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人的演化論
杜甫有一詩句說:「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就是我們現今常用的「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由來。在現實生活中,語出驚人倒是容易,講些別人沒講過或不敢講的話,很容易就被人當作是「驚人」。但驚人並不代表有價值,也有可能是純粹地亂講,語出驚人而事後能被印證含金量高、真正的發前人之所未見,其實只有極少人能做到。
十九世紀英國的自然學家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1809-1882),就是這麼一位「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範例。他在1859年出版第一本闡明「演化論」的著作《物種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時,就在學界和社會上掀起了巨浪。不曾有人藉由如此細密地觀察以及充分的證據,來闡述所有的生物都經由自然淘汰的演化過程而來,他的論證令人無法忽視,直接衝撞了當時廣被接受的神創說,從此針對演化論以及達爾文本人的攻擊就不斷地出現。
達爾文很硬氣地不為所動,於1871年出版了演化論的第二本著作《人類的由來》(The Descent of Man),進一步把演化理論應用到了萬物之靈人類的身上。次年1872出版的第三本著作《人類和動物的情感表達》(The Expression of the Emotions in Man and Animals)更是特別有意思,達爾文提出一個數十年研究所觀察到的現象:所有的動物(包括人類在內)在表達情感時的臉部表情,幾乎一模一樣,例如悲傷時會流淚,憤怒時會露出牙齒。此外,幾種基本情感包括憤怒、恐懼、驚奇與悲傷等,在不同人種與不同物種之間都是共通的。他對這個現象的見解是:就感情本能來說,人類與所有其他所謂的「低等」動物沒有任何不同。
這當然更捅了馬蜂窩,引起衛教人士的群起而攻。人們習慣認為自己與其他動物有著本質上的不同,為自己貼上某種神聖的標籤,宗教教義就推波助瀾,把人類與其他動物硬生生地劃分為二:人類有「靈魂」,動物沒有。達爾文的見解驚世駭俗,會被不斷地攻擊可想而知。當時的報章刊載過一幅漫畫,把達爾文的大頭配上個猿猴的身體,意思是「只有你達爾文才是猴子養的,我們可都是神創的」。
達爾文關於感情的創見,後來被布羅卡醫師(Paul Broca,1824-1880)發揚光大,然後歷經一百多年腦科學家的實驗研究,至今我們已然確定,像憤怒、恐懼、快樂與驚訝,這些感情是跨文化與跨物種、非人類所獨有的普遍現象,並沒有什麼玄虛或形而上的地方。感情是一種伴隨演化而來,對物種的生存十分必要的腦功能,而大腦裡面負責感情功能的位置與生理機制,在人類與其他動物並沒有多大的區別,只不過人類的前額葉演化得更加發達,因而能對感情做出讓我們更適應生存環境的調控罷了。
科學的預言
可能比較少人知道,達爾文還是一位愛花人,他的住家附近有許多品種不同、外型各異、千奇百怪的蘭花。達爾文想:蘭花為什麼要演化出那麼多不同的形狀與色彩呢?他做了不少研究,得到結論:各個品種的蘭花費心裝扮自己的唯一原因,就是為了要吸引各別不同的授粉者(蟲鳥等),來增加自己繁殖的機會。甚至有些蘭花的外型已經演化到了太特別的地步,因而只能配合單一的授粉者,這種一對一的關係,會讓這一種蘭花跟這一個授粉者在自然界中共存共亡。
1862年一月的一天,達爾文收到一批他委託著名的蘭花培育家詹姆斯·貝特曼(James Bateman,1811-1897)找來的蘭花標本,其中有一種他第一次見到,是來自於馬達加斯加的「大彗星蘭」(Angraecum sesquipedale),這個標本引起他很大的困惑與好奇。他寫信給他的摯友植物學家約瑟夫·胡克(Joseph Hooker,1817-1911)說:「貝特曼先生送我一大堆蘭花,其中有個大彗星蘭。你知道嗎,它的蜜腺足足有十一英吋半(約三十公分)長,但只有末端才有花蜜……天哪,要吸它蜜的蛾的口器該得有多長啊?」不久之後,達爾文出版了一本新書《英國與外國蘭花讓昆蟲授粉的種種妙計》,他在書中又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預測:馬達加斯加一定存在一種口器夠長的蛾,才能採食到大彗星蘭的花蜜,也才能為它授粉。
當時的世上,幾曾有人見過口器長達三十公分的「蛾怪」來著?達爾文此言一出,陸續受到不少來自學界的懷疑與嘲笑,並且終達爾文一生,也沒人見到那種蛾。時間來到1903年,科學家終於在馬達加斯加發現一種新物種的巨大天蛾,翼展超過十五公分,而口器正好長達三十公分。此時距達爾文逝世已經二十年,而距他在書房做出的那個驚人預測,已然過了整整四十年。這個新物種的天蛾,被命名為「馬島長喙天蛾」(Xanthopan morganii praedicta),當中的「praedicta」這個字,就是「預言」的意思。它後來被科學家證實,確實是大彗星蘭的單一授粉者。
一般人也許不認為算命或預言跟科學有什麼關係,但事實上,只有科學家才有資格算命與預言,也才有可能正確,因為算命仙與預言家說話是為了迎合別人的心理需求,讓人聽著舒服,而科學家說話只論邏輯與事實,才不管人家聽著順不順耳。在達爾文的眼中,人的來源也好,人與動物的感情也好,蘭花的繽紛美麗、昆蟲的口器形狀也好,都不過是大自然的經緯片段,都遵從著一樣的規則。心中預存著特定迷信或執念的人,在面對自己不習慣的客觀事實時總是驚恐的,我們對這些人可以抱著同情,卻不可曲意迎合,因為真理也許需要很多時間,但最終總會慢慢地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