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的地獄,是我們在倫理上、道德上、法律上,遠遠趕不上延長病患壽命的技術。 悲傷是我們為愛付出的代價。我們必須相信,愛過以後失去,也比從沒愛過,還要好。
內容簡介:
這是馬修,他在十六歲那年發生的一場交通意外後就躺在那裡,已經八年了。不,他並沒有死,卻跟死了沒有兩樣。醫生說,這是「持續性植物狀態」。我們早已相信,他已經不是一個活人,所謂的馬修,只是一具靈魂不在的軀殼。我常想,他死了對我們、對他不是都好嗎?但我們那麼愛他,怎麼能希望他死呢?如果不讓馬修死,如果把他丟在那裡,事情一定簡單得多。但我們最後還是做了正確的決定。 ➤ 從照護者角度書寫的自傳體小說,真人真事。
作者介紹:凱西•瑞森布克,出生於康瓦爾郡,在約克郡長大。她現在居住於倫敦,是作家也是記者。這是她的第一本書。
搶先試閱:〈祈禱樹〉
醫院的附設教堂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
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像那是藏在醫院深處的樸實木房。然而回到這裡,只見陽光穿透華麗的彩繪玻璃照映在祭壇上。祭壇鋪著繡花布,擺上巨大的黃銅燭台,感覺就像真正的教堂。我問牧師從我二十多年前來到這裡至今,是否有任何改變。
「我們換了新地毯,座位也換了粉紅色椅套。」她告訴我,「不過屋頂經常掉煤灰,我成天在這兒拿著吸塵器打掃。」教堂一側有棵小樹,樹下倚著可愛的藍白象娃娃,樹叢間夾著一張張的色紙。「那個挺新的。」牧師說。「是祈禱樹。妳當初來到這裡時還沒有。」
我走過去,輕輕地用拇指和食指夾住一片葉子。是塑膠葉,不過從遠處看相當栩栩如生。我讀著色紙上的文字,心想這種做法對無神論者肯定簡單得多。相較於跪在祭壇前,想盡辦法對著不篤信的神祇說話,寫寫東西夾在樹上,對一個陷入絕境的無神論者而言要簡單太多了。紙上寫滿各式字跡,行間的文法和拼音參差不齊,然而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些無心添加標點符號的文字:我想像他們用盡了心力祈禱。有些筆跡娟秀成熟,有些筆跡渾圓幼稚。
祝福你的寶寶平安出生。
十五年了,我仍像昨日一樣想你。
親愛的上帝,謝謝祢聆聽我的禱告。
請保佑我的弟弟平安。我好愛你,小傢伙。
給我最最親愛、最最思念的女兒。
她卒於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五日。我沒有一天不想她。
請為我們所有的人祈禱。
我停下來,沉浸於他人的故事,他人的愛,思索當中的意義,與我之間的共鳴。我很好奇當初從加護病房前往家屬過夜房的我,恍恍惚惚走進這裡的時候,如果這棵樹已經存在,我會寫下什麼內容?我很清楚我要的是什麼,但我會如何化成文字?我會向誰送出禱告?
請不要讓我弟弟死掉。
親愛的上帝,請不要讓我弟弟死掉。
請為我弟弟祈禱。我不要他死。
別死,馬修,拜託別死。
時間之牆崩潰倒塌,我看見自己跪在地上,一邊哭泣一邊祈禱,雙手緊握,對某個未知力量說話。
拜託別讓他死,拜託別讓他死,拜託。
我什麼都願意做,拜託別讓他死。
現在的我才赫然發現,當初那些祈禱並不能說沒有應驗。
我的心願成真了。我弟弟沒有死。
然而,在那時候我不知道的是,我許錯了心願。那時我不知道,凡事並非只有黑白兩面如此單純,這並不是一個非生即死的世界,世上還有千千萬萬比死亡更悲慘的遭遇。這便是站在祈禱樹旁的我和多年前跪在祭壇前的女孩的不同之處。她以為那是她一生中最糟的一天,如今的我知道更糟的還在後頭。她擔心弟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但現在我才知道他走了對大家都好。如果當初她跪在這裡為他的性命祈禱時,他的心臟停止跳動了,心電圖上的波動變成一條直線了,醫院宣告他死了,我們接受了面對了,這樣對大家都好。如果當時馬修死了,一切都會好得太多太多。
她許錯了心願。我許錯了心願。
「有麻煩了」
「這裡是馬修•米特恩的家嗎?」
「對,我是他姊。」
「妳最好來一趟,他有麻煩了。」
麻煩,這兩個字雖然可怕,但不算嚴重。我穿上剛剛脫掉的衣服,腎上腺素突然飆高,令人不快。沒必要吵醒爸媽,我可以自行解決。只是調皮的中學生在惡作劇之類的,善良的大姊姊出面,沒什麼事情擺平不了。馬修一定會感激涕零。我可能會有點生氣,但很快地我們就會一笑置之,然後把這件事告訴老爸老媽,也可能不會。
我拿起鑰匙,抓上手提包,飛奔下樓,來到停車場。我一爬進後座,那男人立刻開車。他告訴我馬修被一個肇事逃逸的駕駛撞倒在地,當時那男人和他的女朋友就在那輛車的後面,目睹了一切。他們停下來,從與馬修結伴同行的那群女孩口中問出他的名字,用鎮外的電話亭打電話叫救護車,再驅車前往酒館。我馬上意識到事情比想像中嚴重,早知道就該叫醒爸媽,但現在已經太遲了。
我們在路邊停車,我看見大批人群沐浴在車頭燈之中,全是在彩虹俱樂部的同一群人,和馬修沿著同一條路準備走路回家。他們往兩邊站開,我輕盈地從中進去。我聽見有人說:「那是馬修的姊姊。」
馬修躺在路上,身體蓋滿了外套,看起來好修長。我們認識的那個叫薇琪的女孩告訴我馬修已經失去意識,她幫他調整為復甦姿勢。我在他身邊跪下,用手背扶他的額頭,摸他的臉頰。他的雙眼緊閉,臉沒有受傷,也沒有血。我摸來摸去,找到脈搏,緊緊握著他的手腕,緊緊握著他仍然活著的證明。
與他同行的一個女孩告訴我,事發前他們三人並肩走著,馬修走在最外面,一輛車不知從哪兒衝出來,馬修突然間就不見了人影,接下來砰的一聲,他的身體跌落在他們前方的路上,而肇事的車子加速開走。
「他把他的外套給我穿。」她哭哭啼啼地說,「因為我冷,他就把外套給了我。」好多女孩都在哭,現場的氣氛瀰漫著酒精催化下的歇斯底里。我知道我必須保持鎮定,不能受到影響。我和薇琪請大家往後站,好讓他們不要全擠在馬修旁邊。有些人在反方向圍成一個圓圈,以警告迎面而來的車輛。
警笛聲傳來,然後是一閃一閃的燈光。救護車抵達後,我可以從救護人員的行為舉止判斷情況有多嚴重。他們把馬修扛上擔架,從後門送進去。「妳是他姊姊?上來吧,小姐。」他們的動作迅速又熟練。其中一人用一把像是修剪花草的大剪刀剪開馬修的T恤。整件衣服被血染紅,上面印的紅色字母再也無法辨識。
「可是我沒看見傷口,」我說,「為什麼那麼多血?」「血從他後腦勺出來。」救護人員說。我感覺肚子彷彿被重重打了一拳。他給我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做:教我把酒精棉片貼在馬修的胸口,以及別上心電圖導線。司機透過無線電在說話:「我們這裡有個嚴重傷患。」他說:「我想最好送去平德費爾德(Pinderfields)。」
我知道平德菲爾德是韋克菲爾德(Wakefield)的一間大醫院。
另一個救護人員解釋我們要直接前往龐特佛雷特市立醫院(Pontefract Hospital),先把馬修的傷勢穩定下來,做進一步的評估,再送往更大的醫院。「繼續和他說話,親愛的。」他說。「不要讓他離開我們。」我拚了命地說個不停。我跟馬修說一切都會沒事的,跟他說那個繞到酒館後面停車場外的男人的事情。
「如果當初他從前門過來,就會聯絡上老爸老媽。我應該叫他們起床才對。到醫院後我會打電話給他們。」直覺告訴我,馬修對薇琪有好感。我叨叨唸著他說,用這招來吸引薇琪的注意也未免太極端了。我不停地說啊說,最後終於抵達龐特佛雷特。他們把馬修從我眼前推走。我想跟他走,卻被阻止了。「我需要妳幫我填寫一些表格,親愛的。」一個護理師搭著我的肩膀說。「小姐,祝妳好運。」救護人員說。
我坐在一間辦公室裡。我對護理師說馬修•彼得•米特恩今年十六歲,住在斯內斯的鐘與花冠酒館,直系親屬那一欄我給了爸媽的名字。「我得趕快通知他們。」
護理師讓我使用辦公室的電話。我拿起笨重的話筒,開始撥號,剩下一個數字的時候,我停了下來,想像爸媽在電話裡聽到我的聲音時會多驚訝,想像他們聽見馬修的噩耗前,只剩下幾秒的睡眠時間可以沉浸在無知的快樂中。我不能再拖下去,我和馬修都需要他們。我撥下最後一個數字九,想像電話鈴聲在另一端響起,打破臥房的寧靜。「我和馬修在龐特佛雷特市立醫院。他出了車禍,醫院的人說很嚴重。」說到「嚴重」兩字的時候,我的嘴唇微微顫抖,但總的來說,是一場冷靜有效率的談話。
我走到急診室的門口等他們來。
剛剛聚眾鬥毆的一群人被醫院強行趕出去,因為他們在裡頭已經待了太久。護理師把他們臭罵一頓:「這個年輕小姐的弟弟剛剛出了車禍,這就是我們沒時間應付你們的原因。」他們馬上乖得不得了,其中一人還到販賣機買了一杯茶給我。他們圍繞在我身邊,血跡斑斑的大臉上表露著善意和擔憂。我一見到爸媽,再也壓抑不住激動的情緒。
我們坐在塑膠椅上,我靠著媽媽的肩膀啜泣,爸爸環抱著她。幾分鐘後,有人帶我們去見馬修。他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脖子戴著頸托,臉上罩著氧氣罩。他的臉上和胸口上方有些乾掉的血漬,但看起來很正常,令人放心不少。「他是個大塊頭,」爸爸說,「像這樣的車禍他會撐過去的。」醫生告訴我們,馬修的腦部受到重創,必須轉到里茲綜合醫院,那裡有一場手術正在等他。
我們開車跟在救護車後面,我平躺在後座,含著眼淚凝視著高速公路上的路燈,回想每次全家人從約克郡開車到康瓦爾郡(Cornwall)的夜晚,我和馬修會一起擠在後座。我最早的一個回憶是我們曾經把膝蓋彎起來,腳底板貼腳底板,靠著對方假裝在騎車。
一到里茲,馬修就被拉走了,所以我們沒有見到他。我心急如焚,但媽媽說我們不能妨礙醫院工作,想要跟馬修黏在一起,哪怕只有一下下的時間,也會耽擱手術時間,耽擱治好他的時間。這席話稍微讓我冷靜下來。我們被帶到一間有桌椅還有茶壺和菸灰缸的小房間,喝著茶靜靜等待,感覺時間彷彿已經過了好久好久。我注意到我的白襯衫下襬沾了啤酒漬,知道是早先在酒館倒酒的時候弄到的,又想著有了這個汙漬的存在後,世界竟出現那麼大的轉變。我點了菸。
我從未在爸媽面前抽菸,但現在這小小的謊言屬於另一個世界。
我的手提包上有血跡,那是我從二手衣店找到的棕色漆皮大包包,老太太提的那一種,我叫它葛拉迪絲。真蠢,我心想。給包包取名字,幼稚死了──我以後再也不要叫它葛拉迪絲了。然後,我低頭看見雙手的血漬。我不想洗掉。我在學校話劇演過馬克白夫人,拿過她的獨白用在考GCSEゝ 測驗的戲劇科目上。我想到她,洗不去幽靈在雙手留下的鮮血。
「如果馬修死了,」我心想,「我就再也不洗手。」我們又被帶到另一個房間,加護病房附設的家庭房。外科醫生說他從馬修的大腦移除了血塊,以及一塊頭骨,好讓大腦有腫脹的空間。現在要說手術成功或馬修以後的情況如何都還太早。「我把你兒子從鬼門關救回來了,米特恩先生。」外科醫生說。「我們還不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他以後有辦法走路嗎?」我問道。他神情焦慮地看著我。「目前一切都還很難說。」他告訴我們醫院會給馬修注射鎮定劑,讓他睡上起碼四十八個小時。他需要休息──他們不希望他太快醒來,我們待會兒就可以見他。
我們繼續在小房間裡等待,我在沙發上縮成一團哭。我仍然不相信竟然發生這種事。就在這時,又來了一家人──病患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名叫艾利克斯。來的是他的父母和女友。艾利克斯的女友是名護理師,夜班回家時發現他倒在床邊。
「我以為他喝醉了。」那女友說。她哭花了臉,臉哭得腫腫的。我這才驚覺我現在一定很像她,同樣一臉錯愕的表情。「我不敢相信我以為他醉了。我說『起來。』然後去搖他才發現。」終於有位護理師帶我們進加護病房,馬修的病床就在最裡面。他的腦袋和手臂纏著白色繃帶,袒著胸口,皮膚上有橘色汙漬。護理師告訴我們那是手術時擦的碘酒。
我看著他的胸口上下起伏,看著螢幕顯示著他的心跳。
四十八小時,我想,整整兩天的煎熬不確定他到底是生是死。此時此刻,我唯一的恐懼就是看他死去。自從我跟著酒館外的那個男人上車後就害怕得不得了。他會不會在我趕到以前就死了?他會不會死在救護車上?他會不會死在龐特佛雷特?他會不會死在第二輛救護車上?他會不會死在手術台上?
我知道其他英年早逝的年輕人。譬如威廉,學校的一個男同學,從機車上摔下來,以及我們的一個客人,善良體貼的蓋瑞,在寧靜的羅克里夫被一群流氓毆打致死,後來才發現是一樁認錯人的烏龍事件。還有另一個我們的客人兼家族好友羅伊,在馬修事發地點的不遠處翻車身亡。我已經習慣聽到年輕人不幸驟死的消息。一個禮拜前我甚至夢見馬修死於一場機車意外。我從未聽過「腦部損傷」這個說法,不懂大腦受創的概念,除了有些嬰兒出生時會有這個毛病。
世界對我而言非黑即白,非生即死,而我只在乎馬修能活下來。
早上十點,我們決定回家。酒館中午十二點營業。爸開車,媽把手擱在他的大腿上時,他們下了個決定。爸的當務之急是把酒館經營好,因為我們現階段比任何時候都需要錢,無法放任酒館不管。媽的首要任務是馬修。我說我兩邊都會幫忙。回家後,爸去忙酒窖的事,媽結算帳款,清空自動販賣機的錢;星期日早晨的例行工作。我洗了個澡。波莉坐在浴室地板上,用棕色大眼睛哀傷地看著我。
「一切都會沒事的。」我告訴她。「他會沒事的。」我洗掉馬修沾在手上的血。他沒死,沒死在手術台上,他不會死的。我現在就已經對自己剛才的小題大作有點不好意思。我手上不可能留著血跡──我得和老爸在酒館工作,每個禮拜天中午,周而復始。不過我沒有洗掉葛拉迪絲上的血跡,橘色七分褲在我跪在路邊時沾到了血漬,那再也洗不掉了。
我永遠不會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但每次穿上它,我都會有一種神祕的恐怖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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