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下午，我和怪頭坐在他家神明廳寫作業。
這裡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兒，很安靜，沒有電視機和電腦的干擾，功課一下子就能寫好。
神明廳裡供奉觀音大士，還有怪頭家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不知道怪頭家的祖先是不是和他一樣，都有一顆怪頭？
哇！怪頭祖先如果全部站出來，一定很好笑，一整排有著怪怪頭的阿公阿嬤？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
怪頭看看我：「笑什麼？」
「沒有啦。」我打著哈哈，繼續用眼睛在神明廳裡冒險。
因此，我發現……
「怪頭，你家的香爐好像失火了。」
怪頭連頭也沒抬：「少土了，那是拜拜的香爐，我阿公剛才拜的啦。」
他說的沒錯，但是……
「真的像失火了耶。」
「不可能……」怪頭輕描淡寫的抬頭看一看，隨即一愣：「阿公，阿公，香爐發火了啦。」
滾滾白煙往外冒，火花在煙裡竄。火勢其實不大，但是我們卻不知道該如何救火？
可以去廁所拿一桶水來澆嗎？
用數學課本把火拍掉？
怪頭阿公雖然年紀大，身手卻很敏捷，他聽到我們的叫聲，立刻衝上來，徒手把香爐端到陽台。
臉不紅，氣不喘，只是「啊」了好大一聲！
「阿公，你……」
「手被燙到了啦。」他甩著手，痛得大叫，「還看什麼？趕快跟祖先拜拜呀！」
我們拜完，以為沒事了，怪頭阿公卻神情嚴肅的說：「你們剛才做什麼？是不是在這裡吵吵鬧鬧惹祖先生氣了？」
「沒有呀。」怪頭肯定的說，「阿志，我們是不是都在寫作業？」
「對……對呀。」我答得有點心虛，難道我剛才嘲笑他的祖先……我看看怪頭家的神主牌，連忙低下頭。
「那就奇了？香爐發火，必有因果！」
怪頭阿公說他家香爐發過兩次火。
幾年前香爐第一次發火。那天傍晚，怪頭阿嬤騎著歐都拜去菜市場，回來時，被一條不知哪來的狗嚇到，歐都拜倒下來壓到腳，腳跛了一個多月才好。
「那條狗以前沒見過，以後也沒看過，就只出現那麼一次。」怪頭阿公的語調像在說什麼靈異事件。
第二次，更玄了。怪頭的叔叔是公車司機，家裡香爐發火，他不信邪照常去開公車，說巧不巧，公車經過紅綠燈時，紅綠燈竟然因為年久失修掉下來，他叔叔嚇了一跳，方向盤一歪，公車就直直撞到路邊的檳榔攤，別人都沒受傷，只有他叔叔因此住了三個月的院。
「你們說，怪不怪？」
「一點也不奇怪呀，那叫做意外。」我說。
怪頭阿公瞪了我一眼：「祖先交代，香爐發火，必有大事，今日起，我們最好都不要去碰交通工具，或許就能保佑全家平安。」
「對對對，你們要特別注意。」我笑嘻嘻的說。
怪頭阿公看看我：「阿志呀，你剛才也在這裡寫字，說不定我們祖先是在對你警告呀，所以，你也不可以騎腳踏車，以保平安。」
「我？」
「沒錯！」
「那，那要多久？」
「我看，至少也要忍耐一個禮拜。」
一個禮拜不能騎腳踏車我是沒問題，但是怪頭？怪頭每天早上要送報紙耶。
「用走的去送報紙。」阿公明快的決定。
「用走的？」我看看怪頭。怪頭正用堅毅的眼神說，沒問題。
他說沒問題，我卻覺得問題很大，因為我不但不能騎腳踏車，還要陪他用”走路”的去送報紙，誰叫我是他的好朋友。
隔天清晨，天還沒亮，怪頭就先打電話來”請”我起床，為了追求速度，我們兩個用”跑”的去報社領報社，用”跑”的沿著大街小巷一人一送報紙。路上碰到羊奶先生，他追在後頭問：「你們為什麼不騎車？」
唉，我們忙到連解釋都沒時間，一路衝衝衝，可是我們衝進教室時，都上第三節課了。
「我不相信，」艾新老師有點火，「送報紙送到現在？」
「真的啦，因為怪頭家的香爐……」
艾新老師打斷我的話，警告我們一定要準時上學，別用這種荒唐的理由當藉口。
好吧，第二天早上我們起得更早，先遇到好心的羊奶先生。他送我們一人一瓶羊奶：「你們騎腳踏車比較快啦。」
「我當然知道，但是……」
我們喝完羊奶沒空解釋，拔腿就跑。很多報紙都直接丟到訂戶家附近，整條街的報紙翻飛，一片片像是冬天裡的白色落葉。
喘噓噓，噓噓喘，我們兩個累得像狗一樣走進教室，還是第三節課，而且快要下課了。這都是怪頭的錯，他整疊報紙掉進臭水溝，我們下去一張一張撿起來分開，才浪費這麼多時間。
但是，艾新老師不聽我們的解釋，他認定，我們一定是跑到什麼地方去玩，他決定，隔天清晨要親自去報社：「我要看看你們怎麼自圓其說？」
「是的，老師。」我們朝他行禮。
隔天早上，艾新老師瞇著雙眼到了，還陪著我們讓報社老闆罵了十分鐘之久，因為有二、三十個訂戶打電話來抱怨，說是他們的報紙像掉進馬桶一樣，又臭又髒。
老闆終於念完那一長串的話，我們也準備出發。
「老師，我們要去送報了，再四天就可以騎腳踏車了。」怪頭向老師擺擺手。
艾新老師坐上車，搖下車窗：「你們上來，我開車帶你們送報紙。」
「可是我阿公說……」怪頭不肯。
「太空人都上月球了，你們還這麼迷信？」艾新老師有點生氣。
「我家的香爐……」
「上車！」艾新老師真的生氣了，他下車用力拉開後車門，「我叫你們上……」
話沒說完，砰的好大一聲，一輛歐都拜閃避不及，直直撞到那扇倒楣的車門。
鏗鏘哐啷，地上滾來滾去的，是一瓶一瓶的羊奶。
「唉喲，唉喲！好痛哦！」躺在地上痛得唉唉叫的，原來是羊奶先生。
於是，那一天我們到了學校，第三節課真的結束了。
艾老師卻直到第四節才回來。
「老師，你怎麼去這麼久？」我和怪頭問，「你不是送羊奶先生去醫院？」
「對呀，而且他還有八十多個客戶的羊奶還沒送呀！」
「所以你去幫他送羊奶？」
艾老師苦笑著：「醫生說他的腳受傷，以後的一個月也不能送羊奶。」
「那你……」
他點點頭：「我要幫他送羊奶。」
老師送羊奶？這……難道，這也是香爐發火惹的禍？
摘自《滷肉妹、怪頭與我》王文華著/大尉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