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是一把鑰匙,打開每一個創作者被拘禁在桎梏鐐銬裡的心靈。心靈不自由,沒有創作可言,沒有詩,也沒有畫……
馬奎斯是在198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1983年我到東海大學,成立新創系的美術系。
這兩件事好像無關,事隔三十年,如今回想起來,卻意外有了關連。
馬奎斯獲獎,台灣翻譯出版了好幾本他的著作,特別是他最重要的作品《百年孤寂》。當時流行的就有兩種翻譯,另一本叫《一百年的孤寂》。我只約略記得,一本譯者是楊耐冬,另一本是宋碧雲。
我很喜愛這本小說,美術系剛創立,帶著小說上大肚山,跟行政單位打交道,教務處、總務處、訓導處、校長室、人事室,一層一層的管理單位,設備訂購估價,教室器材申報,規畫教案,聘請老師,白天忙到灰頭土臉,晚上回到宿舍,大度山遠近都是青蛙叫聲,躺在床上,一遍一遍讀《百年孤寂》。
一個相信煉金術的男人,拖著大磁鐵走過村莊,試圖吸出藏在地下的金子。他沒有吸出金子,卻意外吸出了十五世紀西班牙殖民時代遺留的一副甲冑,甲冑裡有骸骨,還有一個小銅盒,打開銅盒,裡面藏著一綹女人的頭髮。
《百年孤寂》像一幅一幅詩意的畫面,每一幅畫,彷彿魔咒,帶領讀者離開現實,進到一個孤獨而可以作夢的場域,卻發現夢中也全是現實。
那些夢,使我在身心疲倦或沮喪的時刻有了歡喜,有時是笑聲,有時愴然淚下。
或許沒有人知道,在此後的數年,一次又一次的校務會議、院務會議、系務會議,在我困在行政繁雜中失魂落魄的時候,我知道,夜晚《百年孤寂》的無數夢的畫面又來了,可以讓我望去多少白日瑣碎的煩憂。
那些奇異的人性禁忌,那些荒謬可笑的風俗與規範,因為近親通婚懼怕生下有豬尾巴嬰孩的婦人,每一個晚上,要早早穿上皮革硬鐵片層層交叉的貞操帶,把自己牢牢鎖好,讓丈夫像野獸一樣狂暴的性慾找不到入侵的孔隙。
我一直覺得抱歉,一方面讀著《百年孤寂》,一方面面對那冗長的財務預算審核,總務處和訓導處有新措施,女生宿舍為防範歹徒,正申請購置德國納粹時期集中營般的鐵絲網,我失魂落魄,不知是在讀《百年孤寂》,還是在處理行政措施,心中愧疚,因為彷彿對行政管理不敬。然而,害怕生出豬尾巴嬰兒的那具貞操帶,如此牢不可破,讓我一時啼笑皆非,就盼望學生能在美術課畫一個類似的構造出來。
那便是所謂文學的救贖嗎?
讓生命在麻木、習以為常的慢慢死去的當下,忽然會喊痛,或覺得荒謬,忽然笑出聲來。
《百年孤寂》便是一本讓人在遲鈍麻木中忽然會喊痛、會笑出聲來的書吧。
他或許不只是我在瑣碎的行政工作中的救贖,也可以是美術系渴望創作的青年共同的救贖嗎?
我這樣想,是因為更大的沮喪不是行政瑣碎,而是教育本身的無力。
教育制度複製著會考試的青年,會考試,沒有了感覺,不同層級的教育,共同用複製的考試使青年麻木,像牢不可破的貞操帶。
大一進到美術系的新生,經過一層一層淘汰,身經百戰,手的技術無懈可擊,連不看石膏像,素描都可以背臨,畫得唯妙唯肖。
然而創作不是手的技術。創作是眼睛的觀察,是耳朵的聆聽,是感覺空氣裡潮濕的氣味,是分辨舌尖的甜與喉口苦味的梗塞,是用全部的觸覺愛恨這個世界,應該知道痛,也知道笑。
教育部像一個巨大堅硬的貞操帶,考試制度像一層一層巨大繁複嚴密的貞操帶,如何打開這些被考試考到如緊緊封閉貝殼的青年內在的感官,勇敢地打開,讓自己柔軟的內在可以叫痛,可以笑起來。
我因此把《百年孤寂》介紹給了大一新生,有人開始失魂落魄,有人頑強抵抗,緊閉的貝殼恨恨地說:美術系,為什麼要讀文學?
然而開始有人畫畫了,不再是石膏像,不再是臨摹的黃公望或畢卡索,不是把摹寫王羲之或趙孟頫當成自己的創作,他們讀《百年孤寂》,「百年孤寂」使他們失魂落魄,然而好像有人開始創作了。
一個躲在陰鬱黯黑角落的女子,一口一口嚼食吞嚥牆上摳下來的土。
長到一百多節的火車,全部運送香蕉。蕉農抗議星期日還要工作,不能去教堂親近上帝。美國派來了坐豪華車的香蕉業大亨,不多久士兵接收香蕉農場,然後是槍聲,數千抗議蕉農被屠殺。
村莊有了失憶症,大家逐一忘了日常生活中熟悉的物件,開始在物件上標示「牙刷」、「尿桶」、「窗」、「飯碗」、「盤子」、「桌」、「椅」、「書」、「火爐」、「門」,從物件到更大的「郵局」、「市政府」、「教堂」,逐漸是「父親」、「祖母」、「丈夫」,每一個親人額頭上都有一個標籤……
學生的話裡有了畫面,從馬奎斯的文字轉譯成他們自己解讀的畫面。
一道長長的血,彎彎曲曲流過城市的巷弄,流到家門口,母親看到了,驚叫:「我的天啊──」
那是大屠殺之後,一切消息被封鎖,官方說沒有衝突,沒有一個人死亡,然而母親在家門口看到了血。
學生的畫面裡有了痛和驚叫,有了笑或歡欣。許多女生喜歡畫升飛在空中的美女,畫一個帥哥頭上身上都是黃色蝴蝶。(圖,林麗玲〈蝴蝶〉)
彷彿《百年孤寂》使這些被考試考到忘了青春的孩子,忽然有了死亡的憂愁,也有了愛的渴望。
我們也許需要一種失魂落魄,才知道自己終於要跟自己的魂魄在一起吧。
多年後見到昔日學生,還會談起《百年孤寂》,我其實是應該謝謝這本書的。
一段時間沒有看馬奎斯了,到處詢問,有人說台灣以前出版的都是盜版。聽說作者頗生氣,聽說後來就以高價授權給大陸出版簡體版,馬奎斯也改為「馬爾克斯」。
所以這幾年我讀的都是簡體版馬爾克斯的全集。
讀到《活著為了講述》,像是《百年孤寂》的註解,原來真的有一個一直在吃土的女子,被人視為怪物,然而作者這樣疼惜她,偷偷找泥土給她吃。
所有的魔幻並不魔幻,是這樣真的現實,太真實了,使人要叫「痛」,痛到瘋狂大笑。
我自覺慚愧,在讀《活著為了講述》,才知道作者講的香蕉事件是他的故鄉真實的故事,美國為了操控航道,硬把「巴拿馬」從作者的祖國分離出來,成立獨立的國家,作為強權的卵翼。
《百年孤寂》是作者家族國族多少痛苦荒謬、啼笑皆非的記憶,他活著,是要在一切被抹殺之後繼續講述。
感謝簡體版的翻譯,我持續讀馬爾克斯,讀《活著為了講述》,也讀〈聖女〉等驚人的短篇,可以這樣講「文明」與「信仰」。他於我,已遠遠不是其他諾貝爾的獲獎者的作家可以比擬。
這一年重複讀他的一個短篇〈總統先生,一路走好!〉,完全不魔幻,這樣寫一個不斷政變的祖國,寫逃亡到瑞士的總統,寫他的衰老,寫他的病,寫同樣從祖國流亡的移工夫婦,爭論著總統的真相,丈夫說他是廉潔無私的理想主義者,太太說他貪汙了國家一半以上的財富。
一個短篇讓我讀了又讀,彷彿不只是文學了,是我耽溺在這樣的書寫方式裡,思考了我自己的故鄉。如果是同樣的故事,島嶼的作家會如何書寫?如何給島嶼的讀者不遽下判斷的思考空間?
聽說台灣又取得了《百年孤寂》的授權,將重新從原文翻譯,再次出版繁體字版,有點百感交集,也想起三十年來許多與這本書有關的瑣事回憶。曾經於我有救贖意義的一本書,在二十一世紀,對更青年的一代,也還有些許重新閱讀的意義嗎?
腦海裡有許多畫面,是東海美術系學生閱讀《百年孤寂》創作的畫面,1999年,他們離開學校十年了,我在巴黎看到林麗玲的〈蝴蝶〉,「蝴蝶」跟隨著戀愛中的人,《百年孤寂》也一直跟隨著他們,他們戀愛時會在全身飛滿黃蝴蝶,他傷痛時會流成一條找路回家的血……
馬奎斯是一把鑰匙,打開每一個創作者被拘禁在桎梏鐐銬裡的心靈。心靈不自由,沒有創作可言,沒有詩,也沒有畫。
也許期待和新的世代再一次認識馬奎斯,再一次閱讀《百年孤寂》,再一次為一本書變成朋友。
為了找出林麗玲1999年畫的蝴蝶,跟她要了圖檔,怕發表有版權問題,我問她畫目前在哪裡,有收藏者嗎?她說:塗掉了。
啊——我心中惆悵,一張畫不存在了,只剩下虛擬數位的圖檔,好像《百年孤寂》的結尾,一陣風,所有百年的孤寂都消逝如塵如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