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個子小，坐在球場中央的小板凳上總是被前面的高個子擋住，球場前面的看台距離銀幕又太遠，乾脆跟同學帶著個子更小的弟弟、妹妹在白布幕背面的看台上觀賞電影……

日前拜讀王如斯所撰〈童年蚊子電影院〉，江長芳的插圖將放映機畫得好傳神，那兩個大轉盤彷彿唧唧唧發出磨擦聲，上面的通氣孔冒著白煙的畫面，似乎就浮現在我眼前。

個小觀影出奇招

小時候我在台南眷村水交社復興球場看電影，最怕的就是在劇情緊張或關鍵時刻，白色布幕突然出現膠片燒焦的圖像，或「喀答」一聲影片斷了，全場一片「唉呀」怨嘆聲，等到放映師剪接修片好後，大家才又一陣歡呼繼續觀賞。

我個子小，坐在球場中央的小板凳上總是被前面的高個子擋住，球場前面的看台距離銀幕又太遠，乾脆跟同學帶著個子更小的弟弟、妹妹在白布幕背面的看台上觀賞電影，即使字幕、人物都是反著的，我們也看得津津有味。

有句話說：「演戲的人是瘋子，看戲的人是傻子。」當年我們看見張小燕飾演的《苦女尋親記》中可憐的小女孩，她父親過世，我們抽抽搭搭地跟著抹淚；她母親快斷氣時，囑咐她去尋找世上唯一親人老爺爺，我們也泣不成聲，一路陪著哭；有一幕她正要踏上快斷的吊橋，我們集體驚叫：「危險！」

另一部蕭芳芳主演《青城十九俠》遇難的緊要關頭，銀幕頓時煙霧瀰漫，鏡頭從遠拉近，出現其他俠士揮鞭騎馬、塵土飛揚趕來救援，全場小朋友都跳起來拍手為她加油。

當《倩女幽魂》恐怖音樂響起，看台上就像颳起一陣陰風，我們擠成一團，披著長髮面目猙獰的姥姥飄出來，我們趕緊用手捂著臉，不敢看又捨不得不看，只敢把手指頭開個小縫偷偷瞄，總覺得背脊骨涼颼颼的，彷彿背後隨時會有魔爪突然冒出來。

神勇劈出如來掌

武俠片盛行時，我們學電影中的武功「點穴」，手指一戳，被點到的人就不可以動；或是擺出霸氣凌厲的爪勢，大喊「看我的五爪金龍」，然後神勇地揪起別人的衣服；另一招「如來神掌」劈出一掌，連拍帶推地打到玩伴肩上，逼著人倒退；調皮的男生甩著一條繩子啪啪啪，模仿《雪峰魔女》的「五毒白骨鞭」，虎虎生風，氣勢嚇人，還不時從地上跳到桌上，展現「輕功」。我們著迷電影裡的武功，只差沒離家出走，上山拜師學藝去。

一首首膾炙人口的電影插曲，至今依然琅琅上口，像是〈小小羊兒要回家〉我從來不會忘詞，林黛飾演海龍王的女兒被趙雷拋棄，在草原上牧羊的畫面仍歷歷在目；《野玫瑰之戀》葛蘭的〈卡門〉歌聲撩人，我每一次都會跟唱；《江山美人》演正德皇帝與李鳳姐的聚散，其中「遊龍戲鳳」算是黃梅調歌唱電影的鼻祖，幾乎每一位小朋友都能演上一段、唱上幾句；還有一部《山歌戀》的曲子〈大清早〉，常讓我拉開嗓門高歌：「嘿，大清早噯，羊兒低頭吃青草噯，我把山歌高聲唱……」快樂地唱出一天的開始。

走筆至此，我彷彿又回到復興球場，正隨著銀幕中搖著沙鈴的葛蘭又扭又唱：「你看我／我看你／你看我幾時我有這麼高興過／Ja-Ja-Jam bo／Ja-Ja-Jam bo／Ja-Jam bo……」唱得聲嘶力竭，如同這首歌「說不出的快活」！

和火車運轉的巨大聲響相反，在台灣被稱為「鐵道詩人」者多半低調安靜、秉性沉潛，謝絕詩壇活動與無謂交際。服務於鐵路局電報室近卅八年，「跨越語言的一代」詩人錦連（1928-2013）是著名例子。除他之外，此稱謂當歸屬於大專院校任教的零雨（1952-）及孫維民（1959-）。「鐵道」在兩人筆下早已不僅是「題材」而已，月台等待、往返移動、車廂見聞……在在皆從日常幻化為非常，自具體萃取出抽象，詩的隱藏作者有著警醒涉世的靈魂（儘管兩位「真實作者」，據聞都非常「隱匿」）。他們皆偏愛兩行一段的短句，都具強烈可辨的個人風格；但又因為他倆有著更多的差異，而被各自信眾投以如同密教之癡迷摯愛。

我認為孫維民的詩創作，發表步調更緩、疲憊氣味更甚，對人與命運的連結思索更趨向形上。第五部詩集《地表上》分為三輯，每輯各收近作二十首，與上一本《日子》（2010）間可謂接續多於斷裂。相同主題在孫維民已發表創作裡，時常以不同方式呈現，重要意象或詞彙亦反覆出現於不同文本中。我所指的，當然不是散文〈寄給賈伯斯的電子郵件〉與《地表上》所錄詩作〈給賈伯斯〉這類最初階的「相同」──雖然網路與iPhone在新書中屢被提及，允為原始地表上的新生物。有新必有舊，詩人亦不忘以〈人工〉與〈純淨〉二詩，替詩歌這項最古老的工藝與命運辯護。雖說是為詩辯護，其語調始終十分節制，意象卻又無比豐饒。或許正是這般內在拉鋸，方構成孫維民詩創作的獨特魅力。他以塑造戲劇化情境見長的散文詩書寫，自《異形》（1997）迄《地表上》皆罕見失手。〈病理學〉中以冬天火車車廂內，闖入一群「懷抱著厚重病理學」的護校女生為背景，敘述者揣測不遠的將來自己必會「落入他們手中」，煩惱將會「任憑她們為我打針換藥穿脫衣物甚至移往冰冷的器械旁邊赤裸且完全無能為力地面對她們的健康及野蠻」。這是典型的孫維民式散文詩，無標點欠句讀節奏緊湊情景人間心境中年。

《異形》中有一輯命名為「有人不喜歡談論死亡」，但死亡恐怕正是孫維民近二十年來最常觸及的書寫主題。到了《地表上》，整體成就最高的第三輯「有時」便全數在寫死亡，而且是親人逝世、「我必須習慣你不在的生活」下的悼亡。任憑他人一再安撫慰藉，詩人雖云「完全理解」與「想要相信」，詩末只能這樣〈回答〉：「謝謝你／真的，謝謝／／可是我的悲傷／頑強抵抗」。這可謂是孫維民式的悼亡，巨慟難釋，抑制至此，讀後委實令人不忍。「有時」一輯中，〈月升〉與方莘名作採同一題目，〈夜車〉首段寫「夜冗長地落下來了／列車奏起哀樂」則與方思〈夜歌〉開篇「夜性急地落下來了／你不要唱哀悼的歌」相類，自當是詩人有意為之。但與前輩詩人「雙方」原作欲表現之正向感受相較，孫維民〈月升〉及〈夜車〉恰為另一陰暗反面──援他詩，悼己亡，別有一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