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喜歡去的咖啡館反而是百貨公司地下街的那種，」早餐人告訴我們，「這些年來咖啡館越來越被當一回事，經營得很雜，很沉重。反而是待在百貨公司地下街那種比較輕鬆。沒什麼負擔。畢竟我只是去喝杯咖啡而已。不需要太多。我喜歡簡單的事情。」
早餐人是代號。早餐人很神祕。早餐人現身於陳雪的臉書上。早餐人和陳雪合寫了《人妻日記》。說來「早餐人」也是因為陳雪而誕生：「因為我平常要上班啊，有時回家太晚，陳雪已經睡了，兩個人只有早上可以相處，那時陳雪剛開始玩臉書，就隨口叫我『早餐人』。」
那麼，早餐人成為早餐人之前，自己的故事是什麼呢？「我念的是中文系，一開始想做跟書有關的行業。於是去了Fnac。」那時Fnac剛開幕，早餐人是第一批員工。從書區專員開始做起，訂書退書，負責管理文學書區。也是因緣際會，「那時張曼娟老師在Fnac辦新書發表會，麥田出版社來了不少人，一名氣質男子在文學區踱了踱，回頭說，這書選得真不錯。我們聊了一會兒，後來我才知道，他就是陳雨航啊！」早餐人說，「後來我也跟著叫他航叔。」緣份這樣結下了。之後早餐人休息在家，朋友說，去麥田試試看吧，便丟了履歷，過了一週，「航叔回我訊息了，還很客氣對我說：『因為這週去法蘭克福書展，所以沒有立刻請妳來聊聊。』」
像這類小細節，人情溫暖體貼的部分，早餐人總記得很清楚。然後，他就跟著「航叔」作書，真的是從頭幹起，什麼都不懂，這樣一點一點磨，後來還隨航叔去了新出版社，幾年後從出版的前線退下來了，又回到咖啡館工作。中間也接一些出版社的潤稿工作，「我心想，再給自己和編輯一次機會，試試看吧。」
但早餐人最後還是選擇了咖啡館：「編輯沒有休息的時間啊。當編輯的時候，沒日沒夜的作。回家了，心還在工作上，一直在那個狀態裡，腦袋裡反覆打轉還是幾個字，每天熬到很晚。」她說，咖啡館的工作不一樣，「是付出大量勞力的工作，真的累，但很充實。回家了就休息了，可以自在地切換。」
終於確認了想要的生活步調，於是，出版人關機，早餐人開機。不再當編輯，送走了小說，卻開始和小說家一起生活，早餐人和小說的緣份用另一種方式繼續。白天早餐人去咖啡館工作，陳雪就在書房自己上班，等早餐人來歸，陳雪會報告今日寫作進度：「狀態好的時候，她會跟我說：『我今天寫得不錯喔』，我就會回：『太太，恭喜妳喔。』，有時會聽到：『今天不行。要砍掉重練！』，我就安慰他：『妳過幾天就會突破啦！』但事情都是這樣，突破以後，又是撞牆，撞著撞著，卻又有突破，好像都在循環。」陳雪在旁補充，「我以前不會給別人看我正在寫得東西的，因為我其實不太會描述自己正在寫什麼。」早餐人點點頭：「小說畢竟是自己的事情。我也不能給她什麼，通常的情況就是我們把話題聊開，聊著聊著，她自己就知道怎麼寫了。她會找到方向。」所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從《迷宮中的戀人》吧。」早餐人說，「那時討論超多，每晚都好累，好像在進行哲學大辯論。」陳雪接話：「寫長篇小說的時候，我在那裡面困好久，有她在，比較像在做情緒的支持性治療。」
總好奇早餐人現在讀什麼書，這時，陳雪在桌上攤開兩本書，一本是《大家的日本語》，一本是NHK出版的雜誌《今日的料理》：「阿早的日子就在這兩本書之間。」現在的早餐人學日文，讀食譜，努力工作。讀的是日子，過的也是日子。我說，可是家裡書還是很多喔。早餐人說是啊，有些是陳雪的，有些是自己以前買的，都混一起了。我又想到陳雪在《人妻日記》裡提到剛搬來時東西雜亂，自己又很不會收拾，都是早餐人一手操辦，所以早餐人有什麼獨門的收納術？「她喜歡乾乾淨淨」、「我們剛來的時候，她幫我丟掉很多東西」陳雪說，早餐人在旁微笑：「沒有什麼特別的收納術啦，就只是喜歡東西少。妳要懂得捨棄。」所以早餐人也是斷捨離的大師囉？我讚美難怪書櫃現在看起來這麼整齊。早餐人笑笑說書櫃早就不整理了：「本來還有分類，後來我們的書都混在一起了，陳雪又喜歡亂放，她已經把我毀壞了，就這樣了吧。」
為什麼聽她說毀壞這麼甜蜜呢？或許，那也不是毀壞，兩人生活就是這樣，總是把什麼都歸位了。
陳栢青
一九八三年台中生，台大台文碩士。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