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近我幾乎全靠勤快的筆記，幫助自己全觀一事的始末，以保持實生活的清明完整印象。這不僅是因為光憑記憶不可靠，根本上說，吾人慣性的會將新事況覆蓋上去，而移動或淹沒原初的狀貌，留下事況最後結局。說起來，此亦為節省腦袋裡的記憶容量而自然清除的。

這麼樣，人們大都遞次留下與現實較相關涉的訊息，在思考中運算而已。對往昔過眼之事，常常不再鮮明，也說不清楚。

作家的情況會好些。有一說：「作家活兩次」，意指實生活的那一次之外，因為寫作的細細回索的又一次。這成為寫作〝素材〞的生命經驗遂深刻的留記下來。

上個禮拜，我得了一本並非公開發行的書，裝禎也不尋常，只在空白封皮啟口處印了〝想到什麼就寫什麼〞，算是書名。寫的是自己、家庭、家族的一切細瑣真切的事，其記憶之精密令我神往–那個我最感興味的三○~四○年代。姑錄一段，略觀其文字的風格：

(原p.8~9節錄)〝據母親說，阿公是很嚴肅可怕的人，但在我的記憶裡，他是相當慈祥可親的老人家，每當我叫他「阿公」時，他總是大聲答應一聲「哦！」所以我就常以叫「阿公」做為我的遊戲。他死後兩三年，我大概六歲時的冬天，突然想起阿公為什麼不見，就向每個人打聽「阿公那裡去？」但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聽說阿公去世時我三歲，那麼該是一九三○年的事。阿公病危時，從「觀音」(鄉)躺在眠椅上回「塘背」。雖然是初冬，但有太陽，所以用黑色蚊帳框在上面，我也坐在一起。四個人扛著走，其中一個人是我父親，走到街尾「掮雞奎」家前面又停下來，說忘記帶什麼東西，叫一個人回去拿，坐在黑蚊帳裡面，暗暗的很不舒服，我的記憶也就到此為止。然後我看到阿公躺在棺木裡，眼睛張很大而泛白，身體周圍塞滿了銀紙，好像很舒服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