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玻璃書屋，最先看見的是綠色消費海報、江文也手稿集、彰化縣作家作品集，然後發現迴旋斜坡沿牆四周傾斜環繞，無須樓梯就能上二樓。而樓梯間走廊兩側便是書櫃作的牆。這空間無障礙又富設計感，方便取書放書，容量又大。吳晟的藏書除了文學（主要是散文、詩），還包括一些武俠小說，另有各種環境保育、社會議題的社科書。書桌後方的書櫃，擺放了各種資料彙集檔案夾，包括環境、老農津貼、軍公教18%、中科三、四期土地徵收各種議題的資料整理。許多古典樂CD。一架鋼琴。桌上擺著最新的《科學園區30年研討會論文集》以及「中科四期搶水工程簡介」說明資料。

吳晟的藏書最特別的是詩集的收藏，橫跨古今中台外。從最早的周夢蝶《孤獨國》（1959年，藍星詩社）一直到最新的羅毓嘉《嬰兒宇宙》（2010年，寶瓶文化），甚至連網路作家穹風的詩集《靈魂在左手》（2010年，商周）都有收藏；從錦連、李魁賢、葉笛全集台灣詩人，一直到李廣田、臧克家、蘇金傘、艾青等五四時期的中國詩人統統不放過。更兼及日本的谷川俊太郎《春的臨終》，香港詩人溫健騮的作品。雖然吳晟被歸類為鄉土作家，可是他仍然擁有非常國際與前瞻的視野。

至於讓藏書家興奮的珍本善本，玻璃書屋可能都找得到。譬如剛才提到的《孤獨國》已在網路上叫價三萬。還有許多夢幻逸品等級的詩集，在網路拍賣都是兩、三千起跳。除了水漲船高的實際價值，我們也可以看到如今已經成名家的詩人當初或生澀或已嶄露才情的第一本書，隱隱輻射其間之遞變過程。譬如鄭愁予《夢土上》（現代詩叢）、羅智成《畫冊》（自費出版）、以劉資愧為名的劉克襄《河下游》（德華出版）、以沈靜為筆名的周芬伶散文集《絕美》、以翱翱為筆名的張錯散文集《第三季》、陳家帶第一本詩集《雨落在全世界的屋頂》（東林文學社）、曾淑美第一本詩集《墜入花叢的女子》（人間雜誌）……。

雖然吳晟謙稱他不太在意版本新舊，比較著重詩作本身。其實只要好書，各種版本吳晟都樂於收藏，大部分都已絕版。例如我們發現1988年圓神出版，以木心照片為封面的木心《即興判斷》與《溫莎墓園》；夏宇《備忘錄》三種版本（雖然都是影印本）；以筆名「桓夫」與本名「陳千武」出版的《媽祖的纏足》各一種；卞之琳《十年詩草》未名書屋版與大雁出版社版（大雁即是簡媜、陳義芝及張錯等人所創辦的出版社）。

藏書彷彿自行展演了台灣出版史──包括：從最早純文學最有名的出版社文星書店之「文星叢刊」，以及後來因被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查扣雜誌並勒令歇業，創辦人改辦的「仙人掌文庫」；仙人掌文庫膨脹過快資金周轉不靈而倒閉，然而在此出書、辦雜誌的白先勇受到感召，又創辦「晨鐘出版社」；出版林懷民《變形虹》、王尚義《野鴿子的黃昏》而遠近馳名的「水牛出版社」……當時這些出版社的書籍都能在這裡看得到，那泛黃磨損的封面、四十開本輕薄瘦長的大小，彷彿回到了那個群雄並起、名家盡出的文學黃金年代。當然更不用說市面上都還看得到的文學「五小」：純文學、爾雅、洪範、大地、九歌的各家精華的作品。

吳晟從三十幾歲就成為課本作家，〈農婦〉、〈向孩子說〉、〈不驚田水冷霜霜〉都是膾炙人口的作品。而吳晟給我們看國立編譯館時期一直到現在各個民間版的國文課本，彷彿玻璃書屋真的像是時光隧道一樣。吳晟還有許多手抄（各名家）的詩作，這些文字筆跡，很輕易讓人回到過去那個手寫銘刻的黃金年代。

雖然玻璃書屋就像時光隧道，許多久遠的記憶都能夠輕易地被一本書召喚回來，但吳晟仍匡正視聽，說明當時的黃金年代也並不總是那麼的絕代風華，很可能是老作家在回憶時誇張了當年的氛圍。吳晟並不是貴古賤今或是只會懷舊的那種文人，他一邊從過去汲取養分，珍惜過去，另一方面也活在此時此刻。時光隧道通往過去也走向當下，為了今日的土地正義與生態永續發展所努力，這是吳晟特別值得尊敬的地方。

*參考資料：

封德屏主編，《台灣人文出版社30家》（台北：文訊雜誌社出版，2008）。

楊佳嫻，〈手植文學森林──田園詩人吳晟在溪州〉，收錄於《我在我不在的地方》（台南：台灣文學館，2010）。

租來的屋子位於三樓，分裡外兩間。裡屋是偌大衣櫥、徒勞無功的雙人床，與一張都可以當人體壽司餐檯了的闊大書桌；裡屋外一個陽台，等邊直角三角形，斜邊密封一格格玻璃窗，臨窗擺一張小書桌、一盞立燈、一支琴譜架，坐著讀書讀累了，起身站琴譜架前便能不費力地繼續。自從有了思慕的對象，即連平日不留心一眼的星座專欄也津津有味讀著，瑪法達與安格斯不解決已經積累的疑難雜症，他們預示未來。後來讀到一則，給主角的這一個是低落、曖昧與失落等字眼的造句，給主角的那一個的關鍵字則為牽絆與停滯。哎，這些江湖術士的烏鴉嘴。

我常佇立窗邊，眼下是一樓遮雨棚，初春時不知打哪兒來的一隻黑貓常在晴美午後臥雨棚上打盹；貓已經很老了，頭顱、臉頰毛髮脫落，露出粉紅色皮膚，當牠移動步伐，慢緩緩地兩片肩胛一聳一陷，脊椎左右各披覆一副釘耙也似的肋骨。雨棚並未遮蓋住整座庭院，細瘦楓樹一株栽在院牆邊沿，樹冠間常有白頭翁跳躍、嬉戲；平日仰望白頭翁，只覺得牠們頭頂似有白光鋪陳，俯視時白色羽毛格外搶眼，像黑屋瓦上積了厚厚一層細雪，白色浮凸而出，立體的，能在日光下投射出陰影，更襯托出白色的白、黑色的黑。

對門也是一排老公寓，城南住宅區，低調、安靜。同樣三樓，對面陽台每天上午總有一名老嫗忙碌著，沒有親眼目睹或實際操持過家務，不會知道要把居家秩序維持得不惹人注意，需要花那麼多心力。曾經每隔一兩週總有一個出大太陽的日子，陽台掛起五彩繽紛一長列填充玩具，海綿寶寶、哆啦A夢、皮卡丘……好似玩偶店店面；曾經鮮豔的顏色已經殘褪，像日復一日展示商品的，只有一名老嫗埋在暗影裡，而不會再有人光顧的老店。

老嫗出入的一樓大門口貼著一面鏡子，鏡面有搬家公司地址、電話等資訊，老嫗進進出出對它視若無睹，但是等應門的客人、帶看房屋的仲介，乃至於只是暫避暑熱的路人，往往就在鏡前檢查儀容，專心一意，全然不知後腦勺上方正有一雙眼睛窺視；最仰賴這面鏡子的，還是臉上寫著準備赴約的青年男女，已經整理得很好了，但仍然不放心。

不放心？誰不是這樣呢。不，可能還要更手足無措一些，我。騎樓下張傘，卻把傘面上水花全轟到對方身上；想聽個音樂，卻無論如何打不開CD盒蓋；路走著走著幾乎踉蹌跌倒，卻沒發現任何障礙物……這些窘狀都曾發生過，講不全一個故事，表達不出真正想法，水杯打翻了，魚游出了餐盤。哎。

是有點妒羨對巷人家的，不像我這一面住戶，只在夏日午後有斜斜一溜陽光光顧，幾刻鐘後黑白置換，光照變暗影。對巷陽台享有充沛日照，永遠正當花季，小手毬、九重葛、龍吐珠、各色蘭花競豔，連朝顏都種上了；幾年前我也曾養過幾盆朝顏，成果不惡，不過那是用燈泡一天十個小時孵出來的，纖巧細緻，不似陽光下朝顏保有幾分張揚的野性。

最有一雙綠手指的，則非對門一樓住戶莫屬。一叢曇花攀出高牆，盛開時十幾朵或幾十朵，我看著，好像慶典，可以辦一場賞花宴；曇花底靠牆擺了幾隻大盆，玉堂春、馬拉巴栗、金桔等常見花木之外，還有一盆無花果格外惹人注意，我特地下樓端詳，綠葉彷彿捲雲，有一顆小小無花果藏在枝葉間呢。它準備要在這個濕熱的盆地落地生根了嗎？

小時候讀過一個故事，怎麼也忘不了：一朵小白花的前身全心全意等待著屬於它的那個早晨到來，準備用盡全力綻放自己；誰知道，盼來的那個屬於它的早晨卻是個陰雨天，它甚至還未現身，便錯過了自己的花季。這個多雨的季節，也讓一波又一波只有吃了陽光才能盛開的松葉牡丹、馬齒莧等草花失望了吧。梅雨繼之以春雨，梅雨過後是颱風季，搶著雨天與雨天的空檔，黑貓出現在遮雨棚上；牠一日老過一日，毛髮脫落像染了一身霉斑，但是，但是當牠浴於陽光之下時，每每我仍由衷感到一股生之喜悅。

老貓越來越像植物，往往就在一個定點扎了根，一動也不動，良久，良久。我凝視著牠的腹肚以發現牠仍有呼吸，而終於，終於確認已經死去時，緩緩地牠伸出一隻前腳去搔耳朵的癢。遲遲，遲遲不願由紅轉綠的那一株楓樹，在第一聲蟬唱後再也堅持不住，白頭翁在綠葉間跳上躍下，其中一隻忽地壓低身軀，前傾，周身羽毛怒張，疾速搧動雙翅，另一隻白頭翁很快跟進，做出相同動作；第三隻白頭翁就於正在較勁的兩隻同伴左近，幾秒鐘後，三隻鳥都拍動翅膀快速飛出了視野。

老貓終於再不伸出腳爪去搔癢，任蒼蠅圍繞著牠營營嗡嗡，天色轉黯，蒼蠅斂跡，芝麻大小的蚊蚋麇集。怕是要爛在我的眼前了這貓。

氣象預報說，即將有暴雨來襲。了無徵兆。到了半夜無法入睡，空氣凝結，沉重得像鉛，身體發汗，胸上一片濕漉漉，快喘不過氣來了啦；索性起身，走出裡屋走進陽台，臨窗書桌前坐下，暗黑中呆呆望著窗外路燈底小巷靜靜。人們都睡了，正夢著什麼吧，小白花們正為即將到來的早晨盛妝打扮吧，無花果仍不間斷地膨脹著吧，老貓體內的蛆蟲正有一場嘉年華吧。

我盡力了。也許太盡力了。我無所適從。星座專家的預言就要成真了嗎？心裡酸酸的，鼻頭酸酸的。還是不行嗎這一回，哎，無花果樹裡尋花，是緣木求魚，還是精衛填海？風鈴叮叮噹噹響過一陣，嘩地雨水箭矢般擲下，擲在草葉與木葉、露台與陽台、夢境與現實的邊緣。雨聲蓋地鋪天，視線模稜漫漶。空氣驀地流通，掃去了煩躁與沉悶，心頭隨之舒展。該這麼相信嗎？──起碼那些經過屬於我──該這麼相信吧，就這麼相信吧。

沉沉睡了一場，第二日醒來，風雨像從不曾過訪。站到窗前，發現雨棚上貓的屍體已被沖刷殆盡，只餘下淺淺的褐色斑汙，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那是鏽跡，而不會明白，那其實是一隻貓的墓誌銘。

「因為那極有可能是他唯一可以獨處的空間啊！」我合理猜想。

但我一人坐在馬桶上看書的習慣卻也已養成經年。門大敞開，圖個空氣流通。久了還發現，腸道在清空時頭腦也似乎特別清楚，讀的書特別印象深刻，理解無礙。

也因此有了在馬桶上讀些特別需要腦力的作品的想法，包括一些佛書。

曾經和比丘尼友人討論過一些有關「清淨」的細節，那些隨身的佛珠啊，小佛像啊，加持物啊，五色繩結啊，究竟能不能帶入廁所，畢竟造成生活許多不便。

「師父說廁所裡難道沒有佛嗎？」比丘尼表情認真。意思是：當然可以。

想起佛傳裡一個故事：有次神魔大戰，魔方在瀕敗之餘祭出諸穢物，神方一觸穢法力全消，紛紛敗退，唯有「廁所神」之稱的穢積金剛不畏眾穢，獨力戰退了群魔。

於是我自認是在「廁所神」的加持下，認認真真在馬桶上翻起佛書來了。

「這是一本只有曾經當過高中女孩才會懂的小說。」

鄭清文 宇文正 郝譽翔 高翊峰 伊格言 共同推薦

如果此刻，能夠回到高中該有多好呢？

那我們就可以一塵不染，

女孩愛上女孩地，重新開始。

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們就能夠在一起了，

雖然很遺憾，但是拜託妳永遠永遠，

不要忘了我。

她們，分開旅行，

小狐在臺北，晶在斯堪的那維亞半島，

一端永遠在下雨，而另一端日不落，月不昇。

小狐去了又回，晶卻未知在哪流浪。

封封書簡，滿是少女夢幻神話故事：

人魚、夏娃、愛麗絲、金字塔……

故事中交織著她們過往的床邊呢喃、舊日回憶。

愛與不愛，結束與繼續，

該記憶？還是該忘記？

這是故事的故事。

不喜歡說話的晶，宣稱把自己都寫給了小狐。從世界各地寫給小狐的信，不管對方是否收到（或是否真的寄出了），她將她跟小狐的故事，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寫了一遍，宛如蜘蛛織網般的將他們周遭的人事物都編織進去，或是捕獲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小狐也寫給晶，但簡短得像是簡訊，而且訴說的全都是自己的事。

兩個各自說著故事的女孩（女人），一個在世界各地浪遊，一個在固定的日常生活中想著流浪，看似沒有交集的告白，卻一一釐清了生命中的過往，並且疏理開了一個未來的可能。

彼此間的眷戀，就像用故事在說著另一個故事。除非進入故事裡然後再走出來，否則永遠不知道這是個怎樣的故事。

本書透過旅行寫出了女子間的美麗與哀愁，也許愛著，也許無奈，在出走與回家之間徘徊。

這是終局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