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公認,古龍邁入創作成熟期的第一部傑作,是《絕代雙驕》。跟古龍後來的經典著作比起來,《絕代雙驕》的調調是比較輕鬆的,不像《多情劍客無情劍》、《蕭十一郎》、《邊城浪子》、《流星蝴蝶劍》,甚至是《歡樂英雄》那樣,每個主角背後都有一個很沉重的過去。主角小魚兒與花無缺雖然一出生就父母雙亡,但他們沒有經歷父母逝去的過程,而且從小在備受寵愛的環境下長大(雖然惡人谷「寵愛」小魚兒的方式有點特別)。所以他們的人格其實充滿自信,沒甚麼陰影與扭曲,仇恨心根本也不重。雖然一開始似乎要安排主角將來必定會發生兄弟仇殺的悲劇,但主角這樣設定,就注定了《絕代雙驕》很難以悲劇收場。
而古龍其實也沒有想把《絕代雙驕》寫成悲劇,整部書一直以一種輕鬆的筆調流動著,讀起來非常順,毫不費力就可以快快讀完。以至於每一次我重看《絕代雙驕》,都有一種「怎麼好像第一次讀」的感覺。在內涵方面,《絕代雙驕》的頓挫感不重,在文字方面,又不似後來的作品一句一段那樣,在思域上拉開很大的空間讓你浮想默行,卻也沒有那個年代大段大段、半文不白、民國口語的寫法。我想那個年代的讀者讀到《絕代雙驕》,一定是非常驚喜的。
通常悲劇比較容易成為經典,許多人卻認為本書是古龍最好的作品,因為它真能討好新舊兩眾。既貌似有舊時的「少年英雄復仇」的結構,又有新一代的文筆和內涵。當然,古龍在本書做了很多新的嘗試:
一、 以小魚兒跟花無缺這兩位超級非典型的人物為主角。一個是小搗蛋,一個是花美男(在那個年代當然沒這個詞,用那個年代的語言,大概就是「漂亮的公子哥兒」吧)。撇開了過去男主角仗義行俠、不近女色的男子漢形象,小魚兒整到別人倒楣就很開心、把女人們搞得天翻地覆還打巴掌(武俠主角居然打女人這你敢相信)的搗蛋鬼形象,和花無缺給女人養大,清秀得近乎女性的模樣,都是當時武俠小說罕有的面貌。
二、 以非常幽默的文筆寫武俠。這在古龍的作品大行其道之後,當然「見怪不怪」,但是在當年,這可是非常令人驚喜的。只要你看過《絕代雙驕》,絕不會忘了「人一生氣,肉就會變酸的」這句李大嘴的黑色幽默。既覺得好笑,又覺得恐怖,想要反駁也無從驗證。主角的名字也不正經,小魚兒、花無缺、哈哈兒、屠嬌嬌、李大嘴、小仙女、軒轅三光、蕭咪咪、白開心,都頗有玩笑的意味。過去的邪派高手,都應該要有一個恐怖的綽號、威猛的名字,但「不男不女」屠嬌嬌、「損人不利己」白開心、「迷死人不賠命」蕭咪咪、「不吃人頭」李大嘴等等,實在是少年讀物的角色。
三、 兩個「仇人」之間的關係,是「雙生子」。過去的仇敵,不是兩個門派的死敵,就是正邪殊途的絕緣。「雙生子」其實也是個隱喻:人哪有絕對的仇敵呢?你認為的仇人,搞不好會是你的兄弟,只是你不知道吧了。而且古龍將整個「結仇」的過程搞得很白癡:傲嬌的移花宮主因為愛人被婢女搶走,結果逼死「情郎」之後,還要他的兒子互相仇殺,最後殺死對方發現是自己兄弟時非常痛苦,來報「情郎」被搶之恨。這甚麼爛構想,根本處處都是破綻,讓聰明的小魚兒跟花無缺根本無法仇恨起對方來。最後古龍還用了很簡單的方式就破除了仇恨。把「復仇」的母題弄得非常幼稚。
四、 關於打鬥的描寫,不但少、快,而且不再像過去那樣,你一招「雙龍出海」,我一招「有鳳來儀」,又刀又劍又戟又叉十八般武藝齊全,《絕代雙驕》往往沾一沾就沒了。過去小說中最厲害的高手一定會有對決場面,移花宮主和燕南天,你怎麼盼都盼不到他們交手。花無缺和小魚兒本該一直打吧?他們卻只打了鳥鳥的一次,然後就莫名其妙變成好朋友了。最後的打鬥應該要很驚天動地吧?小魚兒卻一掌被「打掛」了。而且古龍居然不好好描寫兩人的打鬥場面,卻到處寫旁邊其他人的內心戲。看習慣舊派武俠的真的會火大。
五、 關於武功秘笈。小魚兒竟將好不容易從蕭咪咪那奪來的武功秘笈,隨手就丟進江水裡了,這真是開甚麼玩笑。過去絕世武功的秘笈,是會引起武林數十年、數百年的腥風血雨的,就在兩個頑童勾心鬥角之間隨手丟掉了。當然,小魚兒後來會成為高手,也跟他練了秘笈的武功有關,但他到底練了甚麼?讀者卻都搞不清楚。
六、 最大的惡人江玉郎,武功和計謀永遠都比不上小魚兒。反派高手本來要越厲害越好,害的人才會越多,才會把仇恨越滾越大,但古龍只讓江玉郎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南天大俠路仲遠,玷汙了無關緊要的角色鐵萍姑,主要的角色都沒被害到。江別鶴害死父母,仇深似海,最後也輕描淡寫廢掉他們父子的武功,讓他們去當園丁。這也實在是超不過癮的。
好吧,古龍這也不寫,那也「亂寫」,那他寫甚麼呢?他寫一些跟我們很接近、很相像的角色,而不是神性的大俠、魔性的奸角。他寫友情,把男人之間的愛,坦坦蕩蕩地描述出來,不僅僅是大男人的義氣而已,而且是對對方的喜愛和保護之情。他寫愛情,不是寫忠貞之愛,而是把女性那種飄遊在兩個男人之間、不知所措、左右兩難的矛盾,仔仔細細地鋪陳出來。他寫奸角的脆弱和人性,杜殺、李大嘴、哈哈兒、屠嬌嬌等人長年躲在惡人谷,根本沒了當年的銳氣,不但不敢重新去搶奪財寶,還把小魚兒撫養長大,對他有了親情。李大嘴號稱吃人,只是為了嚇人,其實他根本討厭吃人肉。這是全書最大的驚喜──發現人性美善與脆弱的一面,而不是過去主角報仇、大快人心。
如果從「古龍是武俠小說的改革者」的角度來看的話,《絕代雙驕》就是古龍改造傳統武俠小說結構(少年成長復仇故事)的第一部力作。《絕代雙驕》之好,不僅僅是幽默、角色眾多而且豐富立體、故事離奇而已,而是其書寫策略,頗有用心在嘗試改革武俠的寫法。過去看《絕代雙驕》,特別是從欣賞金庸的角度來評論古龍,會覺得古龍怎麼這也沒寫好、那也亂搞一通,其實卻是他意圖脫離窠臼所做的努力。他把舊的元素用戲化的方式處理掉,加入新的幽默、人性描寫、友情、偵探、文藝小說筆法,初步建構出新派武俠的面貌。
《絕代雙驕》有舊有新,是古龍試探市場的最後一筆,接下來,他就要寫出完全屬於自己風格的作品,把其他人遠遠拋在後頭,正式走出他武俠的革命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