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洛斯特說:詩是在翻譯裡失去的東西。從另一面看,要是遇上好的翻譯,詩為什麼不可以在翻譯裡獲得新的生命?……你多開一扇窗子,有時是一片迷霧,有時卻看到美麗的風景,借助另一雙美麗的眼睛……
2019年紐曼華語文學獎獲獎謝辭
感謝評審、主辦機構、各位工作人員。
我到過一些地方,但還是第一次來到美國,很高興。
我原籍廣東中山,那是孫中山先生誕生的地方。不過我在上海出生,我早上兩輩已經移居上海。在上海,小學同學跟我開玩笑,叫我「餛飩麵」,餛飩麵是廣東的一種特色麵食。當年上海虹口區有一個廣東人的小圈子,在那裡大家都說廣州話,上廣東茶樓,吃廣東點心、廣東月餅,所以我曾經當廣東茶樓、蝦餃、燒賣、蓮蓉月餅,就是我的故鄉。
我的母語是廣州話,但在學校課堂裡說國語,和小朋友一起則說上海話。十二歲時隨父母來到香港,在中學念的是中文部,後來才轉到同校的英文部,有的老師是英國人,我開始學英文。英文,很抱歉,六十年不常用,大多已歸還老師,目前只能閱讀。
我的語言很混雜,生活習慣同樣也很混雜,但並不覺得突兀。香港就是這樣的一個城市,中西合璧。這裡大多數人都說廣州話,運用白話文書寫,多少夾雜著港式的廣東詞彙、英式的語法。所以我沒有鄉愁,我很快就成為地道的香港人。
我在內地經歷兩次戰亂,第一次還年幼,全無印象;第二次,深刻極了,我在《候鳥》裡寫過。我感謝父母把我帶來。以往有人稱香港為「文化沙漠」,這是錯的。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大陸和台灣仍然相當封閉,香港反而是「文化綠洲」。香港的流行文化,曾經領導東南亞,而當代的哲學大家牟宗三、唐君毅、勞思光等人,都在香港完成他們的體系學說。
我開始寫作的年代,可以同步看到法國新浪潮的電影,看到義大利、日本等大師的傑作。我可以讀到中國五四作家的小說、詩,那些作品,在內地和台灣大多成為禁忌。我當然還可以讀到歐美各國的詩作,我喜歡奧登寫中國戰爭時期的作品。我年輕時,就像當時的年輕人,彈著吉他唱Bob Dylan的歌。雖然美國那麼遠遙。只要你不上街示威,港英政府讓你自由閱讀、自由書寫,雖然沒有民主。我珍惜這種自由,我想開放是很重要的,即使你不寫作。
只是當我要到外國去旅行,才遇到尷尬的問題。我不是英國公民,又不當作中國人,我拿的只是CI,CI是什麼呢?是身分證明書,只證明我來自香港,我是香港的永久居民罷了。要到外地旅行,政府就權宜發出這麼一張文件。我就拿著這張文件,去過許多地方。原來我是個只有城籍,沒有國籍的人。
然後1997臨近,身分問題於是成為一大衝擊。這問題至今仍然衝擊著許多年輕人,這問題不要以為管治轉變了,就能輕易解決;必須用耐心、用同理心去應對。我曾經嘗試用各種小說的形式表達我的思考。我以為小說也許更能表現當下複雜的處境,也多些發表空間,多些讀者;有好些日子,我比較少寫詩了。
但我的文學生涯是從寫詩開始的,年輕時我在報刊上寫過不少生澀、幼稚,如今令自己面紅的詩。我第一份編輯的工作是當報上詩頁的編輯。在何麗明博士通知我獲得紐曼華語文學獎之前,我剛巧又重新寫詩了。這幾個月,我竟然這方面寫了不少,覺得自己又回到詩的繆思去了。寫得仍然生澀,不過我不再面紅,因為再沒有辦法了。
香港經驗,對寫作是豐富的源泉,香港作家,因為文化語境獨特,視野、思維,以及表述方式,都和其他華語的地方不同,對華文世界肯定是一種增益。香港的小說,一直有出色的表現,詩呢,你會驚異,這個金錢掛帥的小地方,原來有許多人寫詩,而且都寫得不錯,年輕人裡,我略舉幾個吧,廖偉棠、鍾國強、洛楓、劉偉成,都寫出自己的風格,其實還有許多。當然還有長一輩的,像淮遠、飲江、關夢南、俞風、何福仁。說來有趣,好心地和我一起到來,就坐在這裡的區結成醫生,也有詩作。
佛洛斯特說:詩是在翻譯裡失去的東西。從另一面看,要是遇上好的翻譯,詩為什麼不可以在翻譯裡獲得新的生命?事實上,我們再多懂十種語文還是不夠的,我們要借助翻譯,讀博爾赫斯,讀里爾克,讀托爾斯泰,或者信徒讀聖經,讀佛經。不同的語文,並不能阻礙我們的交流。你多開一扇窗子,有時是一片迷霧,有時卻看到美麗的風景,借助另一雙美麗的眼睛。中國的著名作家,像莫言、韓少功、王安憶,這個獎之前的幾位得主,都深受翻譯的啟發。
而我幸運地遇上了好的翻譯。我感謝費正華博士譯我的詩,那些翻譯本身就是非常好的創作。這個獎由美中關係研究院設立,在這個時候,特別有意思。
不知大家是否同意,文學的交流最珍貴,也最深遠恆久。我寫了一首詩,叫〈向傳譯者致敬〉,聊表我的心意:
在書店中遇上一位年青朋友
朝我走來,問我買書時選擇原著
還是譯本?譯本,他強調
充滿謬誤、錯解、增刪
他堅持讀外語作品
必須親炙原文
以免受騙
對呵,但願我也擁有巴別塔
每一個房間的鎖匙
看不同的布置
賞玩每一樣藏品
聆聽每一種獨特的聲音
那是血和汗結的果
可是我已經不再年輕了
朋友,要不是有人引導
用我懂得的言語
又有什麼法子
認識彼此?
有些什麼,如果在轉譯時失去了
可有些,卻是增益哩
費神盡力,為了達成同一目標
換一副面目出現
也是挑戰
詩的旅程從沒有完成
要被閱讀,並且接受誤讀
要重新探險
去到遙遠的地方
愈遠愈好
即使全能的上帝
也要借助天使
我認識的天使,向我走來
他們不是能鳴的鑼 ,會響的鈸
他們各有個性
他們有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