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切熱調的台灣熱帶水墨
傳統水墨的飄與渺,現代水墨的玄與虛,到了洪根深手裡,熔鑄鍛鍊成烏黑熱騰、凝滯沉雄的版本,可以說熬煉濃縮出水墨前所未有的精華,這不僅是他個人的成就,也是台灣現代水墨實踐的獨特成果。
從怎麼畫到畫什麼,台灣現代水墨多方嘗試,結實累累。在洪根深身上,我們可以看到此一縮影,但洪根深尤有進者,他超越形式與內容,讓水墨徹底解脫、徹底台灣化;畫面充塞意志與力量,這種水墨已超越水墨,只有台灣找得到—沉鬱處烏不可辨,彩度的極緻歸返為黑,猶勝最鮮活逼真的顏色。洪根深的黑畫成功框現、釋放台灣壓抑已久的人性欲力與時代傷痕,讓台灣走出台北,找到屬於自己的大塊正色。他的黑是中國水墨從未有過的台灣黑、表現雜然勃發的台灣力。
也正是洪根深讓一向被次級化的區域特色,成為不容忽視的存在,生猛的高雄成為台灣最具在地活力的表徵,高雄可以是台灣,高雄就是台灣。至此,地方、區域、在地不再單向度地組構台灣,而是反過來,成為台灣之根與本,洪根深成功逆轉台灣藝術史「中心與邊陲」、「台北與地方」的關係。
洪根深藝術後,水墨不再欲語還休、虛無飄渺、稀薄淡漠、文弱矯情,台灣濃稠滯澀鬱結混亂的獨特生命力與錯綜複雜的生命情境躍然紙上。山水退位,人性浮現;洪根深「橫柴入灶」煮沸清冷清淡的中國水墨,加料熬成熱切熱調的台灣熱帶水墨。
與現代主義美學相遇
「瘦」不足以形容洪根深給人的第一印象,可用枯槁、凌亂來形容,是台語所謂的「烏焦瘦」。自來藝術家不修邊幅,世俗冠以「浪漫」美名,洪根深自有其浪漫處,但坦率、真摯更為其性情本質;其焦黑枯槁,人如其畫、畫如其人,讓人想起瘦骨嶙峋的黑色火藥引信,其貌不揚卻足以引爆威力無窮的生命能量。
一如1970至1980年代中期台灣諸多水墨畫家,洪根深致力吸收轉化西方現代藝術於中國傳統水墨創作,這不僅是他形式技巧上求新求變的階段,也是他思想上吸收現代主義美學內涵,極力表達自我內在精神的階段。處於主觀藝術階段的洪氏,其在地的、台灣的內涵仍蟄伏潛藏。師大美術系畢業後,他定居高雄執教創作;與詩人畫家朱沉冬的熱切交往,最能說明他這時期的藝術理念。朱沉冬是現代主義信徒,洋溢熱情單純的人道主義及存在主義理想,深信畫家「品格」與「畫格」密切相關,畫作是畫家自我精神內涵及存在觀照的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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