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美人色之道

攝影家或許也是最耽溺當下的人，而花月美人皆乃「色」之顯像，必須如荒木經惟所說：「攝影者、被攝者、相機三位一體」，原本只是追求技術上的精進，用心融會貫通便成藝，譬如劍術而又劍藝。成藝之後，身體成為最後一帖藥方，心靈可以幻想宇宙，但身體才能讓宇宙型動意動氣動，才能成「道」。「色道」也就是「美之道」，概念自「意氣」衍生而來，而「意氣」（ゆわ）是從江戶時代游里（妓院）裡產生的。妓院裡男女交往時互相吸引、意圖接近的「媚態」與自尊自重的「意氣地」相互拉扯作用，以純愛為導向，明知不可愛而愛卻執迷於感官、虐戀、扭曲，肉慾、愛及對美的追求形成一種張力。從江戶時代一路推演至今，「意氣」已和「幽玄」、「物哀」、「空寂」，共列日本獨特的審美範疇。

用身體實踐美

「色道」強調身體，我們看山林鳥獸就是看到山林鳥獸，看花很美，因為是花，看人很美，因為我們最先看到的是身體，能夠實踐美、創作美、追求美的工具也是身體。譬如《春琴抄》，僕人為了獨佔與春琴相處時光，又不想看到她臉龐疤痕，乾脆戳瞎自己。又譬如《瘋癲老人日記》裡老人不但戀物還要把畸戀帶進墳墓，在碑上拓印喜愛女子的腳，死不釋手，雖被踩臉但樂極也不傷悲。谷崎書中這些凌遲肉身證明我愛我存在的行為藝術家，和說「何謂攝影慾望，就是想佔有，想把對方物化的慾望」的荒木，不是獨木舟上的黑羊白羊，更像是夾心餅乾的餅乾與心。與曾因換妻事件大鬧文學天宮的谷崎相比，荒木似乎只是個偶爾溢出生活常軌的愛妻愛貓可愛大叔，但論美學上的耽溺肉慾，兩人不相上下，只是一人從心到身體，另一人從身體到心，兩人的身體美學差別，大概就是捲筒衛生紙和抽取式衛生紙的差別。荒木耽於世相情色，享樂肉身，谷崎讚美惡的同時卻肯定善，從肉體的恐怖中產生幽玄的神秘，從肉體的殘忍體會痛的快感。

谷崎與荒木的真實

對谷崎和荒木來說，真實是什麼？

在一九一六年寫就的〈神童〉裡，谷崎自述「我從小就不認為自己是純潔無瑕之人，對僧侶般枯淡禁慾生活也興趣缺缺。我不認為自己是凡人而當是天才，我的存在恐怕不是為了訴說靈魂不滅，而是為了歌頌人世間的美、為了歡宴之樂、為了發揮真實之光而來」。心靈不可捉摸，但身體總是真實。在寫作上討論真假不算問題，故事好，萬事都好，作者是不是真的天天混妓院，是空想，是捏造，不重要。但討論攝影真假就難了。攝影，通常被看成從此刻當下擷取吉光片羽、將時光凝結製成玻璃水晶球或培養皿裡切片細胞的一門技術，細胞核細胞壁都是真的存在，不然那會是什麼？但，也因如此，攝影反而極其弔詭，比小說更易造假。對身體極其敏感的荒木，縱情當下的荒木也不時自問，「我無法接受說謊如廣告片般的攝影」，「拍出恰如其分的影子才是真實的攝影」。

美的最高境界

曾將谷崎潤一郎多部作品搬上大銀幕的電影導演曾村保造說過：「所謂現實主義，就是詳述環境如何束縛慾望和為此呻吟的人們，但，我反對這種寫實主義。我想描寫無視環境、像狂人一般行動的人們，以及他們的熱情與慾望」。或許，對谷崎和荒木來說，透解真假的關鍵便是情與慾，情慾的終點是死亡，死亡是唯一的真實，也是美的最高境界。情慾和死亡是最真實最密不可分的孿生姊妹，有生就有死，不知生焉知死。生當然是肉慾的，性愛最高潮也等同片刻小小的死亡，「花在枯萎前一剎那最情色，但一張照片拍不出來，要前後幾張連著看才能體會」。剛從癌症療程爬回來的荒木，堅持創作不綴，拍到最後一刻才放過自己，連在醫院的日子都被拍成一本影集。被說是生活豪奢、生性風流的谷崎，墓碑卻刻著空、寂兩字，很羅曼蒂克，很純愛。在《瘋癲老人日記》裡，谷崎讓老人在牆上掛了幅長尾雨山的書法：「柳絮飛來客未還／駕花寂寞夢空殘／十千沽得京華酒／春雨欄杆看牡丹」。

什麼樣的瘋癲老人，會在牆上掛這四行字呢。

陶維均

劇場工作者，目標是成為一把劇場瑞士刀。

東京：谷崎的出生地

谷崎潤一郎於出生於東京日本橋。父親谷崎倉五郎從事稻米買賣，原本生意還不錯，但後來家道中落，谷崎潤一郎還要靠一些欣賞他才能的貴人相助才能升上東京府立第一中學校。一九一一年，進入東京帝國大學就讀的谷崎在文藝同人雜誌《新思潮》上發表了出世作〈刺青〉。〈刺青〉可說是谷崎早期的代表作，其中耽美主義的風格以及被虐興趣的描寫，都讓當時的文壇為之眼睛一亮。此作不但受到永井荷風等人的賞識，谷崎也從此在文壇奠定一席之地。

小田原：新生活的追求

一九一五年二十九歲的谷崎潤一郎與石川千代結婚。雖然兩人在婚後育有一女鮎子，但谷崎對千代已漸失興趣。一九一九年谷崎一家移居到小田原，而妻子千代最小的妹妹オゆ子也與他們同住。谷崎移居到小田原的原因是因為氣候溫暖，而且有文學界的好友北原白秋也居住在此處。當時比谷崎小六歲的文學界新星佐藤春夫經常進出谷崎家，非常同情遭受丈夫冷淡對待的千代，而這份感情漸漸由原本的同情轉為愛意。谷崎當時對妻子已無依戀，相反地愛上了妻妹オゆ子。因此對於佐藤愛慕自己妻子一事，他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希望佐藤可以接收自己的妻女，這樣自己就可以與オゆ子在一起。但谷崎的如意算盤打得太早，オゆ子拒絕了谷崎的追婚，這讓谷崎變得不願白白拱手將妻子讓與他人，因此打破了和佐藤的約定。感覺被背叛的佐藤憤怒不已，一九二一年對谷崎做出了絕交宣言。這正是當時轟動一時的「小田原事件」。佐藤的妻妹オゆ子正是《痴人的愛》中女主角的原型，而小田原文學館則收北原白秋、谷崎潤一郎等與小田原有淵源的文學家資料。

關西：谷崎文學的新生命

一九二三年九月發生了關東大地震，這讓原本就有地震恐怖症的谷崎決定搬到京都。晚年的谷崎回顧此次的移居時，明白表示自己在大正末年移居到關西後的作品和以前的作品之間有明顯的區隔。西村孝次更指出谷崎移居關西這件事，除了是生活上的轉機之外，對於其文學的變化更是重大的分歧點。

一九二八年開始連載的《卍》和《蓼喰ツ虫》可說是谷崎文學新生命的開始。而在《卍》完成的一九三○年，谷崎終於與妻子千代離婚，在離婚的同時，千代改嫁佐藤春夫，三人還同時發表和平相處的宣言。這就是轟動一時的「妻君譲渡事件」（讓妻事件），社會各界對於三人離經叛俗的行為有褒有貶，但多數還是投以驚訝的眼光。

離婚的翌年，谷崎與古川丁未子結婚，但這段婚姻只維持了短暫幾年，一九三五年谷崎與丁未子離婚並與第三任妻子根津松子結婚。

松子在二十歲時與根津清太郎結婚，但根津素行不良，曾與松子最小的妹妹信子私奔。一九二七年松子與移居關西的谷崎相識，三年後二人間關係漸深，谷崎和當時的妻子丁未子開始分居，而松子也在一九三四年與清太郎離婚並與谷崎同居。松子一直是谷崎崇拜的對象，《盲目物語》（1931）、《春琴抄》（1933）等作品中出現的女性崇拜主義，便呈現出谷崎對松子的情感。如同《春琴抄》中佐助對其主人-盲目美少女春琴的崇拜一樣，谷崎寫給松子的書信中稱呼松子是「御主人様」（我的主人），而且因本名「潤一」不像僕役的名字，所以特別署名「順市」，表示願當松子的僕役，任她盡情欺凌。

而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發表的《細雪》更是以松子夫人四姊妹的實際生活作為題材；《細雪》在一九四三年曾因「內容不符合戰時」而被軍部禁止連載。但戰後，谷崎於一九四八年完成《細雪》並獲得高度評價，讓谷崎分別獲得毎日出版文化賞、朝日文化賞等文學獎，而此作也被翻譯成多國語言。一九六五年谷崎因腎功能不全併發心臟衰竭而過世，享壽七十九歲。兵庫縣芦屋市有谷崎潤一郎的記念館，神戶文學館也收藏許多谷崎的相關文獻。

沈美雪

中國文化大學日文系副教授

參考文獻：

小谷野敦《谷崎潤一郎伝―堂ぼギペ人生》（中央公論新社）。

川西政明《新日本文壇史》（岩波書店）

西村孝次《春琴抄》（谷崎潤一郎著）新潮文庫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