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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講義 有一種愛,日常而細瑣
擁抱,身體最深的渴望
2016/12/26 第97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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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愛,日常而細瑣
文/蔡詩萍

有一種愛,日常而細瑣。我們每天都在做,不見得日後都一一記得。

我幫女兒洗澡。她抖動身體,兩腳亂蹬,她喜歡泡在溫熱的水中,嬰兒用的盆子。

我坐在小板凳上,汗流浹背,滿心歡喜。洗完澡,輕輕擦拭乾淨後,我在她背上、手臂上,抹上痱子粉。她仰視我,咯咯笑著。不到一歲的笑。兩歲的笑。三歲的笑。

我搶著替她換尿布。先用濕紙巾,把她兩腿抬起,輕輕擦著,如擦拭一座我精心收藏的瓷器。接著用乾衛生紙,輕拍屁股,吸乾水分。然後摺疊好髒了的尿布,緊緊貼上魔鬼沾。再取一塊新尿布,墊在女兒屁股下,她咯咯咯笑著。手指伸進嘴堙C我欸一聲,「不可以喔,髒髒。」她咯咯咯咯笑著,把沾了口水的手指,抹到我臉頰上。我輕搔她胳肢窩。她一歲的屁股,她兩歲的屁股,她三歲的屁股。

我倒了些爽身粉,在我手掌心,塗勻了,輕抹她的小屁股,清幽清幽的,茉莉花香。她咯咯咯咯,笑著。唯有父母知道,那是嬰兒最舒服時給爸媽的回報。

我把洗過澡,換好尿布,全身香噴噴的女兒抱起來,貼在我胸口,我感受她的溫暖,她的心跳,她的手舞足動,她的一日接一日,細微的變化,累進的成長。

唯有爸媽知道,那是我們的付出最美的回報。一個小生命,就那樣,一點一滴的,在我們手堙A緩緩膨脹。

有一種愛,日常而細瑣。

我推著娃娃車。她媽咪拎著袋子,走在前頭。女兒兩手搖晃,她看到熱鬧街頭,綠意盎然的公園,只要能勾起她的興趣,她必哇哇的叫。我們低下身,幫她遮好遮陽棚,她流口水了。媽咪說餵她喝水吧。我把奶瓶遞給女兒,她喝了幾口蜂蜜水,又哇哇叫了起來。媽咪歎口氣,「欸,就跟你說過了,不要一直抱她嘛,你看她動不動就要你抱。」

原來喔,不早說嘛,爸爸生來高大英挺,不就是註定要抱女兒的嘛。

我對媽咪說。但手卻沒停下來。我鬆開座椅的安全帶,把女兒抱出娃娃車。

她兩手揮舞,啊啊的叫,高興得很呢。她老爸又抱她走在街道上了。我是她的大玩偶。世界是她的大戲院。而她,是她爸媽心堻怳j的牽掛。

有一種愛,日常而細瑣。很多很多畫面,我都來不及拍下照片。事實上,我們也不可能時時在記錄日常的片段。太細瑣了,太日常了,何必拍呢。

女兒圍著肚兜,專門設計給一、兩歲娃自己吃飯用的。

她很興奮。一匙一匙挖著稀飯,我們用細碎肉末熬煮的稀飯。她胃口好時,一口氣可以吃下大半碗。吃到半碗以後,不太餓了,她就開始玩耍了。我們夫妻輪流逗她,哄她,要她再多吃一些。我盛了半碗飯,拿支湯匙,一大口放進嘴堙A表情誇張,擠眉弄眼,她呵呵的笑,學我,舀一匙,含在口堙A擠眉弄眼。嘴角滲出一抹汁液。有時,高興起來,還吐出一小口,朝我靠近她的臉,然後,呵呵呵呵,笑著。她懂得惡作劇她的老爸了。她兩歲多了,她三歲多了。

而夜,才剛開始。我們夫妻都下了班直接回家。捨不得在外耗時間。

這一夜,一如平日,我們將陪她吃飯,跟她戲耍,替她洗澡,換尿布,逗她開心,然後,哄她睡覺。睡著後,幫她這奡|揉,那媟b搓,她是我們夫妻的小玩偶。

多麼平常而細瑣的日子啊。一天,一夜,一周,一月,一年,一歲的,過著。

我對平淡的日子,能有最不平淡的體會,都跟我女兒有關。

在女兒的嬰兒時期,這樣的日子,要維持好一陣子,日日重複,我們卻日日歡喜。總是隔了一段日子後,突然發現嬰兒鞋穿不下了。尿布要換大一號了。除了牛奶,她的副食品要注意營養的多樣性了。她想要自己吃飯,跟我們大人一樣。可是,吃著吃著,看起卡通,她卻又要我們輪流餵她。

日子的細節,多麼的不戲劇化啊。抱她,餵她,哄她。洗澡,吃飯,換尿布,教她講話。教她認地板上的ABCD、還有ㄅㄆㄇㄈ。過日子並不戲劇,我們的心,則充滿聚焦的喜劇感。

就這樣,過日子。我常常,就在她身邊,睡著了。

直到她媽咪,洗完澡,邊擦乾頭髮,邊高分貝喊我:欸,欸,你這老爸,怎麼自己先睡著了。

我醒過來,望望女兒,她閃著靈動的大眼睛,好像在笑。我也呵呵笑起來。

「換爸爸去洗澡啦。」她媽咪低下身,在她額頭上親一下。她親女兒的表情,比戲劇堨籉韝@位母親的角色,還要開心。

有一種愛。日常而重複啊。日子也就一天天的過去了。

我們幫女兒辦了個抓周儀式。她一歲了,親朋好友的圍繞下,她爬著,抓起一支鋼筆,她老媽喊著:「噢,不要,不要當作家。」女兒迅速丟下筆,再爬,這次她拿起玩具鋼琴,大家笑呵呵。她接著拿起一枚金色錢幣狀的巧克力,她媽咪喊:「拿著拿著當金牛。」女兒看一眼我們,眼神不解,但她一張口,咬了錢幣巧克力一大口。我們哇一聲,哄堂大笑。媽咪伸手去搶她口中紙還沒撕下的巧克力,她哇哇大哭。全場轟然。

那個下午,二十幾個親友擠在家堙C我們的女兒一歲了。

不僅日子一天天過。

即使年也是一年年的過了。

女兒喝完羊奶,把書包整理好。快到學校了。

她突然問我,今年她就十歲了,對吧。

是啊,我看看後視鏡堛漲o。「不要懷疑,你要十歲了。」

媽咪說是我第一個二位數的生日。女兒在鏡堸搷琚C

「對啊,過了九歲,以後沒有個位數生日了。」我點點頭。

那要怎麼慶祝呢?後視鏡堙A女兒睜大眼睛。

「我們還在想。」我卻想著她一歲的抓周。

學校要到了。我回頭,對女兒說:「要開心喔,每天都要開心。」

女兒下了車,走了幾步,遇到同學。嘰嘰喳喳,不知聊什麼。也許是,關於她要十歲的事吧。我隔著車窗,望著她們。

有一種愛,日常而細瑣。但縈繞心頭,久久不去。我相信,我總是會記得這一些。

 
擁抱,身體最深的渴望
文/蔣勳
擁抱的基本意義,就是從一位母親擁抱他的孩子開始,那是一切愛的起點(拉斐爾「抱子聖母」,慕尼黑老繪畫陳列館藏)(圖/遠流出版提供)

比牽手更進一步的靠近,應該是擁抱吧。擁,手部加上「雍容」的雍,是用手表現出雍容大度;抱,手部加上「包容」的包,是用手去包容另外一個人。

擁抱,是用我們的身體去懷抱另外一個身體,沒有障礙,沒有阻隔,包含著真正的誠懇。

全世界最誠摰的擁抱,無非是母親對孩子的擁抱,其中沒有任何的私心、任何的目的、任何功利的交換;它就是一種擔待,就是一種包容,就是一種最單純的擁抱。

每一個人是不是都曾經感受過非常動人、非常幸福的擁抱呢?可能是童年時母親對你的擁抱,可能是戀愛時愛人對你的擁抱,也可能是人在苦難中彼此的擁抱……我希望大家可以具體地從自己身上找回擁抱的經驗。

我想每一個成年人,應該都經歷過擁抱或被擁抱的經驗吧?

如果有人回答我:「沒有,我從來沒有擁抱和被擁抱的經驗。」我會回答:「對不起,我覺得也許你應該開發一下你身體的美學。」

「擁抱」是身體美學堳D常重要的部分,我也相信,一個人對他人的擔待與包容,是從擁抱這個動作開始學習的。

我特別觀察到:擁抱,其實是動物走向人類一個非常重要的行為學上的象徵動作。

只有進化到靈長類之後,才開始做得出擁抱這個動作,也會將自己非常喜歡、疼愛、眷戀的東西,用手緊緊地懷抱在胸前。不管是猿猴或人類,都是如此。

為什麼我把「擁抱」這個動作回推到猿猴的時代?因為在靈長類動物堙A擁抱代表了靈性的發生。

較低等動物不會做出擁抱動作,像貓、狗的前肢不像靈長類那般發達,就無法擁抱剛出生的小貓小狗,不過牠們仍有呵護的動作,主要是用舌頭去舔,替小傢伙順毛什麼的。但人類以擁抱表現愛意是非常明顯的,父母親會整個環抱住孩子,也會用臉頰去親暱,讓孩子從這個肢體語言中感受到被疼愛。

一千多年來,西方基督教文化堿y傳著一個非常重要的圖像,就是聖母瑪麗亞懷抱著嬰兒耶穌的畫像。許多藝術家相繼創作,其中畫得最好的應該是拉斐爾。所有的西方人都從圖像媟P覺到強烈的聖潔和慈祥,並深受感動。

我想,那是因為他們知道擁抱的基本意義,就是從一位母親擁抱他的孩子開始,那是一切愛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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