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個玩笑而已,不用那麼認真吧--那可不!
幽默感是生活的調劑。從心理角度看,是種高級、成熟的防衛機轉,將困苦、說不出口的感受,轉為滑稽或諷刺的觀點,以減低心裡不快。是以,玩笑話要認真聽。表面看似無傷大雅,但底下可能藏著重要訊息。
未明說的弦外之音
精神科診間的對話,不時出現有意思的玩笑。
我剛到任時,常碰到在本院看很久的老病人,因為之前醫師離職而掛我的診。對他們而言,以往看診不用講太多,固定拿藥就好,但對我而言,每個都是第一次看,難免生疏。
某次,一位壯年男性來看診,狀況如上所述。
「C先生您好。」我一邊說,一邊查詢他之前的病歷,偏偏健保卡讀取速度慢,畫面遲遲出不來。全然陌生下,我用面對初診個案一貫的作法,詢問基本資料當成開場白:「您今年幾歲?」
「六十。」
「結婚了嗎?」
他愣了一下,回:「還沒離婚啦!」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即趕快切入主題。
事後想想,自己的確問得不太自然,好生尷尬。然而,我也察覺出他的弦外之音。他的自嘲中帶有一絲不悅,像是壓抑著被冒犯的感覺,同時傳達了防備之意:我只是拿個藥,沒必要多聊、什麼都重新交代一次吧。
另一位女性四十歲出頭,家庭主婦的她常笑稱自己上夜班,兩個小孩放學回家,她就上工。她長期睡不好,卻要固定早起忙先生上班、小孩上學的事,之後再回去睡兩小時。
「我最近睡得不錯,早上不用補睡,可以跟朋友約喝『早茶』。之前她們約,我只覺得『找碴』!」某次回診時她說。
好個一語雙關!或許她羨慕朋友的清閒,又或是照顧家庭壓力大,她用玩笑偷渡了這些難以明說的感受。
玩笑話要反著聽
另一種玩笑,類似心理學「反向作用」:把無法接受的慾望或衝動,轉換成與之相反的另一面。
一位年過六旬女士,離婚後仍在照顧生病的前夫,雙親九十多歲相繼辭世前,也是她費心看顧。她曾兩度小中風,最近又犯了頭暈,但心血管檢查沒明顯異常,故轉介來身心科。
某天回診她說:「有一次,我跟大兒子開玩笑說,如果我之後生重病,照顧的錢你們兄弟要一人出一半喔。」
「哦?妳這樣想嗎?」我問。
「沒有啦。小孩工作剛起步,我不會跟他們拿,退休金夠付。」
另回談到紓壓方式,她說:「平常工作很累,放假就想跟朋友搭高鐵逛逛,簡單吃個飯一天來回也ㄕ……」她說著說著,忽然猶豫一下。
「也開心。」我接,猜她原來想說「爽」。
「開玩笑啦。」
我感覺到,她一直在照顧別人,卻恐懼自己某天變成需要被照顧的人;她也不習慣說自己的需求,想要什麼又被自己壓回去。說不在意的其實很在意,說不想要的其實很想要;她想說的都在玩笑裡了。
在恐懼與發笑之間
笑話之所以好笑,是因為它碰觸到我們想說卻不敢說的主題。在聽者想像中,這話題應是禁忌、碰不得的,但說笑話的人說了出來,聽者察覺到,發現沒那麼恐怖,於是便笑了。這是心理分析經典《內在之聲》提到的概念:幽默存在於恐懼與發笑之間。
某次和久違的幾位朋友聚會,有人聊到感情生活。
「我現在單身。」我答。
「我也是。」友人A說。
「那一起努力了……但十年後如果我還單身,有人可以回收我嗎?」我打趣向大家說。
我原想讓氣氛活潑些,可之後反思,怎會將自己比喻成需要「回收」?原來玩笑中透露了自己的陰暗面:低自我價值。
另一回在某場醫院迎新晚會,我們幾位男生新血,依序上台自我介紹。當天場子氣氛炒得很熱,主持人問到我時,忽然有人亂點鴛鴦譜,點名一位學姊,說我們身高很搭,台下眾人也在酒酣耳熱中起鬨:「在一起,在一起!」
當下真是尷尬萬分,情急之下,我竟脫口而出:「如果和學姊在一起我比較像女生啦!」全場哄堂大笑,我也窘到脹紅臉,這才下了台。
那段情節一直隱約留在記憶中,而我這句自嘲,究竟「自我介紹」了什麼?一時間連自己都霧裡看花。
如今再回首,答案在心裡已昭然若揭——就當是開個玩笑吧!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