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六年級時,家族裡多了一位異國嬸嬸,來自很遙遠的越南。印象中,嬸嬸寡言嫻靜,獨自面對這陌生的環境跟語言,一切被歸零從頭開始。偶爾回老家時,我會溜到廚房陪嬸嬸聊天,即便我經常搞不太清楚她想表達的,仍會點頭附和,假裝聽得懂。初來到語言不通的國家,有口不能言,想必很難受。不過,如今嬸嬸的台語已經比我還厲害,國語更不在話下。大學畢業後的暑假,我跟著嬸嬸及堂弟回越南探親,家鄉位在南越同塔省,湄公河三角洲流域,家就蓋在支流河畔。走訪親戚家問候,宴客祭祖先,陪伴年邁體弱的父親,並與兄弟姊妹話家常。回台前一晚,我以有限的越南語聽力,猜到嬸嬸與家人們告別時說的:「三年後再見!」雖是玩笑式的話,卻也反映出嫁至他鄉異地,相隔千里無法長相伴的無奈。
越南深受漢文化影響,節慶習俗與台灣多有相似之處,例如過農曆年、清明節和中秋節。而嬸嬸娘家中客廳擺設的神明廳堂,幾乎與我老家一模一樣,甚至連對聯都是用中文寫著「子孝孫賢萬代榮」,若真要說不同,大概就是多了個越南國父胡志明像。
大年初二回娘家,對嬸嬸來說大概是最難以實行的傳統。「剛來的那幾年,過年家裡老老小小高興團聚,她團圓飯隨口吃一吃,一個人就走到外頭大馬路偷哭。」無意間,叔叔提起往事。聽到這番話我止不住眼淚,半是不捨,半是羞愧。我自認算是家族中跟嬸嬸相當親近的人,卻沉浸在年節歡聚的熱鬧,忽略了嬸嬸的孤單與寂寞。
我曾經語帶苛責地問嬸嬸,為何簽證期效要買那麼多年,又不是天天年年都可以回越南,這樣很浪費錢呀!她淡淡地回答:「萬一家裡出了什麼事,機票買了可以馬上回去。」無法在身邊照料病弱老父,牽腸掛肚,這一切準備都是為了避免更大的遺憾。聊起過往,多年來的孤獨心酸都化為力量,嬸嬸不再輕易流淚。
此刻的台灣,來自東南亞的移民工將近六十萬人,婚姻移民將近二十萬人,新移民二代也已達三十萬人。這一路以來,我覺得自己很幸運,透過嬸嬸的帶領,以及身邊許多來自東南亞的移工朋友,讓我有機會認識東南亞文化,也慢慢修正自己帶有偏見的價值觀。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台灣人,這是我的東南亞經驗。台灣這座島嶼上有來自四面八方的人,每個人都可以寫下自己的來歷,增添這座島嶼的豐沛文化。希望透過新二代書寫,帶我們認識不一樣的東南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