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陸旅行時,最喜歡到當地的小書局找地方出版的老食譜書,這些書多半其貌不揚,排版粗糙、紙張薄劣、文筆不佳,但這類出版了幾十年還沒賣完的風漬食譜書,卻常常藏著地方珍貴的第一手的飲食文史資料。
我從廈門向西往漳州去,這一行就是想好好了解漳州的傳統飲食和台灣飲食的關聯。
漳州在1986年被訂為中國第二批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在秦代時已列為閩中郡,閩這個字頗不雅觀,有門內關著一隻大虫之意,不如福建之名好聽,但不少人卻說,閩人只要離開中國之門,到了海外往往就可以從虫變成龍四方翱翔。
台灣就是閩人的龍躍舞台,台灣的香蕉、龍眼、鳳梨、荔枝、柚子都源自漳州,如今卻比漳州的同胞有名多了,問問上海人、北京人要買台灣水果還是漳州水果。同樣的,赫赫有名的台灣小吃,亦有不少發源自漳州。
我一直對研究台灣小吃的來龍去脈很有興趣,因為台灣的複雜歷史變遷,使得食物有原民、荷蘭人、泉州人、漳州人、客人、福州人的古早影響,之後又有日本和漢以及1949年後大陸移民遷台的各地省份影響,這些多采多姿組成了豐富的台灣食物拼圖。
我在漳州市的小書店買到了一本陳舊的漳州小吃,列舉了漳州上百種古早風味,其中有些是台灣少見的,也有不少是熟悉的台灣味。
我對台灣的閩南味的兩大功夫派系,即泉州派和漳州派,一直有個簡單的比喻,泉州派飲食像八段十六錦,食材豐富、花樣多;一個潤餅像一艘文化的船,不僅包上十幾二十多樣食材述說著複雜的歷史故事,但漳州派飲食卻像招數不多的太極拳,食材不多,卻可用一隻豬慢慢變出各種簡單卻深沉的家味,泉州菜是泉州人稱之的阿舍或阿老公館菜,漳州菜則是老百姓、農民的家常菜。
台灣人在家裡、小攤上常吃的炒米粉、米苔目、魚仔粥、高麗菜飯、芋頭飯、燒肉粽、糯米大腸、豬腳麵、甜湯圓、鴨麵、麵茶、白片五花肉、捆蹄、豬腳凍、香腸…。
以上都是我在漳州小吃書中看到,也在漳州吃到的小吃,漳州味當然不只這些,但光從這些食物就可看出漳州簡單的飲食滋味,一隻豬吃全身,加上家裡養的雞鴨和海邊養的蚵、蝦,簡單烹調,調味也不複雜,但只要食材好、火候對,自然有美味。
這些發源於漳州的食物,讓我想到在台北大稻埕媽祖宮早市吃到的油焗毛蟹、糯米大腸、豬腳麵,在嘉義吃到的高麗菜飯、芋頭飯,在彰化吃到的豬腳麵、甜湯圓,在基隆吃的豆簽、豆花、扁食、魚圓湯…每一種小吃都是某些個漳州人早年從家鄉帶來的食物記憶,如今都成了有名的台灣小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