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幻與不幻之間,感受到真實與虛幻的對立與統一。一種短暫的狀態,卻表達了生命的永恆;一種永久的衝突,卻說明了宇宙的存在!
—郭淳〈幻,不幻〉
一如這段藝術家郭淳在2003年為自己個展作品書寫的文字,他的創作一直以來都與現實有某種程度上的抽離,總以某種旁觀的角度觀察,卻又直指人身處現實困境中的核心問題,思考著人生虛幻又真實的本質。這項觀看特質使得他的作品能不帶有任何地域色彩,畫面中的呈現只有從自己內部心境湧現的純粹思維。畢業於紐約視覺藝術學院、曾獲第三屆巴黎大獎競賽類首獎的郭淳有著極佳的繪畫基礎,他的超寫實技巧總是在虛構的超現實情境中被實現,寫實與超現實的對峙情境帶來強烈衝突與矛盾張力的畫面,進而開展出的是一個無座標、既虛幻又真實的異質空間,這個異質空間也像是從真實世界脫落的裂縫,一個能同時再現、翻轉、對立於真實場域的地點。
在這些作品中,我們可以識得一個個表情、動作靈活、性格鮮明得如才剛褪下溫熱皮囊,眼窩深處還溢著出竅慾望的「骷髏人」,這是郭淳慣用的創作語彙。骷髏人在他的畫中並非死亡或頹圮的象徵,雖褪去了俗世皮相,他們卻仍保有殘、渴、窮、餓……等對身外之物的慾望情緒,有如在這副空洞之下仍有駐紮不去的靈魂(在眼窩深處隱現的雙眼中),並且在角色塑造中也加入了郭淳個人的幽默感,這種人類最後的終極面貌,在此反而是一種被繪畫過程所揭開、透視的人的「本質」指涉。一如石瑞仁在為其2003年「幻不幻」個展中所寫:「是剝除了皮相的衣冠和肉身的包袱後,剩下出來的一種無助的『骨子裡的人』」。郭淳把他作品中所有出現的「人」都置換成「骷髏人」,在他們多變的表情中可以窺見深紮不散的靈魂,脫下肉身之後的人也僅成為雌雄不分、階級、種族、老少難辨的象徵物,他的創作同時也是可以套用在所有人身上的一組眾生相。
這種並不直接指向任何真實場域的詮釋方式,其實是郭淳在1997年自紐約學成歸國的首次個展「另類台北97’」後才確定的創作方向,當時在「另類台北」系列裡,郭淳在各個象徵台北的標誌性建物中(國父紀念館、新光大樓、總統府……)充斥著各種盤據、入侵這些具有權力地標性建築的巨大昆蟲、蛹與陰溝鼠輩,在郭淳精湛的寫實筆法下,畫中那些含有強烈魔幻質地與政治戲謔的空間,令觀眾仿似掉入科幻電影的場景,那群巨大化的生物則像是被社會慾望與困頓情緒填充後的殘酷突變種。但在展覽之後幾年,當郭淳回頭重新檢視自己這組帶有嘲諷威權與政治色彩的創作系列時,才逐漸發現自己其實並非「另類台北」裡那個這麼有社會正義感的人,他更關心的其實是如何尋求、解決自己內在的本質問題。關於這一點他曾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談到「藝術本來就應該是藝術家原始個性的發揮,是為了找到真實的自我」。自此,郭淳的開始趨向自我獨白與生命探問,作品穿梭於超現實環境卻不減寫實的技巧,內容亦帶有內在生命探尋與濃厚的哲學性思考。而生命的最後、人存在的終極樣貌便是他所持續描繪的骷髏一群,他讓這種終極形體在畫布中演繹著複雜的人生百態。
[ 文章摘自 《典藏•今藝術》 2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