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走在京都的道路上。當臺北正逢每一個街路的空調設置都攻擊著你的時節，從京都的市營公車走下來，沒想，是風和日麗。不趕赴任何預設的目標，我漫步在稍偏離市區偶有車輛馳過的路上，兩旁，一家接一家的「一戶建」屋宅，幾乎每一家的門前都植栽一種由一朵朵繽紛的小花團簇而成，渾圓球狀、令人怦然心動的花。花應該是屬於國際性的吧，同一種花可以在很多不同的國家美麗地綻放。我想，每當花進入到與日本相關的話題時，多數人或多傾向自然地聯想到櫻花。在日本，其實另外有一種和日本文化有很密切連結的花，紫陽花，在臺灣我們習慣稱它為繡球花。繡球花的顏色是由土壤的酸鹼度決定的，可以是藍、紫藍、紅、粉紅，也有嫩白色……等。它盛開的季節是在日本梅雨季的六月，難耐的燥熱、脫不去霉味的潮濕、水與土混雜的泥濘，在能藉以改善的器具欠少的古昔，可想見確實是相當艱辛的節氣，因此日本人常以「辛抱」一詞來領受特意擇在這個時節綻放的繡球花捎來的寓意。（日語「辛抱」為忍耐之意。）它的禪意在美麗中傳遞送出，無涯地叩訪，鼓勵、安定了不少人心。這或也說明了，當我們在日本旅行時，在不算少數的寺廟、古剎建築都可以觀賞到繡球花。
團簇的繡球花多樣的顏色牽引出多種表述，當小花苞開展開花之際，人們的思忖也從心中一吋一吋推出：能讓任何色彩偎傍的純白色繡球花帶有寬容的姿態，在優雅中療癒了人心；傾向憂鬱聯想的原始青色繡球花，則是讓敏銳易感的創作者寫出短詩「俳句」和傳統韻文「和歌」；而粉紅色的繡球花品種據聞是來自法國，梅雨季的六月天它在日本盛開，法國卻有著亮麗的天候，所以特別將其賦與開朗明亮的女孩。
除了顏色，繡球花也以結構表達了它堅定的釋義。有一類的繡球花是從最中央先開花，接著一小朵一小朵的花蕾從外圍慢慢綻放、攏向中心，這個過程演繹了，低調謙虛、包容團結、海闊天空的豁達。
我住在神戶時，在常去的超市認識了一位藤田太太。第一次互相點頭示意是在超市的「鮮魚區」，她笑容可掬。很多人或許知道，日本太太的禮儀常是奠基在「總得要和對方說句話」的心態上，說的那句話可以是「真是好天氣ㄋㄟ。今天啊。」……等。那天也是藤田太太先開口：「今天的魚不錯ㄋㄟ。是吧？」每回相遇我們都很自然地打招呼，她是純粹的招呼，我，臺灣人嘛，相對比較實際。有一回我們是這樣的對話，「早啊，又到了草莓的季節ㄋㄟ。」藤田太太的禮貌性招呼；「哇，買這麼多菜，今天要請客？」我的實務性招呼。藤田太太堆滿笑意說：「我們全家每星期團聚一次，我做很多菜，老公配酒，孩子們從外地回家吃好料。」
因為先生外派工作的調整，我們全家一度離開日本，六年之後再次入居神戶，我們選擇和之前一樣的社區住下。在熟悉的超市我又遇到了藤田太太。她還記得我，推著裝有滿滿時蔬肉品的購物車熱情上前和我寒暄。我也沒有忘記她：「今天看來是你們一家團聚的日子囉。」藤田太太漾著笑容說：「是啊，和以前都一樣，只是我更加忙碌了，因為我先生已經中風幾年，我要額外照顧他。兒子最近公司裁員，忙著找新工作，有時候也幫他一點忙。」我一時愕然不知如何以對，她則是一臉燦爛地說：「很高興你們回來，我們就住你住家大樓的一樓呢。」我們接著分頭去選購所需物品，當我將半個南瓜放進購物車時，在心裏想，藤田太太這些年一定逢遇了不少困難；放進一把青蔥時，心裏想，她是怎麼能那般樂觀承受的；放進……
那時正逢夏日時分，我繞走在藤田太太住家庭園的外圍，內裏，一大簇一大簇的花分別據在庭園各處落，由低矮的草花拱襯著，藍、紫藍、紅、粉紅、嫩白，甚至有少見的琉璃色，顏色相當多樣，卻一點不顯混亂，乍看是絢麗，再看則又露顯靜美，它們是繡球花。我的眼眸沒有片刻遲疑就讓眼前那攀附著領會之元素的景象直驅心坎：
原來，庭園裏，藤田太太植栽了所有的哲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