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國寶,是一把摺扇,上面有一首革命先烈暨國學大師黃侃自撰自書的七言律詩。詩云:
江南望地古虔州,溫革藏書舊有樓。
激石奔湍行處得;浮空積翠靜中收。
即看勝境凌湖漢,合有雄文壓斗牛。
俊拔如君似王悅,
(筆者按:應為「王忱」。)
早應范甯譽風流。
詩後落款云:
戊辰五月,送潘石襌歸贛州,兼懷劉太希。
署名「黃侃」,並鈐一姓名章。
此詩創作至今,將屆九十年,而墨瀋猶新,光亮照眼。書法糅合楷、隸、行三體而一之,從容、端莊、秀雅,如春雲捲舒,渾然一氣。純就書法而言,已足為稀世之珍;加上詩的造詣之高,黃侃的聲名之盛,這把摺扇確然堪稱為國之珍寶。
茲先試為語譯如下:
古代的虔州,是江南很有名望的地方。舊時曾有溫革所建的藏書樓。那兒到處有湍急的河流,流水沖激岩石,濺起浪花。放眼望去,山腰圍繞著雲嵐,露出青翠的山頂,浮在空中。這樣秀麗的風景,遠勝我的家鄉雲夢和漢水,理應出現偉大的學者,創作出與星斗爭輝的文章。像你這樣俊秀傑出的青年,簡直就是晉朝的王忱,難怪你的舅父(筆者按:即劉太希)早就人前人後的讚美你,好像當年王忱的舅父讚美王忱的丰采一樣。
其他落款文字,略說如後:
戊辰:是1928年,即民國十七年。
潘石襌(1908-2003):即潘重規,字石襌,安徽婺源人,師事黃侃。
劉太希(1899-1989):江西信豐人,黃侃的弟子,潘重規的舅父。
黃侃(1886-1935):字季剛,湖北蘄春人,章太炎的弟子。
這把摺扇,長年深鎖在潘重規老師的書櫥裡,鮮為人知。今得公之於世,乃出於如下一段因緣:
民國91年2月24日,潘老師九十五歲壽辰,台灣師大國文系幾位師長表示要為潘老師祝壽。當時我正負責系務,乃在餐廳訂一桌筵席,送到潘老師府上,與老師共餐,因為那時老師已經腿力不佳,很少出門了。參與餐會的有汪中老師伉儷、李鍌老師、吳璵老師、陳新雄老師伉儷以及沈秋雄老師,都是潘老師的學生、晚輩。
其中,汪中老師和潘老師關係最深。早在來台之前,汪中老師就在安徽大學受教於潘老師。來台後,潘老師任教於師大國文系,汪老師也考上師大,繼續未完的學業,而再度成為潘老師的學生。
汪老師曾在閒談中提到過潘老師那把摺扇,但沒看過,遂引起諸先生的好奇,想趁這次聚會,請潘老師拿給大家觀賞一下。
餐後,經諸先生的敦請,潘老師欣然從書房裡取出那把摺扇來。大家傳閱之後,無不嘖嘖讚嘆,以為無上之珍。於是潘老師從容為我們敘說這把扇子的由來。
民國十七年,潘老師二十一歲,正就讀南京中央大學。一日,親赴湖北蘄春黃季剛先生的老家。時當盛夏,潘老師身著香港衫,手執摺扇,拜謁於堂上。季剛先生見那摺扇素面空白,便親手取去,走到正廳側邊的書桌,開始磨墨。約莫過了十多分鐘,便援筆在扇面上題詩。潘老師侍立在旁,親眼看著他一揮而就。
潘老師敘說的當下,不禁令我的思緒飛回二十多年前的一次文化之旅。民國八十二年的暑假,我參加華中師範大學主辦的「黃季剛學術研討會」,會後,與輔大李春富教授、中山大學孔仲溫教授一同陪侍陳新雄老師造訪蘄春季剛先生的老家。老家在蘄水旁,十分偏僻。瓦屋一座,廳堂居中,尚是泥地;面對廳堂右側,靠後壁,有一長方桌,無抽屜。整個廳堂,清潔樸素。如今,聽著潘老師的敘說,想像當日的情景,虛擬與實境,彷彿交疊於眼前。
觀賞了摺扇上的這首詩,使我重新認識季剛先生;原來季剛先生的學問,完全被他的「聲韻學家」的名聲掩蓋住了。
就詩論詩,七律是既難作又難工的體制;而季剛先生的這首七律,卻是自然天成,有如宿構。八句之中,幾乎句句用典,且都精切絕倫。
首句「江南望地古虔州」,說的是潘老師的家鄉。潘老師的家鄉在婺源,今劃歸安徽省;但歷來亦常隸屬於江西,因為它位在江西的東北。虔州,是贛州的古名,雖在江西南部,卻與婺源地緣相近,潘老師讀的中學,就是贛州第四中學。江西文風素盛,名家輩出,所以稱之為「江南望地」。
次句「溫革藏書舊有樓」,說的是潘老師家鄉的文風。溫革,江西石城人。石城縣位在江西東南部,西南距贛州約一百五十公里。溫革生於北宋真宗顯德三年,卒於神宗熙寧九年(西元1006-1076),享年七十一。他自三十一歲起,便放棄科舉仕途,盡捐家資,興辦義學,建「柏林講學堂」及藏書樓「青錢館」,廣招贛、閩、粵子弟入校讀書,並聘請著名學者來校講學。不數年,人才蔚起,名震四方。宋仁宗為此下詔命他入京見帝,並賜進士出身,冊封為大儒。這句詩,應是為了「韻腳」而特舉溫革藏書樓的典故,以代表江西文風之盛。實際上,唐宋古文八大家的歐陽修、王安石、曾鞏都是江西人。詩人陶淵明、黃庭堅、楊萬里,思想家陸九淵,狀元宰相文天祥,也都是江西人。其人才之眾,文名之高,恐號稱人文淵藪的江、浙兩省都難與比擬。
頷聯「激石奔湍行處得,浮空積翠靜中收」,說的是潘老師家鄉的風景。江西多水多山;山川交織,巖谷相錯。所以激石奔湍,到處都有。尤其是贛江,發源於大庾嶺,北流經贛州這一段,便有十八個險灘;其中又以惶恐灘最為有名。蘇東坡貶廣東惠州,即經由這條水路,而作〈八月七日初入贛過惶恐灘〉七律一首,云:「山憶喜歡勞遠夢,地名惶恐泣孤臣。」文天祥被俘北送,作〈過零丁洋〉詩,亦云:「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裡嘆零丁。」季剛先生上半聯所云「激石奔湍行處得」,或許即著意於此。至於下半聯的「浮空積翠」四字,乃用東坡詩句。東坡〈書王定國所藏煙江疊嶂圖〉開頭四句云:「江上愁心千疊山,浮空積翠如雲煙。山耶雲耶遠莫知,煙空雲散山依然。」我猜想,既然「浮空積翠」四字用典,則「激石奔湍」四字也應有其出處,只是我所學淺陋,一時想不出來。
頸聯「即看勝境凌湖漢,合有雄文壓斗牛」,是拿潘老師的家鄉和季剛先生自己的家鄉相比,顯示出江西的山水人文,比湖北地區更勝一籌,所以在地靈人傑的氛圍裡,理應會有更偉大的學者和更偉大的文章出現。這是對年輕的潘老師的一番勉勵。「湖漢」指洞庭湖和漢水,即古代廣大的雲夢澤。區域,季剛先生的家鄉蘄春,就在這區域內。「斗牛」是二十八宿中的兩個,用以借代所有的星辰;星辰麗天,形容其高高在上;「壓斗牛」自然是比星辰更高了。上一聯(頷聯)屬於「合掌對」,顧名思義是兩句並列,兩兩詞義相當,如兩手五指相合。對得十分工整,顯得端莊典麗。這一聯(頸聯)屬於「流水對」,兩句內容一貫而下,顯得活潑流行。兩聯一靜一動,變化靈活。作律詩,屬對為難;流水對尤難。而季剛先生卻信手拈來,毫不費力。
最後兩句「俊拔如君似王悅,早應范甯譽風流」,乃藉別人之口,以讚譽作結。王悅,應是王忱。王忱,字元達,平北將軍王坦之的第四子,仕至荊州刺史,有名於當時。其母為范甯之妹,故范甯於王忱為舅父。范甯,字武子,博學通經,累遷中書郎、豫章太守,著有《春秋穀梁傳注》,即後世《十三經注疏》中之穀梁傳注本。《世說新語.賞譽》有一則記載:
范豫章(甯)謂王荊州(忱):「卿風流俊望,真後來之秀。」王曰:「不有此舅,焉有此甥?」
這就是季剛先生詩句之所本。而用在潘老師與劉太希先生之關係上,真是十分巧妙。因為劉太希先生正是潘老師的舅父,也常在季剛先生面前誇讚他的外甥。太希先生也是著名的國學大師,無論詩文、書法、繪畫皆卓然成家。曾做過潘老師母校贛州第四中學校長,新加坡南洋大學國學教授。來台後,任教於國立政治大學。
這裡拿范甯、王忱和劉太希、潘老師兩對甥舅關係來比況,的確精巧。不過季剛先生顯然記錯了。他把王忱記成王悅。王悅雖也是名士;但他是東晉初年「王丞相」(王導)的長子,生長年代至少比王忱早五十年,且和范甯沒有任何關係。季剛先生此處之誤,不是筆談,而是記錯人名而不自覺。因為「俊拔如君似王悅」是第七句,所謂奇數句,末字必須是仄聲;王悅之「悅」,正符合仄聲的規矩,所以季剛先生很自信地用之而不疑。如果是「忱」字,便屬平聲,而不合律,季剛先生是斷斷不會用的。總之,這是此詩的白璧微瑕。
無論如何,季剛先生的題詩,讓我見識到季剛先生才分的高卓以及學問的淵博。他那個時代,沒有電腦,沒有網路;身在偏鄉,也沒有圖書,沒有資料。典故的運用,全憑記憶。內容所涉及的山川地理、人物風華、詩文成語及古今軼事,都源源不絕地從腦海中浮出,應有盡有;若非經史詩詞爛熟於胸中,怎能到此境界?而且他的書法,出入各家,融合各體,標格迴出流俗,與其詩作相得益彰。只此而言,即已彌足珍貴。但他還有一件事,尤令人佩服。當時有一經學名家劉師培,長於季剛先生才兩歲,頗以經學自負,常與季剛先生論學於章太炎面前;但每當談到經學,劉師培即閉口不語。後來,季剛先生揣知其意,便向劉師培叩頭拜師,願為弟子而繼承其經學。從這件事來看,季剛先生不但學博才高,還虛懷若谷,實非一般學者所能做得到。尤其二人年歲相當,名望相若,而肯甘拜下風,一掃「文人相輕」的陋習,真可謂文壇最崇高的風範。
此外,季剛先生早年東渡日本,加入同盟會,參與革命,屬革命先烈中的一員。也足見其眼界開闊思想開新,不為舊學所囿。在清末民初時局紛亂之際,既從事革命運動,又勤勉治學,成就如此豐碩的學術成果,實屬難能。民國成立以後,又講學授業,傳薪續火,流風廣被,影響深遠;受到海峽兩岸學者的一致推崇,堪稱一代宗師。而一般學子,包括筆者,只知道他是一個聲韻學家而已,真可謂不識泰山了。
如今,潘老師已仙逝多年,汪中老師和陳新雄老師也相繼作古,其他當日參加宴會的諸先生也都年登耄耋,不知那把珍貴的摺扇流落何方?是否還被慎重收藏且完好無恙?個人認為,私家保管,容易損傷,且只限於極少數人欣賞,不如轉贈公家博物館,恆溫保護,既可傳之久遠,又可供大眾觀賞,這才是珍惜國寶的正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