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知道愛惜自己,對生命有較長遠的想像力
●駱以軍
隸亞:
我年輕一些時,會因人們用一些我覺得「我明明不是那樣」的東西描述我,而非常生氣,「那根本不是我的重點啊?」(譬如「私小說」)但後來是分別有兩個深諳西洋大星盤的「神婆」,說得我像豬八戒吃了人蔘果,通體每個毛孔都舒暢。一是一位「小神婆」,她說我在很小,應該是少年的時候,我自己並不知道,但其實人們聽不懂我在說啥?我也聽不懂人們在說的是什麼?所以很長很長,可能從我國三、國四重考、高中三年、高四重考,我的青春期都是在一個內向自己內部建築的另一個星球,只是因為那時光太長太長了。我已經在那內在另一個世界,像《全面啟動》最下一層夢境,他死去的妻子花了四十年建造的一座城市。它和外面的世界無關,但因為花了那麼長時間建構,所以我自己不覺有異,以為那就是正常世界的投影。自如的活在其中。
另一個星盤巫女說:「駱,你的星盤,人我的分界非常模糊,也就是他感之心遠超過正常人,所以他人的痛苦、哀傷、屈辱,你會像電竄一樣完全感受著。」我很喜歡這些描述,覺得是對寫小說的我,真正知己的穿透性描述,但若用正常人的心理活動,其實她們的描述,就是「神經病」。
我們會說波赫士的晚年,根本是瞎子;雷諾瓦的晚年,根本是瞎子;張愛玲、卡夫卡、杜氏、梵谷,他們可能都是某種精神疾病患者,且至死皆為之受苦。
上升雙魚,太陽天秤,月亮獅子,水星天蠍,木火星都是摩羯,這每一種對位,都是好得不得了啊。光一個月獅子,我覺得妳就拿到一張王牌啊,妳說到的「六耳獼猴」,或妳騙阿婆是夜校生,這都是月獅子的大溫暖,怕別人失望難堪;火星魔羯也是「力量之王」啊,而我認識的不同的水星天蠍者,都比我,怎麼說,「不需真的穿過死蔭之谷,但奇怪的又對死亡有穿透,如魔術方塊的洞見」。上升雙魚,有別人努力學而不得的夢遊者天賦,它會如我前述的「和許多人的夢,混在一起」,但因為妳的太陽是天秤,它就會和這雙魚的「醚」,形成一種音樂性節制(或夢中出現的踢踏舞步,或節拍器,或較精準的析光儀)。這每一個部分的妳自己,恰好都管控著另一個部分妳自己,原本可能對小說的「純黑的、星光燦爛的,躍進那深淵」。
我們兩個的相識,恰都因為是楊澤老師這部電影裡的某個角色,楊澤老師這些年,很像我的唐三藏,他說了許多莎士比亞的「人生如戲」給我聽。年輕時我覺得自己就是孫悟空,因為那個「真」。但那個「真」,它其實是少了人生如戲的「水虧」(台語),少了戲班裡不同角色間臉帶微笑互相作戲給對方的靈動。年紀愈大,體會豬八戒啊、太白金星啊、土地老兒啊,其實都超有戲的。六耳,或說人們說襲人藏奸,其實是這個文明對戲的,或情感的單一,妳看,川端繞著最邊沿,大江造出《換取的孩子》,葛林的主人公,卡夫卡的土地測量員,張愛玲的《雷峰塔》,昆德拉的托馬斯,全是六耳獼猴的造境啊。
我在四十多歲時(應該是過了四十五啊),遇見一些像妳這樣,三十出頭的年輕創作者,充滿激情和對未來的惶然,我總會從最內心感慨說:「珍惜你現在這個階段,那是一生最黃金的時光。」真的,四十五之後,身體的走下坡如陡墜,感受非常清楚,回憶起三十多歲,如果是對小說的技藝學習,這時已相對成熟,自我與他人的「情」「不情」,也有一定領會,同時整個人的狀態是最強健的,能夠到任何能去的遠方冒險,認識各種精采的人,整個人還是發出青年的光,這時的犯錯與好奇,自我的重建,都像湍溪走到比較穩的河道了。這時,其實整個人都是小說的螢蟲光焰,處處都是生機,忽遠忽近,靈跳或一閃而群雀飛竄。只要知道愛惜自己,對生命有較長遠的想像力,這是最好的時光。
但我在三十多歲時,卻將自己埋在一個很像黑澤明《夢》裡,其中一段那長長的無光隧道。這是我們這個小島的年輕小說家,很難以言喻的困難,很多時候又是經濟的顛沛,而且你們一懂事就活在這個鋪天蓋地的網路世界了。「我」要怎麼透過一結構複雜的建築、巨幅畫作、交響樂,一個水晶玫瑰的一瓣一瓣雕刻,讓世人看見「我」奇異又美麗的靈魂?這也正是我第一回見到妳,知道妳和我同命盤,敢那麼妄誕對妳說,「這十年最辛苦」(因為我們這張雄宿朝元盤的大流年就如此),「但吃苦就是吃補,它們都會存款進妳未來的小說之河,成為沙金喔」。它很怪,就是妳明明是個可愛的年輕人,可是肚子裡就是有一隻九尾妖狐,馴制它的痛苦過程,就是妳變(小說之境)強大的使命。不要太為難自己,以我後來拉長了時光回頭看,那時的為難,沒有一個在全景的文明時光有一絲意義。
你老早就在做當今最火的「串流平台」了
●楊隸亞
以軍老師:
如果我沒記錯,你是月亮天蠍。朋友們都知道我會固定收看國師的星座線上直播,我始終印象深刻她講到月亮天蠍時的用詞,「月亮天蠍,你真是一個善良的人啊。」天蠍跟復仇、黑暗綁在一起,事實上月亮天蠍的人卻很有能力幫助他人重生。而重生之前,或許也歷經毀滅與災難。
不曉得你記得嗎?楊澤老師的紀錄片拍攝過程,他曾講過:「你們都是我在路邊撿來的。」路邊撿來的這句話,不明白的人會以為拾荒者資源回收什麼路邊棄物。事實上,卻不是這樣。或許,我們是他在路途上偶遇的寶物。我們在楊澤老師建構的時空奇妙相遇,我們在某個子宮宇宙的群像裡,前世的臉曾緊緊親密地挨在一起。春天,台東都蘭海岸,你深陷風暴中心,坐在角落,憂愁沮喪。照理說,你已是疲累不堪了,卻仍熱心分享創作心法。你說不只要讀小說,也可以試著抄寫那些小說裡的句子。例如,波拉尼奧的《2666》、《地球上最後的夜晚》。我說,《地球上最後的夜晚》不就和畢贛的電影同名嗎?你說,那他很有可能是波拉尼奧的粉絲。
我也想跟你講講這位,說不定你會有興趣的,來自貴州的年輕導演,畢贛。屬於他的《地球上最後的夜晚》。電影裡有一個場景是虛幻夢境,它的取景是貴州一個叫六盤水的地方。六盤水的舊城區是煤礦工廠,經濟也比較落後,很多年輕人離開這裡,去到大城市尋找夢想。這裡剩下中年人和老年人。不像一線城市如北京、上海,或甚至東京、台北,有歌廳舞廳可以休憩玩樂。那些六盤水的中老年人會在工廠停工的周末,星期五的傍晚,在闔上的,暗藍色的脫漆生鏽的鐵門內,在地上擺喇叭播放迪斯可舞曲。大叔牽著大嬸,一對對跳起熱舞。暗灰色的工廠大門縫隙內,有旋轉燈球,另類的玫瑰色的浪湧。
我得知這番面貌,相當驚訝。
這是寫實嗎?不是。這是再現嗎?也不是。他並不是把真實世界的東西直接挪移搬運到故事裡,這裡的「六盤水」,不是現實的那個六盤水。他透過說故事,創造一個屬於他的空間。
這跟我曾經在你小說中感受到的世界有點像。
我會想起你的那些說故事的時刻。一個故事接著下面一個故事,俄羅斯娃娃那樣,打開還有,打開又有,打開、打開、一直打開。而當我覺得你怎麼繞了那麼久的路,敘事已達到好遠的天邊,最後卻總是拋物線神祕光束跟開頭的那條虛線,又綁在一起。
如果還有時間的話,我可以再講一個故事,一直說下去。你好像講過這樣的話。
我想告訴你一個祕密,你老早就在做當今最火的「串流平台」了。現在最熱門的Netflix,它不用手動按「下一集」,當這一集的故事演完,它會自動播放下一集的故事。一集又一集,直到所有故事被播放完畢。回到主選單,當我以為畫面靜止不動,它又開始自動播放最新上映的故事。它是一個放在雲端,虛擬,不可見的巨型宇宙盒子。
當我們以為結束了,其實還有,後面還有,一直湧出來。
如果這就是「串流」,那麼這串流二字極妙。這不就是一千零一夜嗎?如同我曾讀過你的小說裡面的那些敘事。
那個挺身而出,拯救世人,靠著不停講故事給國王聽,躲過砍頭命運的美少女,不就是你嗎?(笑)
好吧,或許也可能是《全面啟動》,手持旋轉陀螺的李奧納多·狄卡皮歐?
那恐怕,也是時間的祕密。
我的肚子裡有一隻九尾妖狐
鴉埠咖啡的談話,同命盤相遇。你跟我說,你走天梁落陷那十年好慘好苦。你拿起我的紫微命盤仔細端詳,究竟何時開始嘗「這苦」。
結果你一看,說,哎呀,才正要開始走。
我當下很沮喪。沮喪到幾乎忘記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每次有人訪問你,提及青年時期,你都說自己是小混混,小流氓。偷腳踏車,蹲著排便又把同學家馬桶炸個開花之類種種事件。在便利商店打工一遊之前,約莫我十五歲左右,高中聯考前夕那個夏天。學校導師打家用電話給我媽。那個上課總是低頭按股票機,叫大家一段又一段朗讀課文直到下課鈴鐺鐺響起的中年婦女,她是這樣說的,都沒在讀書,成績實在太差,根本沒有高中可以讀。不如考慮高職,往美髮美容,資料處理這些技術科發展,至少有一技之長還能謀生。
我媽掛了電話,並沒有打罵我。她驚呆了。她當時那麼辛苦,努力從阿姨婆媽的自助會裡面,一千元,五千元,慢慢跟會、存錢,又或是在菜市場收攤前跟魚販或豬肉販問股票明牌,想辦法為我籌學費。
當時的我,未曾感到讀書有意思或有樂趣,即使考了全班甚至全校倒數的成績,也不是很在乎。每天厚臉皮在教室抱著walkman聽音樂,寫信到唱片公司給張惠妹和劉若英。信件內容多半是,請一定要來我們學校開演唱會,還慎重地用粗筆在信封標示:請一定要把信轉交給歌手本人。放假日子就跑到西門町,在美國街、淘兒唱片行,還有萬年大樓的電動遊戲間、溜冰場鬼混消磨時間。無望考上公立高中及大學的夏天,我在溜冰場練出了往後溜的絕技。沒想到那時候的自己是如此輕盈,可以在一個又一個圓弧半徑裡,感受風從臉上經過的速度。
真正面對創作這件事,已經很晚。二十二歲,在周芬伶老師的課堂,她弄了一個創作班。每周她會在課堂上即時簡報投影自己新寫的,未發表的作品跟學生交流,而我們也必須每人帶一篇散文或小說。就像是在交換禮物,很有誠意的,大家拿出自己目前僅有最好的東西,分享交流。後來,我又成了蘇偉貞老師的學生。我太幸運,有如此厲害的散文家跟小說家當我的師父,而正式出書後,也與楊澤老師,陳雪老師還有你自然相遇。
年輕時,遙不可及的,星星般耀眼的偶像們,如今就在我身邊這麼近。
即使,我在去年寫完一本短篇小說集,但我深知自己還沒有建構一個世界的能力。你說,我的肚子裡有一隻九尾妖狐,馴制它的痛苦過程,就是變(小說之境)強大的使命。
物老真的能成精嗎?九尾狐跟《聊齋》畫皮的故事,讓我想到網路上的搞笑梗圖,老和尚喊「我眼睛業障重啊」。其實,《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那麼,狐狸畫皮,自然不是實相。也許,我可以換個心態,去享受無限畫皮的過程,這個過程應該奇妙,讓我一生難忘吧。
你曾說過,現在三十歲、四十歲這一批的創作者充滿實驗的可能,卻都處在貧窮線。想到天梁落陷,想到三十五歲至四十五歲,即便貧窮、多舛、顛沛流離,但或許是創作裡最重要的十年。
我會珍惜這十年,緩慢前行,期待路上的風景。
接近對談尾聲的這幾日,我給老師抽了奧修塔羅牌。
翻出的牌卡是:執著於過去。牌卡裡的人,醉心沉迷於一本豔彩幻麗的巨大故事書,頭腦深陷,一個記憶盒子。牌卡原本的說明是,明日將會成為今日,今日也會成為昨日,教人不要執著。不過,我並不認為如此解釋。事實上,這個巨大記憶盒子,隨時都能放下來。我更好奇,放下來之後的本來面目,所有的本來面目,沒有不被祝福的。
四月《文學相對論》
蔣亞妮vs.沈信宏將於4月4-5日登場 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