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森林化的意義多矣!不但化「埔」為「園」,將荒蕪、淒涼,
乃至於髒亂、陰森的墳場,
改變為綠地綠蔭,
可以休憩徜徉的好所在,
美化環境、提升生活品質,
同時為減緩地球暖化盡些力量……
1.
公共電視節目《我們的島》,廣泛關注自然環境變遷,挖掘問題、深入探討、真實報導,雖然不「熱門」,卻甚獲好評,每周一晚間十點固定播出一個小時,至今已持續播出二十年、近千集,每集有二、三個單元。
2018年4月2日,清明節前數日,《我們的島》第948集,第一個單元「一木換一墓」,播出16分鐘,是公視年輕記者陳寧及其團隊費時數月,四處訪談製作而成,陳寧撰寫文字並旁白。
「一木換一墓」的標題,出自2013年10月《天下雜誌》記者高有智的一篇專訪:「一木換一墓,共守永續千頃林」,報導我推動「公墓森林化」的願景與實踐。
「公墓森林化」,顧名思義,簡略而言,就是將公墓用地重新清理,整頓、綠化,種植樹木,成為一片小森林,將「墓仔埔」轉變為綠茵、林木蓊鬱的「墓園」。
公墓,俗稱「墓仔埔」,大都在偏遠「山頭」、荒郊野外,一向荒蕪、陰森,乃至於恐怖之地。
近年來國人殯葬觀念大改變,土葬比例快速減少,荒地增多,大都乏人整理,任其蔓草叢生,甚至成為傾倒垃圾、廢棄物的髒亂區域,不斷堆積;即使有人「報案」,向誰「報案」才有用?誰該來「依法究責處理」?
陳寧製作的「一木換一墓」節目中,訪談我的部分,同時介紹吾鄉第三公墓,已經略具森林化規模的「範例」,作為背景,並引用鐫刻在公墓石碑上,我的詩作〈森林墓園〉:
「種一棵樹,取代一座墳墓□植一片樹林,代替墳場□樹身周邊闢一小方花圃□亡者的骨灰依傍樹頭□埋葬或撒入花叢□送別的親友圍繞□合掌追思、默念、話別」。
這是我醞釀、構思多年,發表於2005年《聯合文學》雜誌的系列組詩「晚年冥想」其中一首,已經清楚描繪公墓森林化的想望,進而推動樹葬的觀念。
這一集節目播出後,引發一些回響,有談話性節目跟進,「熱烈」討論,但話題都集中在樹葬、花葬、海葬等等「環保自然葬法」的儀式,未見公墓如何整地、如何種樹的討論。
樹葬,先決條件當然要有樹,有大樹;沒有樹,何來樹葬?沒有大片森林,如何稱為「樹葬區」?至少要在埋葬骨灰之地,種植小樹苗,善加照顧吧!
我看到多篇新聞報導,某些鄉鎮的公墓,開闢一方「樹葬園區」,鼓勵樹葬,但我留意這些「園區」,只有花花草草、斑斕「玉石」等繽紛的擺設、裝飾,卻少有、甚至完全沒有樹木。顯然這幾位鄉鎮首長,接收了「進步」的環保殯葬觀念,任期內就急於展現「政績」,沒有心思做基礎工作,不願花費時間規畫大環境的改善;媒體也著重在「現成」美美畫面的報導。
我深感悵然若失,這和構想中的「公墓森林化」,未免本末倒置吧!
2.
我萌發改造公墓的起心動念,和我家鄰近公墓有必然關聯。
我的父祖舊家三合院,和吾鄉第三公墓只相隔一條牛車路,幾乎是面面相對。在我五、六歲進小學之前,我父母才搬遷出來,在舊家附近另建新家,距離舊家、距離公墓,也只有數百公尺。
公墓,是我和村莊童伴飼牛牧羊的大牧場,也是尋野果、灌肚猴的遊戲場……和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年歲增長,自然而然特別留意各處公墓的景況,包括歐美各國的「墓園」。
1980年我應邀赴美國短期遊歷,「參觀」了一些墓園,驚奇發現,「墓園」與「公墓」,品質差別太大了。
我們的「公墓」,大部分多麼荒涼、陰森,近乎恐怖;而歐美的「墓園」,何其靜謐、肅穆、清幽,綠蔭盎然如「公園」。
他山之石可以攻錯,我心嚮往之。
隨著國人殯葬觀念逐漸改變,土葬率逐漸下降,吾鄉公墓荒地逐年增多,我的「公墓森林化」夢想越來越清晰,輪廓越具體、越成熟。
近二十年來,我鍥而不捨宣揚理念,不厭其煩「說服」認識的行政首長,可惜至今成效很有限。
2009年,我的外甥黃盛祿當選本鄉(溪州鄉)鄉長,我理所當然和他「參詳」,他很快認同我的建議,著手畫定第三公墓納骨塔東西二側為禁葬區,占公墓一大半面積。禁葬區,只出不進,並積極勸導「年限」已到的墓地家屬,儘快「撿金」,二、三年內,只剩幾「門」新墳,及少數「無主孤墳」。
2013年3月,溪州鄉公所依據內政部「殯葬環境永續發展推動計畫」、「102年度申請作業要領」,提出「彰化縣溪州鄉公所第三(圳寮)公墓環保多元化殯葬設施示範計畫」,申請補助經費四百萬元。4月初即接到彰化縣政府公文,因「規畫設施要點為示範公墓非傳統公墓,核與該計畫補助要項規定不符,惠請修正,以利報部申請」。
溪州鄉公所計畫書修正後再次提報;7月中,鄉公所收到內政部「補助計畫核定本」,審查意見「本項列入替代方案」,亦即未通過。
在公文往返中,一拖再拖,溪州鄉公所終於放棄申請:「囿於內政部申請公費不易且建議事項確有窒礙難行之處,擬不提報104年度計畫補助案」。
所謂「窒礙難行之處」,簡化二點,就是要求全區「淨空」,並經代表會通過。
「淨空」,處理「無主骨骸」較容易,但需經公告、發包等程序,至少也要一年吧;而少數新墳,按規定,土葬年限8年至10年,需遷葬(即撿金),則二任鄉長已到期。
至於「代表會通過」?代表會結構,不談也罷。
溪州鄉公所放棄申請補助經費,但並未放棄願景:「未來擬朝向民間資源贊助為主,並積極推廣樹葬觀念,逐步落實環保自然葬目標」。
我聽黃鄉長說明申請經費公文往返過程,聽得頭昏腦脹。
我無意討論、批評繁瑣的法規條文,只能配合鄉長「朝向民間資源贊助為主」。
「禮」失求諸於野。機緣降臨有心人。
某日,有位鄉親,我昔日教過的學生鐘德順,來我家聊天,正好黃鄉長也在。
鐘德順歷經多年奮發,事業有成,提到回饋家鄉的心願,有不少想法;我趁機介紹公墓森林化的構想,探問他有沒有意願贊助。沒想到他當下一口應允,無須我再費唇舌,承諾負擔整地、種植草皮、樹木等所有工程費用。
他的態度十分積極,過了數日,便找來景觀園藝工程公司老闆,約鄉長和我一起去公墓現場討論、畫定範圍,設計藍圖。
劍及履及,工程開始進行,完成整地,再從我家樹園移來200多株、約10年生的烏心石種植。
整地、種樹、植草坪,綠化後這片園區,一點多公頃,煥然一新,青翠綠意取代荒蕪髒亂。還有二大特色,其一是種植樹木的巧思,採取「八卦陣」,從每棵樹的位置,任何角度看過去,都是直直排列整整齊齊,有綿延縱深之感;其二是有一座純手工打造的五角涼亭,石椅石桌,古樸典雅,清涼宜人。
贊助緊接而來,這片園區綠化工程剛完成,明基友達基金會董事長李焜耀,來我家樹園走走,我們最大的交集,都是愛樹人、愛自然,理念頗為投緣。
他看我家樹園有些蕪雜,透露可協助我整理。我靈機一動,帶他到吾鄉第三公墓看看納骨塔西側,已經完成綠化的這片園區,再對照納骨塔東側的禁葬區,面積也是約1.5公頃,荒蕪雜亂的景象,「暗示」他需要有心人贊助整理。
李焜耀會意,笑了笑,直接回應道:「這一區的整理經費,我來負擔。」只隔數日,李焜耀便和我約了時間,親自帶著和他多年合作的園藝師傅,豐田景觀公司老闆謝從地,還有幾位重要幕僚,來公墓現場勘查、規畫;經多次密集討論藍圖,拍板定案,報給鄉公所同意、行政配合;隨即進行整地、植樹工程。
最令我佩服、感動的是,費時二、三個月施工期間,李焜耀董事長數度親自來「督工」,提供意見,他對於工程細節的講究,還有設計美學的細膩追求,讓我見識到他的經營風格,學習甚多。
這一區域最大特色是完全沒有水泥「建設」,以碎石鋪設步道、以石塊圍砌水池。
其實,這二處園區,並未「淨空」(不符合內政部要求),還有幾座墳墓尚未「撿金」,卻無礙整地,只要小心繞過,勿毀損,予以保留,即不會有「糾紛」,等到年限到了,勸導家屬來遷葬,每年再陸續進行整地、補植的小工程。
有趣的是,有幾座墳墓的家屬,打趣說:「先人住在這麼清幽漂亮的地方,一定很喜歡,我們怎麼捨得遷走呢。」
3.
2014年,吾鄉第三公墓,納骨塔東西二側園區,約三公頃左右,我的鄉親鐘德順和明基友達基金會董事長李焜耀贊助,總計花費五、六百萬元,即完成整地、種植等工程,在鄉公所約僱人員、公墓管理員用心照顧、維護下,園區維持綠草如茵、清幽宜人,樹木逐年成長、樹型逐年開展如傘而成蔭。
年年清明節日,沒有「雨紛紛」,而是日頭「赤炎炎」,大批返鄉掃墓、祭祖的鄉親,都由衷稱讚這片綠蔭。
公墓森林化的意義多矣!不但化「埔」為「園」,將荒蕪、淒涼,乃至於髒亂、陰森的墳場,改變為綠地綠蔭,可以休憩徜徉的好所在,美化環境、提升生活品質,同時為減緩地球暖化盡些力量。
公墓用地所有權,六都屬市政府,縣屬鄉鎮市公所,無須徵收土地,絕大多數居民不可能反對自家附近的「墓仔埔」變「公園」,只有少數特例,如牽涉「保育類」物種,或文資保存價值,必須另行評估、規畫;因為不做水泥「建設」,無須編列太多經費,即可進行(少則約百萬元,至多千萬元吧!)。從公告禁葬、勸導遷葬(撿金)、處理無主孤墳,到整地、種樹,約二、三年即可完成。
依我想,這是多麼容易做的「綠化工程」呀!全國有三千處公墓,如果各縣市鄉鎮積極進行公墓森林化,十年,全國即可增加千處綠蔭盎然、清幽美麗的公共休憩園區,多麼美好的願景。
1950年至今七十年,消失了的公園及其預定地,不計其數,例如彰化市的中山公園、員林市將近十處的公園預定地,都早早就被「開發」掉了,「公墓森林化」正可以追補回來。
然而,從中央「官員」到地方首長、民意代表,顯然大都「興趣缺缺」,一拖再拖,少有進展。
再次想起幾年前我專程去「拜會」某位熟識數十年的行政首長,解說「公墓森林化」的意義及實踐;他很耐性聽我「報告」完,「懇切」的回覆我:「吳老師,我知道種樹很重要,這個構想也很好,不過,實在說,沒有那麼急迫性……」
這真是「經典名言」呀!種樹、公墓森林化,和「急迫性」的事務,有衝突嗎?
言者諄諄,聽者藐藐呀!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