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欣賞到一些日本版畫,讓我對一百多年前的中日關係有視覺上的新體驗。這些版畫作為戰爭文宣,我們不僅可以看到日本藝術家的創造力與想像力,同時也顯示了日本明治維新成功以後,積極擴張國力的企圖心。版畫內容除了與大清帝國和俄國之間的戰爭,還有義和團運動的場景出現。十九世紀,日本和大清帝國一樣遭受歐美列強侵犯。無力解決問題的江戶幕府,深為民間所怨恨,一些有志之士開始倡議將國家政權交還給天皇,以挽回內憂外患的頹勢,日本因此發生內戰。結果幕府戰敗,被迫在1867年將政權奉還給天皇,日本正式進入明治政府時代。
明治天皇掌權後,於1868年起展開一系列的西化改革運動,推行議會政治,成立三權分立的新政府,發展教育。經此明治維新,日本脫胎換骨,舉國上下完全改變,不管軍隊、穿著、日常生活、國家體制等徹頭徹尾進化,像著名版畫家小林清親的版畫中,明治天皇親臨「陸軍凱旋式」時,一派歐洲軍人的架式。(圖1)
對日本而言,向外拓展是建立民族自信心的有效途徑。日本首先從朝鮮動手,迫使它離開清國的宗屬關係,於是開啟一系列的海陸戰爭。清廷不堪日本挑釁,於1894年8月1日,正式對日宣戰,甲午戰爭於焉開打。
清軍陸地作戰很快落敗,自朝鮮半島撤退。相比之下,同一時段的黃海海戰就打得相當壯烈。建軍於1888年的北洋水師,當時是號稱亞洲第一的艦隊。清日兩國海軍先於黃海鴨綠江口西大東溝決戰,所以黃海海戰在眾多日本版畫中,又名鴨綠江海戰、大孤山海戰、海洋島海戰、大東溝海戰等。這場戰役是甲午戰爭中規模最大的一場海戰,時間是1894年9月17日,正好發生在朝鮮平壤戰役之後。(圖2)
黃海海戰版畫由六片組成,規模宏大,反映出此戰役的歷史重要意義。日本軍艦名稱列在右邊第一片,分別是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千代田、嚴島、橋立、比叡、扶桑、赤城等艦及西京丸。
大清帝國北洋艦隊名稱列在第四片上,包括定遠、鎮遠、經遠、來遠、靖遠、致遠、平遠、濟遠、超勇、揚威、威遠、廣甲、廣丙等。此乃清國當時四個區域海軍部隊中最大最強的一支,旗艦是定遠號,不幸的是一開戰,瞭望台即被擊中,北洋艦隊提督丁汝昌因而受傷,無法指揮戰事。接著定遠號的信號索具被日軍摧毀。北洋艦隊的指揮機制喪失。這樣一來,以人字形陣式、偏重防守的隊形就變得寸步難行,發揮不了戰力。
北洋艦隊與日本聯合艦隊激戰五小時後,北洋損失慘重,退守威海衛,但仍以李鴻章指示的「保船制敵為要,不得出大洋浪戰」作為作戰指標。日軍占領旅順港之後,海軍與陸軍互相配合,企圖進攻北洋艦隊所在的威海衛。
從1895年1月20日至2月12日前後有榮成和威海衛之役,這段時間,日本聯合艦隊司令伊東佑亨,多次以朋友身分致勸降函給北洋艦隊提督丁汝昌,不僅提供實質的建議,並應允給予日本政治庇護,但都為丁汝昌所婉拒。2月5日,德國製造的鐵甲軍艦定遠號,遭日本魚雷襲擊嚴重受損,另有兩艘被擊沉。在彈盡援絕之下,丁汝昌下令炸沉各船艦避免資敵,定遠號的艦長劉步蟾在炸沉該艦後,自殺殉國。然而其他各艦將領認為炸船不利於投降後的下場,因而抗命。丁汝昌眼見無力回天,於2月12日,也在官邸吞大量鴉片殉難。日本官兵對丁汝昌相當敬服,因其視死如歸的勇敢負責,跟日本武士道重視榮譽的精神是相似的。(圖3)
在水野年方的版畫中,可以看出日本人對丁汝昌的尊崇。在傳統文人的書齋中,丁手持小杯,威武的坐在虎皮椅子上,他看著室外威海衛港硝煙一片,心中已然決定。日本版畫家用其想像力,描繪出丁汝昌從容就義的最後一刻。
清軍北洋艦隊全軍覆沒,陸戰也是節節失利,清廷只好議和,於1895年4月17日簽訂《馬關條約》,深切影響了中日韓及台灣的未來發展。其中一條款,迫使清國割讓台灣、澎湖及其附屬的六十四個小島。5月10日,日本內閣總理大臣伊藤博文指派樺山紀資為台灣首任總督。
當台灣的居民聽到割讓的命運,非常不甘願,決定與日本人對抗到底。5月23日,台灣民主國成立,由前台灣巡撫唐景崧任總統。此舉導致日本迅速出兵,於5月29日在台灣東北的三貂角登陸,逐步往南,一路與台灣民主國軍民激戰,其中最重要的戰役是長達近兩個月的新竹之役,新竹城牆雖於6月22日被日本攻破,但隨後而來的游擊戰激烈異常,讓日本軍隊傷透腦筋。(圖4)
「台灣新竹附近土賊掃攘之圖」三片一組的版畫,描繪的就是新竹戰事,但確實地點不詳,日軍將領在此犯下一個嚴重的錯誤。他們讓士兵穿上冬天的軍服,是那種足可應付滿州酷寒的厚重冬衣。日軍通常計畫詳實,卻沒想到台灣亞熱帶氣候是如此潮濕與悶熱。不過,在版畫家小林清親的構圖下,日軍穿上涼爽的白色夏裝,還戴著英式披肩頭盔。
小林清親是日本當時頗為知名的藝術家。日本傾心於歐洲文化,明治晚期的東京是很容易看到倫敦新聞畫報,該報戰地畫家烏德維爾(Richard Caton Woodville, Jr.)提供許多十九世紀晚期的戰爭敘事畫,如:十九世紀末的俄國土耳其戰爭,英埃之役,以及蘇丹的瑪迪斯戰爭等,小林清親很有可能從歐洲藝術家的繪畫中得到靈感。
到1895年9月,幾乎所有台灣人民的抗日活動皆被鎮壓下去,日本成功收管台灣,短命的台灣民主國於10月底解體,多達一萬四千名台灣人因抗日而喪命,而日本兵戰死的很少,不過有個四千人的日軍支隊,約莫有一千餘人死於霍亂流行病。
有一張版畫表現的主題是1900年八國聯軍進攻北京之景。義和團運動由民族意識強烈的農民主導,這群人勤習義和拳,他們相信在體能和精神上的鍛鍊,能讓他們刀槍不入,無懼於西方火藥兵器。清末之版圖遭西方國家和日本蠶食鯨吞,義和團對此深惡痛絕,1899年拳民開始在山東省騷擾華洋基督徒,進而擴大焚燒教堂和外國人住宅,殺害外國基督徒及同情他們的人。借仇教為名,燒殺搶掠,擾害地方。
1900年5月,義和團聚眾往北京進發,一路拆毀鐵路、焚燒車站、攻擊教堂、殺害教民、嚴重威脅在華外國人生命安全。由於得到慈禧太后及清廷的撐腰,竟然圍困北京東交民巷使館區長達五十五天。
此舉導致國外迅捷殘忍的報復,日、俄、英、美、法、德、義、奧匈帝國組成八國聯軍,紛紛派遣軍隊到北京,以保護其僑民及財產。北京於8月14日攻陷,慈禧和皇室倉皇逃至西安。紫禁城淪陷,估計有高達十萬人喪命於八國聯軍之役,其中多半是平民。八國政府要求總計4.5億兩白銀的巨額戰爭賠款,分三十九年償還,史稱「庚子賠款」。
在「聯合軍北京城攻擊」版畫中,畫家安達吟光安置了四位將領在山丘上討論戰事,包括戴著勳章的日本人及三位歐洲人,八國聯軍已然與清兵在北京城外對峙。在左下角,日本砲兵部正發砲至城池裡,為步兵提供掩護。不遠處,英國軍隊在設防的左翼前進,準備進攻北京城。(圖5)
日本自甲午戰爭後,一直把俄國當作頭號敵人。在原先簽訂之馬關條約中,清廷應允割讓遼東半島、台灣全島,以及澎湖群島給日本。俄國不甘日本輕易的取得它也想要之遼東半島,就聯合德法兩國一起交涉,強迫日本歸還遼東給清廷。結果歸還是歸還,但清帝國必須額外付出三千萬兩白銀作為賠償,這就是1895年的三國干涉還遼。到口的肥肉又得馬上吐出,日本人記取這個教訓,誓言再充實國力,準備有朝一日與俄國人爭回這口氣,與歐美列強平起平坐。
在大蜘蛛版畫中,雖名為「外交的滑稽露蛛蜘退治之圖」,不過用蜘蛛代表俄國,用遍及亞歐的大蜘蛛網來說明俄人的勢力,對日本人而言,俄國政府危害世界之烈,猶如害蟲一般。(圖6)
在版畫右邊的是一個日本神射手,正瞄準著大蜘蛛。圖中的蜘蛛已斷兩條腿,旁邊寫著金州、南山,這表示日本於1904年5月24至26日,成功擊敗了俄軍。日俄戰爭打得十分激烈,最終日本獲勝,將俄國趕出東北和朝鮮半島,阻斷俄國的遠東計畫,令歐美刮目相看。
十年間,日本擊敗中俄兩大帝國,一躍成為東亞強國,日本朝野越發自信,軍國主義更加盛行,最終於1937年全面入侵中國。當時的中華民國國力不強,在蔣中正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戰略下,加上日本偷襲珍珠港,促使美國參戰,導致日軍徹底潰敗,於1945年宣布無條件投降,日本八十年來的軍事野心就此終結。
自古以來,藝術一直是表達的工具,用在戰爭上的威力也十分強大。這些日本版畫,原先是當作宣傳品在市面流通,讓時人知道日本的軍事力量。經由聚焦方式,以及特殊的表現手法,日本藝術家協助塑造了日本人的國家認同,是禍不是福,這些藝術品更讓我們認識戰爭對華人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