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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預期的氣候大有出入，抵到高雄和台南的時候，濕冷和陰霾一如我離去的那個城市。原本想在南方應有一個朗日和藍天的，卻完全落空。昨晚從旅邸外出的餐食，幾乎在類似颱風天的細雨中尋覓，出入玻璃門皆須費很大的力氣才推得動。次晨，薄陽從雲層間透露出來，我們一行四個朋友決意往台南西邊濱海的地方驅車去了。
北門、七股、布袋一帶狹長海緣，往日淒滄風景，缺少生活資源的人們勞苦形象，曾深深印在我腦中。那還是青壯之年的我，對台灣各地殊異的地理環境好奇而熱忱，不知疲倦的四處踩踏，將它們錄製在影帶送上電視頻道，懷著讓各地人們能彼此看見的心，充滿興味的先自滿足了。
這一回行駛的道途彷彿完全變了樣，瀝青路面兩旁高聳優美的行道樹和燈桿，道旁田間玉蜀黍青沃肥厚的包葉搖曳，青空和白雲帶引我們往一個叫「井仔腳」的鹽田區塊去，在晒鹽作業全面退場歇業的時代，這兒尚留有不大的平坦一區，為了讓人追想昔年景像。
我站在略略高起的產業道路上，面向以田埂劃分的一塊塊方格，綿延往西方落日之地去。我的面前有一片片碎陶片舖底的田塊，已有晒成濃稠鹽滷的液體淺淺積著幾寸高。
這一帶常年日照猛烈，海風吹拂得厲害，利用閘門開合將海水引灌進鹽池，曝晒、蒸發水份濃縮，最後晒成結晶的鹽。一個頭戴斗笠、赤足、護面護臂的婦工，以一柄長木杷將滷汁翻攪，如同在晒穀場上翻動一崙崙稻穀一般，強風吹得她遮面布飛飄起來。從頭上晒下來的日光，加以白鹽反射上來的日光，使終年在鹽田耙鹽滷的人，晒成均勻的黑膚，眼窩、鼻下、脖頸與耳根皆不例外。
望著烈日下以不可見的緩慢逐漸積粒成鹽的過程，強風吹拂幾乎睜不開眼，這確是十分苦勞的婦工。記得昔年在鹽池展開錄像工作的時候，雖有鹽廠職員配合隨行，但大都鹽工面對鏡頭都一一閃開去。他們說，這一世人這樣辛苦，被錄下像去，豈不來世也得作相同的苦工？
那一年我們攝製組在布袋鎮接到公司電話，謂：本台的歌仔戲團由小生楊麗花領銜，今晚將在小學搭台演出，你們能否拍一段行程，作為新聞播出？
楊麗花歌仔戲風靡席捲當年中南部鄉下是無可抵擋的。
我們奉命在公路進入布袋的叉道上等候，見滿載的遊覽車便上前攔截，登車一看，令我十分吃驚––座位上一個個皆都「楊麗花臉型」的演員，差別在胖瘦和老少不同，且一律穿台視歌仔戲團的運動便服。不得已我只好大聲的問：誰是楊麗花？于是楊麗花本人舉手，確認之後我們隨車在黃昏前搖晃進入布袋國小。
當團員們成排在教室各架一鏡上粧的時候，那些相似的臉終使我悟覺一件事：那鼻型、頰型和下巴，原來是當年醫美手術創造出來的標準美呀。
當晚，布袋以及鹽鄉周鄰的人蜂擁而至，萬人空巷。
第二天地方記者報導說：布袋小學操場四周的教室雨棚、大榕樹的枝幹全都斷跨，空曠處滿目瘡夷，猶如經歷了一場風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