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羅秀娟、楊秀麗 攝影•楊秀麗
「我不完美，但我努力成為一位典範。如果你們真的愛我，那麼希望每一次當你們想起我時，就為我做一件好事。」
罹癌之後，王玉蘭日日覺得「來不及」，二十年來把握分秒與人結善緣，
生命最後，迎來滿滿的愛與祝福……
「做慈濟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事！」二○○九年中秋夜，馬來西亞馬六甲共修會上，慈濟志工王玉蘭以自身病苦，為大家上了一堂生命教育課程。
就在那年秋天，醫師診斷宣告她癌症復發，僅剩三個月壽命；面對生命盡頭，她不讓病痛磨損意志，反而激發了無限潛能，憑著超強毅力積極接受治療，與癌細胞和平共處。每天周旋在忙碌的慈濟事中，她在心裏發願：時日無多，要更用心傳承訪視經驗。
就這樣，王玉蘭竟捱過了三年多的歲月。
二○一三年初，她的病情逐漸惡化，身體愈來愈虛弱；即使後期躺臥床上，她也希望法親能夠從她的病苦中獲得啟發，精進行菩薩道。六月七日凌晨，她在姊姊玉梅家安詳往生，六十三年的人生，在最後一刻有滿滿的愛圍繞。
王玉梅說：「我以前不知道什麼是法親，後來看到玉蘭生病時，那麼多慈濟人來探訪，二十四小時輪班陪伴照顧，我才知道這就是法親。我很感恩她帶我走入慈濟世界，我也要向她學習，珍惜生命。」
時間不多，不當病患
王玉蘭一九九五年受證成為馬六甲第二位慈濟委員。兩年後，發現罹患乳癌第二期，當時她徬徨無助，因為證嚴上人及志工們的祝福和鼓勵，生出信心接受治療。
病癒後，她更積極投入慈善；在五十歲那年，成為慈濟社工員。印度洋大海嘯後慈濟援助斯里蘭卡，二○○六年她遠赴當地兩年，肩負使命培訓本土志工學習濟貧工作。
因承擔訪視幹事而與王玉蘭有進一步接觸的羅梅芳，十餘年來常跟隨玉蘭左右，用心學習她的訪視精神與技巧。「她一直跟我們說，個案關懷能否做得好，端視訪視員是否有用心。把照顧戶當成親人，我們就知道該如何幫助對方了。」
二○○九年，王玉蘭癌症復發，癌細胞蔓延至全身骨骼，脊椎有兩節「坍塌」，必須穿著背架支撐身軀，但她繼續陪伴新進的訪視幹事做初訪。羅梅芳：「我很佩服她，她從來沒跟我們喊痛，有一次我們疼惜她，擔心她過於勞累，不告訴她有訪視會議；她知道後很生氣，跟我們說不要把她當病患，她的時間不多了，要盡快把經驗傳承給大家。」
志工戴金龍因為助學金方案而認識玉蘭，「在訪視會議上，她給予的意見很獨到，因為她是從多角度思考，會點出訪視員忽略的事情，這讓當時剛加入的我學習良多。」戴金龍表示，每當大家對於補助意見不同或者處於膠著狀態，請教玉蘭，她會很願意跟團隊集思廣益，提出建議，讓大家做最適當的評估，「她以身教來帶動，而且一點也不馬虎。在慈善團隊裏，她是我們的寶！」
生病很苦，要珍惜健康時
十餘年前與玉蘭一起做慈濟的志工陳庥禎說：「玉蘭兩次生病，讓我看到最大的差別是，當年她會問：為什麼是我？可是十二年後她病復發，不再埋怨，只是跟菩薩說：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不能那麼快走。有上人的法入心，她心境有了不同的突破。」
感恩自己又賺了三年多的歲月，王玉蘭「來不及」的感覺一日比一日迫切，邊治療邊做慈濟，撐持到今年初，她終於「起不來」。終生未婚且獨居的她，於是搬到同是慈濟志工的姊姊玉梅家就近照顧。
用心付出無所求，卻在人生的最後一段路，迎來更多的真心回饋。同仁及法親體恤玉梅年事已高難以獨自照料玉蘭，於是自動請纓——有人每晚幫她按摩，讓她能安眠；有人準備可口營養的午、晚餐；也有志工一起來誦《地藏經》，迴向給她。
志工黃淑華年屆七十五仍老當益壯，不捨同仁及志工都要上班，她自願全天無休，貼身照料這位一起做慈濟二十年的老朋友，為她抹身、協助如廁……大家接力陪伴，讓玉蘭豎起大拇指，感恩這「五星級服務」。
做慈濟二十年，玉蘭結下很多好緣，病重期間，來自各國、各地的親朋及志工不斷探望。她平時最講究整齊端莊的慈濟形象，雖臥病在床，仍努力把自己打理好；有時候陪伴的志工擔心探訪者太多耽誤她休息，但她還是想要親近大家，「一人一分鐘也好。」
身體虛弱的她告訴法親，一定要結好人緣，「我就是因為後半生結好緣，才有這麼多人這麼愛我。結好緣，看到人就要笑，無論多痛，我都會笑，因為我知道我的招牌笑臉可以帶給大家歡喜心。」
「生病很苦，然而病痛啟示我更加珍惜生命、發揮良能。每一天早上睜開眼睛，很感恩還能呼吸；我曾發願做聞聲救苦的菩薩，我沒有忘記這個承諾，會做慈濟到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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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八日的追思會，細雨綿綿，傍晚時分放晴，天空掛上了一道彩虹，猶如王玉蘭的七彩人生。
以輪椅代步的邱觀鳳是慈濟照顧戶，遠從麻坡歷經艱辛趕來。「我一九九八年就認識玉蘭師姊了，當時他們每個月來居家關懷，後來轉介給麻坡志工後，她還是常來探望我，常撥電話鼓勵我。她很開朗，旁人很容易受感染。祝福她一路好走，換個身體，再回來做人間菩薩。」
一對印尼父母抱著六個月大的幼兒來到靈堂，見一見生命中的「恩人」，告訴王玉蘭：孩子已健康長大了。
「我到慈濟求助，玉蘭師姊告知慈濟願意幫助這個孩子，請我放心。慈濟安排孩子到吉隆坡動心臟手術，直至現在，志工仍持續關懷；玉蘭師姊也撥電話問候，我當時不知她生病，她真的很好心，我很感謝慈濟！」
在人們最需要的時候，王玉蘭即使再不舒服，也會陪伴對方處理問題，給予力量。那些動人的故事，伴隨著眼淚滴答傾訴，從那永遠亮麗的微笑和有力的手，得到重新出發的力量。
追思會上，王玉蘭留下了愛的遺言：「我的病帶給我很多啟示，感恩癌細胞沒有對身體造成更大的傷害，讓我能更積極付出，創造生命的奇蹟。大家遇到事情，要樂觀以對、正面思考；正面會帶給你很多力量。」
「希望大家記得雖然我不完美，但我努力成為一位典範。如果你們真的愛我，那麼希望每一次當你們想起我時，就為我做一件好事。請大家一定要守好慈濟宗門，我很快會回來接棒！」
玉蘭老師最後一堂課
◎撰文•楊秀麗
這段時間，是人生中最難得的培訓，
您用病苦，啟發我們如何解脫自己身心靈上的苦；於是我學會，如何好好活著。
我親愛的「老師」，您走後，我才發現，您有個特別的能力：在別人做得好的時候，給予真心的讚美。
多年前，您說：「我和你的緣分應該開始在斯里蘭卡，記得我時常上你的部落格去看你拍的照片，解思鄉之苦，也從中看到你攝影技術一直在進步。那段時間期待你的最新作品，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短短幾句話，無法道盡當年您給我的讚美所蘊含的力量。每一次您的回應，都是一種莫大的鼓勵；讓我發現原來自己沒有想像中差，何苦看輕自己。
這幾週，和幾位「同班同學」在照顧您的日子裏，我看過您的眼淚，但不曾看您放棄希望；我看過您的痛，但您總是接受它，再放下它。
晚期您以病為師，最討厭看到探病者跟您大眼瞪小眼，浪費彼此的寶貴時間，於是您會問：「說一說，你從我的病中，得到什麼啟發？」對方沒什麼回應時，虛弱的您會說：「來，秀麗你說。」我就像個小書僮，說出您心裏要說的話，您聽了以後，忍不住還會補充不足之處。
不了解您的人，會覺得您有些頑固或是嚴肅；但我長期在醫院當志工，接觸不少病苦生死，雖不曾感受椎心病苦，但身為癌末病患家屬，我飽受心靈磨難，多少能了解那種來不及加上痛徹心肺所催生的迫切感。
我看見您的堅定，以及永不放棄的精神，嚴以律己；您也因為來不及，所以嚴以待人。但我不曾看見您放棄過誰，如果對方沒有做好，您會不斷提醒再提醒。願意接受者，得法寶；無法接受者，如入寶山而空返。
尚未了解前因後果的人，會認為為何您做了二十年慈濟，最後卻病苦纏身？我的「同班同學」莉霞回應得最貼切，她想起慈濟全球志工總督導黃思賢師伯曾說過：「做慈濟，遇橫逆，是委屈，實受益，累世劫，一世滅，聚福緣，長慧命。」
您說這一生很幸福，該懺悔的懺悔、該感恩的感恩、該做的都做了，沒有遺憾。臨走前一晚，夜已深，您握著我的手，說明明白白記得上人說：大愛的種子，要深深置放在八識田中。您還說這個身體已經不行了，您不要浪費時間，要走了。
我的老師，我很慶幸能參與您生命中，最後一次的生命培訓，我會和同學們努力把這堂最刻骨銘心的課，跟更多人分享：來不及了，快點悲智雙運，做該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