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味覺偏好,我稱之為小孩子口味。世界上總該有這樣一種口味吧,平時沒見著並不刻意惦記,偶然間碰上了,忙不迭伸手掰下一小塊嘗嘗──弄得滿嘴油滿身碎屑都無所謂,那狼狽中自有一種痛快,這一刻,且先專注於這一口再說。
純論感情,不講緣由。小孩子口味總免不了帶點執拗,卻也因而最見天真,認識一個人,我永遠對對方的小孩子口味懷抱以無窮好奇。
人之初,甜是味覺的起點。典型的小孩子口味以甜食為主,不過,倒也不見得一味膚淺甜膩,紹興乾菜之於魯迅,故鄉野菜之於周作人──同為一家人,偏向也可能天差地遠──假若以小孩子口味視之,不典型,多少亦反映了性情。是以小孩子口味恐怕不輕易示人,它埋得深,暗中校準體己與異己。直至年紀增長,眼界與胃口漸開,偶爾想起昔日心頭好,明知道有些上不了檯面,卻始終忠心不貳。
▋花花
花花傳統上分作兩款,一款作圓拱狀,淡黃邊,中間模糊勾出一道淡紅色弧線,另一款為正方形,邊沿圈一圈橘色,正中印朵花。花花其名,不知是否從這裡來的。周末,上日本料理店吃飯,揭開茶碗蒸盅蓋,嫩黃蒸蛋上浮著一片扇形粉紅邊花花,算是後者變形。
花花是暱稱,比較正式的說法是魚板。不過,我媽一般喊它花花。
夏日,煮大黃瓜或白花椰湯化去體內煩燥鬱氣,取雞骨架吊湯,下瓜菜,擱兩片花花。炒麵,煮火鍋,也順手擱兩片。它很百搭,不過一般僅止於點綴用,沒有誰當真荒唐到炒一整盤花花來吃。它宜少不宜多。認真說起來,花花沒什麼味道,口感彈滑,但台灣人個個天生都是彈滑嫩爽裡的行家,花花簡直不算什麼;唯一優點是看著漂亮,一鍋蔬菜湯浮著兩三片花花,彷彿雜花生樹。家裡人讓著我,但凡有花花,都歸了我。
丸餃類賣相素樸些,單論滋味,卻比花花精細得多。花花著力於視覺,但丸餃忠實反映原料本色,品質次些,味道肯定不行。(好吧,其實也沒有那麼不行,微帶海水腥氣的天婦羅片搭冰啤酒,別有一番風情。)打魚漿頗費事,不如直接買現成的,蛋餃自己來倒不難,且比外面買的稱心。拿稍具厚度的小鐵鍋做,刷油舀蛋液下肉餡兒,最後用筷子尖挑起蛋皮,對摺,輕輕壓出褶痕。現今有專用的蛋餃煎盤,可以騰出精神來看顧火候,做熟了,那身手是很有幾分悅目的。長大以後,我對魚漿製品特別沒有戒心,吃火鍋多點一道蝦滑,家常拌個麵,湯就經常搭了魚丸湯。
時代變化,花花進一步發展出各種造型與口感,蟳味蟹味魚卵麻糬起司,再下丸餃,一整鍋載浮載沉,真真是釜底游魚了。不過,再怎麼精心模仿,畢竟於健康無益,理智的人不免要出言提醒:「魚板的本體不就是卡德蘭膠嗎?」才不是。而且這話可是一點也嚇唬不了我的,被寵愛著長大的人,時常最捨不得長大啊。
▋泡飯
我家餐桌,有一不成文規矩,飯與湯不得攪著吃,乃因我爸不准。我爸的理由是,吃泡飯,傷胃。我雖深具求知精神,奈何當時年紀小,不識舉證之所在敗訴之所在這個道理,一時就被忽悠過去了。
這一忽悠就是好些年。日後(大概十歲左右),讀日本推理小說(記憶無誤的話,是皇冠出版的赤川次郎系列),發現這世界上居然有種食物叫茶泡飯,豔羨立即壓倒了驚訝,正餐茶泡飯消夜又吃茶泡飯,太奢侈了。
一桌子吃飯,明面上還是要守規矩的,但不妨礙弄點小動作。即使在我還想不出理由反駁的年紀,內心也不太當它是一回事:飯與湯,一進到腸胃,總要和在一起的,稍微提前一點,不至於就變為負擔吧。大人吃飯快,我吃得慢一些,到最後一口,覷準時機伸手拿湯勺,舀一匙湯澆在米飯上,就著湯水拌開,送入口中。量不多,就一口,大人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不過,正經吃飯湯倒沒問題。飯湯不在規矩的適用範圍內。
許多台南店家售虱目魚粥,名曰鹹粥,一端上來,湯清清,米粒分明,不若粥水綿細,概念上更接近飯湯。飯湯以魚骨打底,加鮮蚵、花枝塊和一整片虱目魚,傾入熟飯,起鍋前灑芹菜珠和白胡椒,熱氣一激,辛香流溢四散。熟飯最好煮得略乾些,飯湯是飯湯,粥是粥,界線非常明確,不容半分含糊。據說,飯湯原為割稻飯,舊時農業社會割稻是大日子,人人忙得陀螺轉,半刻不得閒,取熟飯,而非生米滾粥,猜想應是圖省事的緣故。一般府城人家自行製備,多半仍循舊法。用碗公裝盛,埋頭吸哩呼嚕地吃,不太雅,但勝在非常愉快。
▋銀絲卷
除非過年,或家中臨時有客,平常日子我媽少動油鍋。台灣外食方便,外食炸物選擇眾多,家常燒菜不妨往清鮮方向靠攏。
自家炸東西,技術面不難,麻煩在收拾善後。
新油不濁不臊不黏,微沸時冒小泡,鍋中零星傳來嗶啵聲,一陣近於榖物乍熟的馨香撲面而來;油香不比蒸饅頭炊餅水氣中的麵香,油香鮮烈。油是地糧裡的漿。待響動聲漸大,作嘩嘩聲,油溫已經足夠高,可以動手炸了。
炸牡蠣,炸雞塊,炸年糕。媽媽炸過許多東西,說實話,都滿好吃的,不過小時候我最喜歡的還是炸銀絲卷。
銀絲卷模樣討喜,白胖胖一圈麵,內裹鵝黃銀絲──銀絲其實是一綹綹黃澄澄細絲,小時候不覺得這有哪裡不對勁,大約味美比什麼都實用。銀絲也是麵,只是□得細了,口感上彷彿幼嫩些。蒸銀絲卷略具老兵遺風,撕一小塊,放入嘴裡慢慢嚼,嚼嚼嚼,嚼到最後才有一縷隱約甜味浮出,小孩子哪有這等耐心。在我家,我們炸著吃。
炸銀絲卷金黃蓬鬆,外殼脆硬,咬在嘴裡喀啦喀啦作響,內瓤銀絲根根分明,柔軟,帶甜絲絲奶香。銀絲卷趁熱剖作三段,邊上灑點椒鹽,那酥脆與甜軟的反差,麵糰不同肌理交疊出的細微變化,乃至於椒鹽帶來的刺激,使這樣簡素的食物中平添了一點輝煌。
那一點輝煌,可以說就是主食與零嘴的區別;也就是油炸,化腐朽為神奇般,給萬物鍍上一層金邊。金邊稍縱即逝,之後要嘛焦黑,要嘛塌糊了不能入口,不能不及時把握。這是所有炸物共通的至理。炸了銀絲卷,一鍋炸油可不能就這樣浪費,接下來肯定還有戲唱──炸什麼好呢?不如先炸個蝦卷吧?一面吃,我一面愉快地盤算著。
坊間現今還賣炸銀絲卷,多半淋上煉乳,當甜點吃。餐館改用另一種胖墩墩螺旋造型,一人一顆,方便取食。螺旋銀絲卷尺寸小巧,持一小盅,從上方徐徐澆落煉乳──也算是另類「奶蓋」了。可惜,螺旋銀絲卷裡面沒有鵝黃銀絲。至於路邊賣炸物的攤販,或滬菜館子,偶爾還能看見我心愛的那種長條形銀絲卷,上海菜濃油赤醬,用銀絲卷蘸著吃。只是,我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許多次我竟看見銀絲卷炸成淡黃色,炸而不金黃,光看著都難受,不如不炸算了。人來人去,那一疊小枕頭似的銀絲卷靜靜晾在檯面上,始終沒人伸手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