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由Lea Pool執導的《十三歲情人》（Emporte-moi 或 Set Me Free），以一種非常特別的方式處理著家庭中父母親之間不平衡的強弱關係，對青少年青少女所造成的影響。若撇開這特殊的猶太情境，純探究家庭結構中父母親之間出現的過度不平衡的強弱關係，我們會發現這結構帶給青少年青少女的傷害，是放諸四海皆準的。

　　穩定的家庭結構，父母親角色在能夠充分溝通的情況下，是以充滿動態機能的方式分工的，其間不存在固著性的強弱對立，但電影敘事中的青少女漢娜，卻面對著父母親之間相當奇特的強弱對立關係，這種強弱對立，糾結著傷痛的過去，連父母親本身都難以化解，遑論青少女漢娜。

　　首先就情感角度，漢娜的母親明顯是弱勢，她愛上了不愛她的男人，她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她不可能得到情感的回報，此外，以她的天主教背景，她也不敢、不能選擇離婚。

　　但在生活能力上，漢娜的父親卻居於弱勢，他活在過去的記憶中，這記憶是是充滿傷痛的，而他的現在與未來，在社會上既沒有身份也沒有認同，更沒有營造生活的基本經濟能力。

　　在情感上漢娜的母親依賴父親，在經濟上漢娜的父親依賴母親，如果父母之間透過溝通取得一種默契，各司其職各安其份，倒也相安無事，偏偏，父親卻又因著自己傷痛的過去，在家庭文化、家庭教育、以及夫妻關係上，徹底凌駕母親，他剝奪了母親的文化、信仰，剝奪了母親應有的身份與認同。

　　於是，父親傷痛的過去，成為家中揮之不去的夢魘，強加諸於母親與兩個孩子身上。

　　這就是漢娜這個青少女想望自由，那背後的成因。

　　漢娜的父母親的問題，對漢娜來說，最終是無解。

　　父親讓漢娜知道他愛她，不足以撫平漢娜的創痛，因為漢娜需要的是心靈強壯、能走出傷痛、能確認自己身份地位、能放眼現在與未來的父親，她連戀愛的對象都選上女性，意味著她對父親心靈處於弱勢的不安全感，已波及所有男性。

　　而母親不管是決定維持婚姻、或解除婚姻，都漢娜幫助都不大，因為漢娜需要看到情感平等、互有回報的婚姻關係，但顯然的，母親盡了一切力量，仍無法爭取到父親的愛情。

　　漢娜何時能得到自由？關鍵在那只能在婚姻關係中取得強勢、離開家就脆弱不堪的父親。漢娜的父親的脆弱不堪，究其實，非因1963的歐美自由世界，沒有給猶太人該有的身份認同，乃因他無法從過去的傷痛中走出。他必須從心靈深處堅強起來；這「堅強」的期待，非因他是男人，乃因他是丈夫與父親。也唯有走出過去的傷痛，他才能有能力去愛漢娜的母親。能愛的人，總是心靈的強者。

婚姻中不平衡的強弱關係

　　電影敘事的時間點是1963，女主角漢娜的父親是猶太人，在二次大戰期間經受非常多的苦難與煎熬，屢屢有生命危險，而後倖存於世。但他從此過著沒有身份、沒有祖國的日子，因為他除了以色列，再也無法認同其他民族國家與它們的文化，他內心深處一直無法忘懷二次大戰期間的苦難，以及失散的情人、冒著生命危險拯救他的每一個人——包括妓女，他彷彿永遠活在過去的夢魘中。偏偏，他得生活於西方，他寫詩，但沒人願意出版，他作零工賺錢，但每份工作都作不長久。

　　他和漢娜的母親相識於極偶然的情境。漢娜的母親一廂情願的愛上了他，倒追，並且發生了性關係，可是他並不知道這對他來說是偶發的事件，竟然導致他有了兒子。

　　兩年後，他跟漢娜的母親重逢，才知道他已有了兒子保羅。基於猶太人重視兒女的民族性，他決定跟漢娜的母親住在一起，一同撫育孩子，而漢娜的母親深愛他，也同意兩人同居。

　　光從這兒子取名保羅，已經可以看出漢娜父母之間的衝突。保羅是聖經中曾逼迫猶太人，而後因信仰耶穌，反過來被猶太人逼迫的聖徒。名字是篤信天主教的漢娜的外婆取的。對漢娜的父親而言，二次大戰德國對猶太人的種族迫害，正是基督徒對猶太教徒的迫害。因此漢娜的父親竭力要求在家中兩個孩子只能選擇猶太教信仰，他也一直用猶太教的教育方式教育孩子。他這樣做，等於是否定了漢娜母親的家庭背景與歷史文化。漢娜母親一再忍耐，竭力的委曲求全。

　　因此漢娜看到的父親，是一個不能養家活口、卻又要求權威的男人，是個活在他自己的世界無法面對現實未來的男人；而她的母親，卻是承擔家庭經濟責任、任勞任怨，工作疲憊回家還要幫丈夫詩稿打字、累到在打字機上睡著的傳統女性。

不知該認同誰的徬徨子女

　　漢娜每一次對新老師的自我介紹，都可看出她的矛盾：「我從母姓，因為我父親無國籍，至於信仰，父親要我信猶太教，但我既然從母姓，當然該信天主教。」

　　當老師問漢娜父親作什麼工作？漢娜會抗議：「為何不問我媽媽的工作？我從母姓。」漢娜簡略說她父親寫詩，對老師問的：「有出版嗎？」拒絕回答，但主動報告母親的工作：「她是服裝設計師。」

　　其實漢娜的母親一樣是低層勞工，從事裁縫工作，日日看老闆臉色。

　　漢娜成為青少女，開始有萌生自己的想法後，打從心底認同著母親，為母親深感不平，但因著母親愛父親，竭力維護父親，一直跟漢娜說，妳父親是藝術家，他遲早會被人發現他是天才的；以及在生活中的委曲求全，漢娜將對父親的不滿壓抑在內心深處。

強迫作成人的青少年青少女

　　有兩個問題，是漢娜問母親，絕對得不到回答的。一個是：「爸爸愛妳嗎？」一個是：「爸爸真的是詩人、是藝術家？」

　　漢娜已不再懵懂無知，她知道母親為現實生活疲於奔命，父親活在過去苦難的尊嚴中、卻對現實軟弱無力的光景；她知道父親心中真正的情人已在戰亂中分散生死不明，儘管母親深愛他，但他其實並不愛母親；她知道母親早已用大量鎮靜劑來平衡自己筋疲力竭的精神耗弱，她還知道，她渴望父母的愛，但他倆一個無心、一個無力，事實上她宛若被遺棄的少女。她隱隱擔心，終有一天，成人世界祥和平靜的偽裝會爆裂，她母親會面對自己不願意承認的事實，那時，她會失去她的父親或母親。她總擔心死亡離她並不遙遠。

　　漢娜和哥哥保羅承擔很多現實生活的壓力。因為付不出房租被房東指責，他們偽裝毫不在乎；每個月他們得負責把打字機送出去典當，等媽媽領薪水了再贖回來，他們偽裝成理所當然；他們協助父母遮掩家中的問題，幫一家人爭取尊嚴；甚至漢娜錢不夠用有時得讓麵包店老闆吃她豆腐，換取零用錢。

　　這一切非得承受、卻無力承受的生活，像是一個枷僅僅套住她，讓漢娜渴望獲得自由。她開始喜歡一部她已經看了幾十遍的電影：高達的《喚醒她的人生》，電影中的女主角娜娜有堅強的意志、敢於追尋自由、並勇於嘗試別人都不敢嘗試——包括作妓女——的人生。

如果未來只剩下死亡

　　當漢娜在作文中寫出這部電影的思想，終於引起老師的注意，老師看出漢娜正在懸崖的邊緣徘徊。老師跟她說：「女主角爭取到她所有想要的自由，但她承擔不起這個自由，她最後死的多慘！妳得走妳自己的人生，不能只是模仿她。」

　　老師鼓勵漢娜，人最終是有能力也有責任掌控好自己的人生的。

　　但漢娜的爸爸卻不這樣想。二次大戰的受苦、現在對現實生活的無力，讓他儘管在家中充滿權威，卻對自我徹底的失去自信。他跟漢娜說：「沒有人能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

　　父親對漢娜說：「不可以輕視妓女，因為戰時有妓女救過我的命。」

　　是的，但那是父親的過往。而漢娜看到的，卻是那個她跟父親偶遇的妓女，最後選擇了自殺。

　　父親和母親有一天會選擇自殺嗎？她自己會不會自殺？

　　漢娜問父親：「你會自殺嗎？」

　　父親說，戰時他跟那個他真正愛的情人約定，不管多艱苦，一定要存留性命不可以自殺。父親說：「有時候我會想，不知她撐過集中營生活沒有？是否現在跟我一樣，已有了家庭？」

　　父親對生命的堅持，仍是繫於過去，還是繫於他心中的那個情人，不是漢娜的媽媽。

　　漢娜聽見父母吵架，因為父親一首詩句已經改了一百多次，不停要母親重覆的打字，母親白天工作已過累，現在不堪負荷，終於發了脾氣。

　　父親立刻發火：「那就不要打了，妳也該管管孩子了，保羅經常徹夜不歸。」

　　母親說：「妳又幾時管過孩子？我受不了這種生活了！」

　　母親衝進浴室鎖上門。

　　漢娜立刻擔憂起她心中那個陰影。母親會在裡面自殺嗎？

　　漢娜衝到父親面前說：「你根本不愛她！你看不出來她已經受不了了嗎？」她拍打浴室的門：「媽媽，出來，我們一齊離開，我也受不了了。媽媽，我不要妳死。」

　　但是漢娜不管怎樣敲門，母親就是不開門，漢娜越來越恐慌。終於，母親開了門，漢娜立刻衝上去抱住母親：「妳為何對我這樣？妳為何對我這樣？我真希望他死。」

　　而母親的回應卻是：「去跟妳爸爸道歉。」

　　漢娜說：「到這時候妳還袒護他？」

　　母親虛弱的說：「我愛他。我需要他。」

　　漢娜的日子，正像樓下那個不斷騎腳踏車轉圓圈的人，永遠走不出困境。

父親與負面的男性形象

　　漢娜比同齡男孩都早熟，不僅如此，她發現她討厭男生。除了哥哥，她跟其他男生都沒有辦法相處。漢娜只能愛女生。她愛的一個是她老師，一個是新認識的短髮少女蘿拉，蘿拉也是家中充滿問題的寂寞青少女。老師發現漢娜愛她，跟漢娜說：「我很喜歡妳。但這不能跟愛情混為一談阿！」

　　漢娜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母親吃了過量的鎮靜劑。

　　母親被送往醫院。

　　家中完全靠母親撐住的和諧偽裝，立刻碎裂成碎片。漢娜和哥哥跟父親衝撞，將過去所有的不滿宣洩出來，然後兩人離家出走，他倆逃到蘿拉家。

　　但是在那天晚上，漢娜發現了，哥哥和蘿拉相愛。

　　清晨，漢娜去醫院看母親，母親一直不願意醒來，好像完全失去了生活鬥志與生命力。漢娜沒有辦法給母親力量。

　　漢娜此時覺得自己完全被世界遺棄。她撿到一隻被主人遺棄的狗。她帶著牠去繼續流浪。

　　此時，漢娜再度想起電影中那讓她羨慕的女人，可以如此的為所欲為放任不羈，她將放浪形骸等同於心靈的自由，她蹈上險境，她偽裝自己是妓女在街上接客，她相信，有這一次經驗，她就像電影中的女人，得到她要的自由。

　　她嘗試了，她立即後悔了，她知道它不是帶向自由，而是帶向毀滅。

無解中的解決方法

　　漢娜去找老師求助。

　　老師竭盡心力的撫慰她，跟她說：「妳爸爸很著急的到處找妳，他其實很愛妳，妳媽也是，或許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有這麼愛妳，或者她們也不知道該怎樣表達。」

　　漢娜說：「不，不是這樣，沒有人會在乎我，他們聽不見也看不見！他們感覺不到。」

　　但漢娜的事，的確衝擊到她的父母親。父親著急守候，等漢娜回家，立刻抱住她，並跟她說：「我燒了上好的牛排，給妳一切妳需要的營養。」至於漢娜的母親，則是終於決定暫時離開父親，回去自己娘家療養身心。與其不快樂的同居，不如分開真真實實的坦承她所愛非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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