些可能。畢竟，你們是獨立書店的領頭羊。

隱匿：

領頭羊不敢當啦，我們還有很多前輩呢！

我觀察到的新趨勢第一個就是申請補助，這也是近幾年才有的。雖然我們自己沒有申請，但是別的書店得到補助之後，都作了很棒的活動規畫，可說是當地愛書人的福音。我想補助這件事並非向現實妥協，而是借力使力，讓你的理念得以落實，有何不可？

其他的上一則已提過，結合小農、美食、文化課程、空間出租等。另外還有書店越來越小的趨勢，強調店長選書，若有客訂再進書，減少庫存。最後一個是小書店聯合進書，只要加入會員，就算每個月只進十本書也行，不需因此而跟各家書商簽訂契約。

最後，我想對每一位有意投入書店業的朋友說：無論如何，聽從你內心的呼喊，不要妥協！舉例來說，若你心裡想找一個有山有水的地方，不要退而求其次，找到為止！若你心裡想開一家只賣詩集的書店，請堅持，不要同時兼賣其他的，搞到最後連自己都忘記原來的想法。或許開書店這件事和寫作很類似？一定要對自己誠實，首先要能感動自己，才有可能感動別人，進而得到足夠的支持，讓書店繼續營運。

退一萬步來說，如果你堅持理念到最後依然失敗了，你心裡不會有遺憾。但如果你不斷妥協讓步，最後成功了……不，我不認為這樣的人會成功，因為成功的定義絕不是如此。

好了，開店十年能講的也就是這樣，剩下很少的字數，不知是否可以請克襄大哥講一講你心目中的理想書店呢？

劉克襄：

我還沒找到理想的書店，只是想騎腳踏車去找它們。如果有一天，我在你們的書店門口出現，應該也會是這一情境。然後，在那裡尋訪自己喜歡的書。

若不考量營運成本，以作家為名，開設一家在地的獨立書店，我會逐一找回年少時閱讀過，喜歡的書，任性地把它們放在店裡面。它會是一間有舊書店內涵，但是有自己強烈風格的老書店。

一個人若有生活餘裕，或可如此豢養一家小店，作為和城市對話的平台。若有許多人享受這等質地的快樂，這座城市的風情，就不可小覷了。

人生之所以左右為難，那是因為我們左顧右盼，不願誠實面對自己的靈魂……

2006年，我以基督徒與評論作家的身分，公開出櫃。距離至今，已整整十年。之前一年，我與前妻離婚，結束了九年的異性戀婚姻關係。

離婚那年，只是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虛飄飄，沾不上邊，也抓不到什麼，人生走到那一點，竟然好像被摔向太空，有一種不可分說的惆悵。但，我也知道自己沒有選擇，我不忍自己再繼續自欺欺人，我不能為了自己的安全，繼續偽裝，置愛我的人幸福不顧，我必須坦白。離婚，是她的決定；我知道她也沒有選擇，她不能忍受婚姻有一點虛偽；我們到底不是異性戀伴侶。

我是1970年生的，在我那個時代，沒有多少人公開談同性戀。在我之前，在馬來西亞沒有一個公眾人士曾經公開出櫃，沒有一間教會一位牧師甚至一個基督徒告訴我同性戀不是問題；所有我認識的基督徒與牧師都說同性戀是罪，可以改變，而且必須改變。那時候，很多同性戀者都躲在異性戀婚姻的櫃子裡，結婚生子，自欺欺人。

那時我希望自己可以改變，我以為自己可能改變，至少我以為神可以幫助我改變；只是後來逐漸明白，如果不是問題，為什麼要改變。我終於明白，為何神沒有垂聽我要改變的禱告……

公開出櫃以後，萬箭穿心，我聽過了一個人可以對另一個說的最無情最無理最難聽的話，我看到了猥瑣的人性，因不解而敵視，因偏見而詆毀。有反同基督徒質問我為何不再試五年才離婚；有人罵我既然是同性戀者為何又要與異性結婚；有基督徒責備我改變意志不強，不願順服上帝，不夠虔誠；有人嘲諷我為何那麼笨那麼迷信宗教。

我就這樣成為了眾矢之的。

我覺得左右為難，彷彿自己裡外不是人。

有人問我，這些回應你難道都沒想過嗎？為什麼要走出來，而且那麼高調？為什麼自討苦吃？

這些，我都想過的，只是我知道，除非同志走出來，否則這社會的反同恐同文化不會改變，同性戀者會繼續受傷，許多異性戀者不知不覺做了同性戀者的伴侶，在漫長歲月靈魂抑鬱成傷。我覺得我自己是死去又活過來的人，我只想為以後的人做一點事。

我的信仰給予了我出櫃的勇氣。想想這也真算弔詭了，我的宗教曾經令我仇恨自己否定自己，但如今令我毅然決然奮不顧身出櫃的，也是這信仰。走出來，最初幾年，有時雙腳沉重，有時聽多了反同者的聲音，心情懊喪，但基督的愛總在人世間時不時扯起的一陣閒話一陣冷風之後，成為了我溫煦的撫慰，我總想起《聖經》的一句話：我們在一切患難中，他就安慰我們，叫我們能用神所賜的安慰，去安慰那遭各樣患難的人（哥林多後書1:4）。

出櫃那一年，我出版了我的出櫃心路歷程《現在是以後了嗎？》，講述自己的故事，這本書八年後在台灣再版。當時一位在媒體工作的朋友特別來採訪我，在我們從新書發表會返回飯店的途中，他在車上忽然感嘆地對我說：想不到在爭平權的路上，你選了這一條路。

他在開車，他的女友坐在他旁邊，我在後座只是靜靜地聽，心裡有一絲難過，我知道這事有多難，在馬來西亞爭新聞自由不易，爭民主政治困難，公開出櫃談同性戀？馬來西亞至今還保留了承繼英國殖民政府的舊法，即口交肛交屬非自然性行為，是刑事罪，一旦罪名成立，可以被判入獄高達二十年；難怪有人以為我瘋了。我不是不怕，我只是不能再容許自己讓生命的怯弱令許多人的心靈受傷，我只是希望不再有人再受煎熬與折磨……是的，在崎嶇多歧的人生路上，我選取了這一條路，為這一件事而生而死。

這十年來，我看見世界對同性戀者態度的改變，我走了亞洲許多地方，從馬來西亞開始，到新加坡，到印尼，後來中國、台灣、香港、日本，還有印度，我感恩自己能為這些國家的基督徒同志運動貢獻一點點的力量。

走出來，承認自己是同性戀者，拒絕偽裝，拒絕自欺欺人，是我人生做得最對的一件事！這些年來，我心已逐漸平靜，因為我已經找到自己，我已找到回家的路。我為此感謝創造我的神。我終於明白，人生之所以左右為難，那是因為我們左顧右盼，不願誠實面對自己的靈魂。

如果你也是同志，容許我對你說：不要怕，只要我們堅持努力，勇敢去愛，世人必會了解真相，有一天烏雲會消散，相愛的人都能在一起，圓規合攏。

山手線，仍然保有日本電影裡的懷舊場景，十津安二郎的況味。

選擇搭乘反時針方向的電車，會先經過東京車站。順時針方向的電車先經過的是新宿站，目的地是池袋站，王育德的女兒明理會在月台等候──她是一位用日文書寫的詩人，剛在台灣出版了一本台、華、日語對照的詩集《故鄉的太陽花》。她初次出版的詩集，以熟悉慣用的日本語書寫，獲知名的日本女詩人新川和江推薦。這似乎是一位流亡日本，二二八事件之後離開故土，終其一生未能還鄉看子女的宿命。

在月台等待的明理，因為在日本成長，像日本女性，極有禮貌地帶我們走出東口——這也是前往曾為流亡者的革命家史明落腳地的車站出口。一種熟悉的場景。已近中午，豔陽照在站前廣場來來往往的人們身上。在強光中，行色匆匆的一張一張臉，反映的是都市的步調。

之前兩天，我們在東京的台灣文化中心參與了以蔡瑞月為名的舞蹈活動。蔡桑以優美的日語引介節目，並述說蔡瑞月困阨的際遇。他也是我講述「藝術與救贖、苦難與昇華」的譯介人。曾在綠島有十年政治之難的他，與舞蹈家的困阨際遇有交會時光，從蔡瑞月的舞藝得到滋潤。他引介節目時，眼中有隱忍的淚、有時幾乎哽咽。溫文儒雅的形貌，就像許許多多白色恐怖時代的受難者。

我們先到途中的王育德墓園悼念，那是一座古寺，備有花束、清香，也有一口井可以取水澆淋在墓座。在日本的人生成為一柱碑石定置在方塊之地，但魂魄應該會回到他在台灣台南的家鄉吧！就像他全集十五冊著書：語言、文學與歷史的刻痕交織在他生前的臉龐。以六十二之齡辭世，他離鄉背井三十六年，超過半生的流亡。那段期間正與台灣戒嚴時期相疊，一種威權統治的印記。他就是歷史。

初見王育德夫人是1987年夏天，我們夫妻與詩人鄭烔明、民謠歌手簡上仁在一次訪美之行回台途經日本，一些台灣同鄉接風的晚宴。那時，剛宣布解嚴，海外台灣人對台灣政局的關心、對前途的期待，更為熱切。王育德夫人在一群旅日、在日的同鄉之間，年紀與女兒明理現在相仿，記憶中的姿客也相像。近三十年的時間，正是台灣後戒嚴的歲月。這期間，見過幾次面，但到東京的王家寓所拜訪，這是首次，彷彿要去拜見王育德，有一種由衷而生的敬意。

兒女都已成家，王育德夫人住在當年先生購置的二階洋房，十分精簡素雅的家屋。九十幾歲的她，神采奕奕。在小小的書房，小小的書桌上，仍然擺放著幾冊書。四壁的書架陳列更多的書冊，而大多藏書已捐給任教的明治大學。這些僅存的文物，即將回到王育德生前無法回去的台南，在他戰後初期任教的台南一中旁，會安置在一棟日式房屋裡，那麼，王育德的精神也會在故鄉安置吧！

王育德夫人拿出一只當年先生從台南經香港流亡日本，從香港帶出來的皮箱。光澤的皮革表面留著歲月的形跡，也留著難以言喻的流亡心情。還有家鄉帶來的一套圍棋，以及在東京添購的圍棋，是王育德先生和大學的教授朋友閒暇的娛樂。他在東京大學獲博士學位，算是彌補了戰前未竟之榮。任教明治大學的他，也在琦玉大學、東京大學、東京教育大學（今筑波大學）、東京都立大學、東京外語大學授課，是一位語文研究學者，也是在日台灣獨立運動的導師。

王育德夫人相夫教子、兼具台灣女性與日本女性的特質，溫婉和善。她特別從衣櫥取出先生留下來的領帶，一定要蔡桑和我各選取一條，作為紀念，並回憶說，王育德從學校授課回來，常在車站選購領帶。在日本，教授西裝革履，都打上領帶，學者就學者的樣子。作為贈品的遺物應該也有精神傳承的意味吧！我這麼想，就收下了。

暑夏的熱天，王育德夫人特別叫了外送的精美握壽司，配著味噌湯，一面吃，一面交談。王育德在家中的生活況味重現在他的寓所。台灣的事情、日本的事情，似乎也交錯在一起。餐後還吃了水蜜桃、和菓子。異國的人生情景，生活風味，在流亡者和探訪者之間形成某種織錦或彩繪。一種已經過往的時代，成為回憶，印記在現時的場景，或會成為未來、明日的記憶。

一九二○世代的王育德、一九三○世代的蔡桑、一九四○世代的我，在歷史的脈絡鋪陳著台灣三代人生風景。王育德因二二八事件流亡日本；蔡桑因白色恐怖繫獄綠島十年；而我，在二二八事件發生之年出生，彷彿從死滅中開展的生命。世代和時代，在戰後的台灣歷史、綿延一些生命的顏彩。這樣的歷史應該會改變吧！

告別王育德夫人，但記憶著一段歷史。從日本想像我們的國度，被葡萄牙水手讚呼福爾摩沙的美麗島儘管烙印著許多悲情，但也孕育著許多希望的種子。被時代的困阨阻絕在海外的王育德留下全集十五冊，一生心血為台灣；蔡桑的青春歲月，在綠島十年成為他人生真正的大學，見證了白色恐怖時代不死滅的心；我也在人生之路以詩文和論述敲打時代的音符。

從JR池袋站，我們搭乘順時針方向的山手線電車經過巢鴨站時，我想起了羈押第二次世界大戰甲級戰犯的巢鴨監獄。戰前許許多多政治犯也被關在這裡。1970年代，監獄拆除，改建成包括飯店、商場的「太陽城」（Sunshine city），意味戰後日本的改變，也隱含著暗鬱的日本歷史。這樣的歷史不只在日本，也在被日本殖民過的韓國和台灣演變。歷史有糾葛也有開展。

如果我們選擇搭乘反時針方向的電車，這一天的旅程就會是一個圓。但我們從十一點鐘方位的池袋站要回到四點鐘方位的新橋站，重複了反向的一次旅程。東京站出現在視線時，我們都知道要準備下車了，還要回到旅館取寄放的行李，搭機回台灣，要結束一段在東京的停留。短暫的時日留下滿滿的記憶，這些記憶會在我們的心版印拓著，呈顯木刻版畫一樣的形跡。

遇到許多狀況，不知該怎麼說，他直接說出來了，反而解決了大家不敢或不願面對的事情。

既然他說出來，真相已經明白了，眾人就不必再裝模作樣，吞吞吐吐，患得患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