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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上海一條叫〝田之坊〞小巷的廊下,抽離的注視對面那個場館––不久我將上去說幾句話的門口,在正式開幕之前,人進人出的樣子。
這裡有許多畫廊、時髦的精品舖子、咖啡和小餐店。
我站著的對過,也是一間畫館的廊簷前邊,一個年輕婦女推著娃娃車正好停步在我前邊,我便習慣的在手上白簿子畫下那孩子。母親發現了,向我笑笑,我便把畫面轉給她看,她道聲謝繼續向前推走。
此時我瞄一眼我站立的畫館裡面的畫作,看起來是些十號到廾號大小的油彩畫,外光派的色彩卻保有中國傳統筆墨趣味的線條,甚至畫景裡的素材,除了上海里巷、街肆以外,也有菊花、酒甕和魚蟹之類的文人靜物。五彩繽紛,實際卻很平凡。
有一篇畫家自述的文字引起我的留意,上面有一句這麼說〝我用烙鐵消磨了我的永恆〞。大意是因為〝成份〞壞,〝解放後〞被派去修補皮鞋,不准他畫畫了,于是他先是羞慚––工作的時候面孔不敢向外,只對著店堂裡頭。漸漸認命,想成:〝用這些皮片和切刀,作我的彫塑〞,而且工作也對人們有益,〝得了數千的由衷感謝〞,修鞋的名氣也傳揚到別的里弄去,很多人來找他修補了,他覺得自己的命運頗像狄更斯「雙城記」裡某個修了十幾年皮鞋的醫生。(到底是知識份子的自喻。)但〝運動〞一來,總放不過他,須拿出來聞一聞,打倒一番。自己本以為已經微不足道如草芥了,這時又感到竟還有〝被打倒的價值〞。文章寫得溫和有味。
這位畫家活到八○年代,大約文革過去平反後,尚有十來年可以回到畫畫的生活,因為積累下不少作品,現在長期在畫館裡展售了。
這歷史的經過很引我一番內心的觸動,倒不是那滿屋子的作品。
回來以後,我讀到一段話說:這個世界有兩個體系,一個是人設的––有高低、階級的;一個是世界的本來樣子:太陽照例升起來了,照耀著每一個活動著的人,這些被稱為人的生物,有的在種地,有的在修鞋,有的在畫畫,有的在掏陰溝…僅此而已。〞
參照這樣高度的說法,以上那故事––令遭遇者個人所難以消受的跌宕起伏變化,也該平下去一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