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俊傑
一幅最溫馨感人的母女圖
「曲水平橋雲嶂錦，騰煙瑞閣景堂儀」是一副鐫刻在美濃茶頂山山腳下一戶農宅門口的對聯，也是我近二十年來每個星期六固定回去之處—老婆娘家。
近二十年來，之所以在周末回美濃成為日常，是因老婆唯一的手足—小舅子在多年前突然離世，老丈人受到喪子之痛加上年歲已高，身體狀況急速衰退，必須請外籍看護照顧。
三年後，因老丈人的病情已非看護所能勝任，不得已只好把他送至離家約五公里的看護中心。因為就在隔壁村，丈母娘可以天天騎著摩托車探視，只有周末上午由我們載著迫不及待的她前往。每當見到相伴近一甲子的老伴，就緊握他那乾癟的雙手，此時話語是多餘的，柳永「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的畫面似乎立即呈現在眼前。然後就是親子時間：老婆推著輪椅上的父親漫步在濃蔭蔽日的鄉間小路，邊走邊聊邊享受輕拂的晨風，金色陽光穿過小葉欖仁的葉縫灑在這對父女的身上，是如此的亮麗。
過了一年多，在不斷進出醫院、與死神搏鬥後，老丈人走了，每個周末回龍肚陪伴益加孤獨的丈母娘是我們責無旁貸的事。
丈母娘從許久以前就會在老家後面的空地種植各種菜蔬，舉凡鄉下可見的幾乎都曾出現在這片小小土地上：香蕉、芭樂、番薯葉、冬瓜、匏瓜、南瓜、茄子、花生、皇帝豆……每當看著丈母娘與老婆蹲在菜園裏栽種種子，一起談天說笑摘著掛在籬架上的四季豆，或坐在矮凳上邊話家常邊整理番薯葉的畫面，我總覺得那是一幅最溫馨感人的母女圖。而我則是扛起鋤頭，鋤盡菜園裏的雜草。每當鋤到汗水淋漓，就是落日西下的時候，此時往往倚鋤佇立望向天邊斜陽與飛翔在天空的老鷹，思緒一下子就跑進陶淵明的飲酒詩跟他一起觀賞並享受「飛鳥相與還，山氣日夕佳」的美景。
周末行的句點，通常是在用完晚餐後，丈母娘一定拄著木杖走到門口，但今天老婆請她不要出來，因為滂沱的雨還霹靂啪啦地下著，她應了一聲「好」，沒想到要離開時，卻看見她老人家已走了出來，老婆趕緊把車窗搖下跟她揮手。我們知道車後佇立在門口凝望的孤獨身影，我也告訴自己：「瑞閣景堂」，下個周末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