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每座城市終有其興衰,
然而,一個偉大的城市,卻會永遠活在人們的故事裡。
北京、台北都失去了過去的城牆,也都建起現代的高塔,但城市的未來呢?
誰來構築可以世代流傳的城市故事?
世界上沒有第二個城市,如北京城這般,
擁有這樣大氣魄的建築總佈局。
然而是什麼原因造成今日令人唏噓的「看不見的北京城」?
是歷史的滄桑與無奈,還是人為的偶然與必然?
從古至今,無數的故事在北京城上演,
但都不如梁思成、林徽因、陳占祥、華攬洪……等人
來得勇敢、悲切。
他們幾乎扭轉了今日北京城的風貌,
他們的知識良心與道德勇氣,
代表了中國知識份子一貫的風骨與堅韌,
而這份使命感是中國歷經朝代更迭,文化仍綿延存續的根源所在。
「城記」是一部精采深刻的歷史文獻、人文典範、建築講義,
也是城市文明史的滄桑縮影。
身為知識份子,不可不讀!
▌第二章 營城之論 ▌
被禮贊的城市
「明之北京,在基本原則上實遵循隋唐長安之規劃,清代因之,以至於今,為世界現存中古時代都市之最偉大者。」
這是梁思成在1943年完成的中國第一部建築史——《中國建築史》裡,對北京作出的評價。
對梁思成的這番評論,國際上一批歷史學家、建築學家、規劃學家也深有同感。
丹麥學者羅斯繆森(S.E.Rasmussen)認為:「北京城是世界奇觀之一,它的佈局勻稱而明朗,是一個卓越的紀念物,一個偉大文明的巔峰。」
美國建築學家貝肯(E.N.Bacon)坦言:「地球表面上,人類最偉大的個體工程,可能就是北京城了」,「北京整個城市深深沉浸在儀禮、規範和宗教意識之中,雖然現在這些都和我們無關它的設計是如此之傑出,這為今天的城市提供了最豐富的思想寶庫」。
美國規劃學家亨瑞•S•邱吉爾(Henry.S.Churchill)以現代建築觀點評論道,北京的城市設計「像古代銅器一樣,儼然有序和巧為構圖」,「整個北京城的平面設計勻稱而明朗,是世界奇觀之一」,「北京是三度空間的設計,高大的宮殿、塔、城門所有的佈局都具有明確的效果」,「金光閃爍的琉璃瓦在單層普通民居灰暗的屋頂上閃爍」,「大街坊為交通幹道所圍合,使住房成為不受交通干擾的獨立天地,方格網框架內具有無限的變化」。
……
北京現存的明清古城,是從令義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嘆為觀止的元大都為基礎而發展演變的。1264年開始大規模建設的元大都,遵循了中國古代城市營造經典《周禮.考工記》提出的原則:「匠人營國,方九裡,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徑塗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後市。」它大膽地將成片天然湖泊(現什剎海)引入市區,以中軸線與其相切,確定了整個城市的佈局,在儒家思想的基礎上,又體現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道家思想,第一次將儒、道兼融於中國的都城營造之中。
1368年,明大將軍徐達攻陷元大都,將北城牆南移2.5公里;1405年,明永樂帝朱棣修築紫禁城;1417年,開始大規模興建皇城;1420年,將大都城的南城牆向南推移1公里左右,從現長安街一線移至現前三門一線;1553年,明世宗朱厚為加強城防,增築外城。至此,形成了紫禁城、皇城、內城、外城四重城牆環繞,總平面呈凸字型的城市格局。
清承明制,對城市較少改動。至20世紀中葉,這個古城仍保存完好。
……
梁思成是對北京都城營造進行科學研究的早期代表人物之一。
1925年,正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築系讀書的梁思成,收到父親梁啟超寄來經朱啟鈐整理重新出版的北宋將作少監李誡編修的《營造法式》。全書34卷,側重於建築設計、施工規範,並有圖樣,是中國古代建築的重要典籍。梁啟超在該書的扉頁上寫道:「一千年前有此傑作可為吾族文化之光寵也已,朱桂辛校印甫竣贈我此本,遂以寄思成、徽因俾永寶之。」
當時,梁思成看不懂這部宋代建築官書中的術語和內容,但他遵從父命,產生了研究中國古代建築史和營造規律的強烈願望,決心寫出中國人自己的《中國建築史》。
1931年9月,梁思成參加了由朱啟鈐創辦的研究中國古代建築的民間學術機構——中國營造學社,任法式部主任,開始有系統的研究中國古代建築,探索目標首先鎖定了北平城。
梁思成在老匠人的幫助下,結合對故宮建築的測繪,讀懂了清代工部《工程做法》,又深入研究整理了大量民間營造做法抄本,於1932年2月完成《清式營造則例》,這是我國第一部以現代科學技術的觀點和方法,來總結中國古代建築構造的著作。
後來,他與營造學社同仁在極其艱難的情況下,在日寇侵略以前的華北、東南,以及抗戰期間的西南,踏訪了十五個省、二百多個縣,測量、攝影、分析、研究了兩千多個漢、唐以來的建築文物,終於讀懂了《營造法式》,1943年在於貧病交加之中,於四川李莊的農舍裡完成了《中國建築史》。
抗戰勝利後的1946年7月31日,梁思成攜全家回到北平,創辦清華大學建築系。他在晚年回憶道:「我當時想,回到北平最好能當上工務局局長,把日本鬼子在北平市容上留下的一切痕跡全部剷除掉。」
……
他結合國外城市發展的狀況,強調都市計畫的重要性,認為近代生活已使都市發展成為一個由萬千個建築物組合起來的「有機性大組織」,都市設計「已非如昔日之為開闢街道問題或清除貧民窟問題」,而是為求得城市的「每部分每項工作之各得其所」,使「社會經濟政治問題」得到「全盤合理部署」,「故都市設計,實即建築設計之擴大,實二而一者也」。……
同年8月,他在《大公報》發表《市鎮的體系秩序》一文,提出「住者有其房」、「一人一床」的社會理想,希望「今後各大學增設建築系與市鎮計畫系,實在是改進兼輔導形成今後市鎮體系之基本步驟」,指出「安居樂業」是城市規劃的最高目的。
他針對19世紀下半葉西方城市大工業發展過程中出現的人口畸形集中、貧民窟、交通擁塞等問題,提出抗戰後中國城市的建設,「必須避蹈覆轍」,否則,「一旦錯誤,百年難改,居民將受其害無窮」。
怎樣才能「避蹈覆轍」?梁思成提出,必須以「有機疏散」為原則,即將一個大都市分為許多「小市鎮」或「區」,每區之內人口相對集中,功能齊備,區與區之間設立「綠蔭地帶」作為公園,並對每個區的人口和建築面積嚴格限制,不使成為一個「龐大無限量的整體」。……
文章摘自《城記──看不見的北京城》•高談文化出版•王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