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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一張灰色布面的沙發上捧讀厚厚的〈波赫士全集第二卷〉,座椅背後是織繡蒼蠅圖案的白色落地窗廉,明亮的陽光與微風時或使它有些許飄動。這使得閱讀時書中的詩句與故事增添生動氣息。
整個春節期間除了偶或親友到訪,我差不多都這麼端坐在此甚少走動,憑靠起居室角隅的這個位置視野全覽。幾乎微妙的感應到全部家裡的動靜。
手中〈波赫士〉是商務版的四巨冊中之一,每部皆在九百頁左右,書藏我家已歷十年,但每回展讀總為書冊的密緻厚重不能長久持續下去––主要是臂酸手麻而擱下,好在內容多為獨立完整的短章,隨起隨止任意跳讀。
波赫士總以冗長的角色名氏的譜系為發端,細瑣文獻的考據史,或什麼戰役因果來開始他的故事,幾乎千篇一律樂此不疲。然而奇怪,閱看者無不皆能因而導入一種確鑿不疑的真實感受。他從不解釋這種氏族血緣的歷數是基于淵博的文史考察(波赫士本有這種資歷);或者純屬虛構敘事的癖好慣習(作為文學家不容置疑的天才),讓故事得以停留在鄉里傳奇與文學創造的邊界上。
當我重新捧讀之際,常常進行到某處,便發現此章早先已閱過,但興味仍戀戀不忍釋手。我家這部全卷,因受潮封面及底部都留下水漬的樸素平裝本,厚度邊緣都呈微小波浪形的書頁,常在閱讀中引起我打噴涕。
有好幾回在閉眼睛的頃間,腦中忽然映出波赫士的形象,腦中是一座木彫上漆的胸像,陳列在一家舊書店的窗櫥裡的,二○○七年十一月我們家人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逛大街時所見,不知為何留下特深的印象。雕像不過兩個拳頭大,灰白頭髮雙目緊閉(或者垂目下視?)總之,因為知道波赫士晚年失明而這麼想的。雕像擱在幾冊書上以增加它的高度,不用說窗櫥羅列著滿是這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珍版書籍,隔壁,一連好幾間新舊書肆,波赫士自然是各家陳列的主題。
我們走進一家門面相當寬闊,門口有司閽為你開門的豪華咖啡店,據說已有上百年歷史。客人不少,裡面仍保有一種襄昔的典雅氣氛。我們落座以後環視周遭,由于黑色大理石壁材的反光以及許多鏡面、閃耀晶亮的金屬裝點,我的眼角一時尚未覺察斜後方有一張桌的客人老是未決定要點什麼,而立在那對老夫婦身後等待的男侍,始終保持著笑容不動,幾近僵硬了。但位老客人依然低頭研究擱在桌上的點單,一語不發。
鬧了半天,我才察覺那原來是三個人的臘像組,混在眾客之間不易辨識––只用一條暗紅絨的垂帶圍起。朋友說:那即是波赫士與他年邁的母親,生前常坐的位置。
臘像在那種光線下幾與真人一樣,波赫士飽滿的鼻頭和多皺的臉容,並沒有加以潤紅,與稍早在書店看到的木雕胸像一樣淺淺的臘白。
後來我們逛進一間大廈底層,有家頗俱規模的古書店,進門口堆擺許多一九二、三○年代的舊雜誌、流行海報等等。當然書店最精彩的部份仍是波赫士,女兒同那高瘦的老店東聊起來,他十分興奮的對我們這一家遠從東方的來客說道:你知道嗎?當我還是少年孩子的時候,常常尾隨著波赫士先生穿越街道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