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媽媽從醫院探望爺爺回來後,就垮著一張臉,雖然她的聲音比以前更溫柔,但眉頭深鎖,神情恍惚。儘管她的眼中沒有透出殺氣,還是逃不過我的法眼,因為她每次都這樣,越是心裡有事憋著,表面上就越偽裝平靜。大人總把我們小孩想得太簡單,其實我們什麼都知道。我很清楚,這種時候絕不能招惹她,否則她就會像火山爆發,岩漿四射,熱度飆高,讓我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爺爺罹患肺腺癌,合併輕度老年失智症已經一年多,每天都要吃一顆價值兩千多塊的標靶藥物來控制癌症,換句話說,一個月要六萬塊。六萬塊有多少?我沒什麼概念。爸爸說:差不多是一般人不吃不喝,兩個月的薪水。哇!那就是很多錢的意思嘍!
為了這筆錢,一年前奶奶和爸大吵一架……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客聽,我寫完功課跑過去,才拿起搖控器,媽媽就說:「回房間去!」
「可是我想看電視呀!」我說。
「進去!大人有事要談。」爸的語氣透出一股火藥味。
「可是……現在的電影很精采耶!你們談你們的,我不會插嘴,也不會吵鬧,這樣可以嗎?」我小心翼翼的說。
「叫你進去就進去,聽到沒有!」爸雙眼瞪得快爆凸出來,頸部爬滿青筋,大聲怒斥,右手一揮,差點打到坐在旁邊的媽媽。
媽媽頭一側,閃過爸爸的手,轉頭用極溫柔的聲音對我說:「乖!聽話,趕快進去!」她的聲音讓人頭皮發麻,再白目的人都知道該怎麼做。
我夾著屁股快速溜回房間,拿出向達倫寫的《魔域大冒險──死亡幻影》。
客廳傳來爸爸的吼聲:「我已經決定好了,妳不用再說什麼!」
奶奶不服:「你爸這輩子已經夠好命,也活夠久了,就讓他順其自然的走,浪費那個錢幹什麼?」
「浪費?」爸的聲音簡直快震破屋頂,我的耳膜嗡嗡作響:「妳說救爸的命叫『浪費』?」
他用他的大手,一把抓起了石頭,施加巨大的壓力,試著要把它折成兩半。傳出劈啪聲,而岩石最上方的尖端出現了一道裂痕。但接著它就這樣不動如山……
「你小聲點啦!」媽說。
她停頓幾秒後又說:「媽!錢是阿順的,命是爸的,他們父子講好就好了,我們不要管太多。更何況有的人有錢,卻沒孝心;有的有孝心,卻沒錢。阿順負擔得起又有孝心,這是爸的福氣,應該歡喜接受才對呀!」
「他的福氣夠多了,再說,多活這一、兩年也沒什麼意思。雖然你做醫生,會賺錢,不過有儉才有底,這也是為了你們好!」
「為我們好!為我們好!」爸的聲音一次比一次高亢:「每次都說是為了我們好!」爸的聲音因過度用力而顯得破碎,「要我穿西裝打領帶上班,說是為我好;規定我吃的東西,說是為我好;不讓爸裝假牙,也說是為我好;明明妳就只是想控制身邊所有的人。」
畢瑞納波斯勝利的大叫,兩隻手臂包覆住了石頭那一塊分離的部分……
「你說話沒良心,要不是我當年用心栽培,你現在能當醫生嗎?」
「妳要我當醫生,是因為希望我為妳賺大錢,希望我娶一個有錢的太太!」
「我要你娶一個有錢的太太,也是為了你好!難道這有錯嗎?」
我聽見媽小聲的說:「以前的事別再講了!」
「為什麼不能講!」爸說。
「就是因為你不聽我的話,現在才只是個小醫生,如果你聽我的,現在就是院長了!」
幻影以狂暴的憤怒來來回回重擊著畢瑞那波斯。它從他的胸口和肚子挖掉了大塊的皮肉……
《魔域大冒險》雖然精采,但外面吵得火熱,叫我怎能專心。跳來跳去看了幾行,乾脆把書丟到床上,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戰況。
「我做個小醫生,心安理得,要是我當年娶有錢的大小姐,她會讓妳這樣管東管西嗎?妳早就被她踢到一邊了!」
「我現在有比較好嗎?她還不是不聽我的話?我叫她買便宜的吐司就好,她卻買一個四十元的麵包要我吃;我叫她出門穿高尚一點,她卻老是穿牛仔褲跑出去丟人現眼,她有比較聽話嗎?」
「媽,妳和阿順討論事情,別……」媽似乎有話想說,但是奶奶沒給她機會,繼續開火:「我和阿順母子不和,還不是因為妳在中間挑撥!」
「媽!我知道妳不喜歡我,但是我……」媽的聲音抖得像拉緊的橡皮筋。
「不用解釋那麼多,不是妳還有誰?」奶奶說。
「媽……我……」
「夠了!不要再說了!」爸說完,「乓!」客廳傳來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
我反射動作打開門,衝到客廳,看見爸站在沙發前,齜牙咧嘴,頭髮豎起來,一雙眼睛又大又圓,活像隻準備戰鬥的惡魔野獸。他專用的青綠色瓷杯粉碎在地,我從沒見過爸這樣,嚇得下巴差點掉下來。
爸用他的火紅眼瞪著我,大吼一聲:「你給我滾進去!」
我不是不進去,但不知怎麼的,腳好像生了根,緊緊扎進大理石地板裡,讓我動彈不得。我和爸四目對望,爸的瞳孔裡好像有千刀萬箭,「咻!咻!咻!」直往我身上射。我嚇壞了,眼淚不由自主泛滿眼眶。其實我不是真的想哭,真的,我不是這樣沒用,但……
「男生不准哭!」爸又射出一箭。
接著,我的四周好像被裝上一層厚厚的隔音玻璃,只見媽激動的比手畫腳,嘴巴動來動去,卻聽不見她說些什麼。過了不知道多久,媽索性走過來,把我半推半扯的拉進房間。
「砰!」媽把自己摔進椅子裡,這時我才如夢初醒,發現自己眼中的淚光,竟然跑進了媽的眼底。
爸媽結婚已經十幾年了,奶奶始終沒喜歡過媽,她一直認為爸的前途是被「這個女人」〈也就是我媽〉毀掉的。
據說當年,奶奶四處請託,介紹了許多有錢人家的女兒給爸認識。有一次介紹了一位某銀行董事長的女兒和爸相親,爸、奶奶、爺爺和媒人在大飯店裡的餐廳等了一會兒後,女方家人終於姍姍來遲。爸左看右看,沒看到女孩,心中雖然狐疑,還是禮貌的迎上前,對眼前的女士道聲:「阿姨好!」沒想到女士笑咪咪的臉,瞬間像被呼了兩巴掌一樣,又紅又漲……接下來的交談,說有多尷尬,就有多尷尬。
不過對方最終還是對爸很滿意,或許因為爸長得帥又是個醫生吧!於是,奶奶極力想促成這門親事,無奈爸爸不願意。沒多久,爸就認識了媽。可想而知,奶奶對媽有多麼不滿。
兩人論及婚嫁後,奶奶更是百般阻撓,先是要求「合八字」。所謂的合八字,就是將兩人的出生時辰列出來,請算命先生算一算,看婚姻是吉是凶,若是凶,奶奶就有「充分的理由」反對這門親事。
爸當然不會讓奶奶得逞,他計畫搶先奶奶一步,先拿兩人的八字去給算命師算算看,萬一不合,就把媽的時辰改一改,選一個最佳的時辰來騙奶奶。但爸只知道自己的生日日期,卻不清楚自己是幾點出生的,偏偏這些紀錄都鎖在奶奶房裡。這時堂姐早已出生,奶奶怕她搗亂,平素都把房門上鎖。於是有一天,趁著爺爺奶奶外出,爸和身手俐落的伯父商量,請伯父爬氣窗潛進奶奶房裡。
伯父身手果然了得,桌子疊椅子,腳一跨,手一蹬,腰一縮,整個人就爬了上去,可是伯父已經有點發胖,圓滾滾的肚子竟卡在窄窄的氣窗上,兩條肥肥短短的腿掛在窗外不斷掙扎。
「你到底行不行啊?」爸焦急的看著那兩條腿,深怕他栽下來。
「別囉嗦!我是誰?我可是阿源欸!」伯父最怕人家瞧不起他。
伯父靠著扭腰抖腿,一點一點把卡在窗框的肥肉震進窗子內,像灌香腸一樣。接著「砰!」一聲巨響,是伯父落地的聲音。
順利進入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只聽見裡面翻箱倒櫃的聲音。
「找到沒有?」爸心急如焚。
……
今天的連載到這裡告一段落,還看不過癮嗎?趕快翻開《穿越時空的靈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