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告知側門「墮落街」的小洋樓還有一空房,半年只要4000元,全樓最低價,卻一直空著,我二話不說,搬了過去……
我從高三到大二,都住鬼屋……
民國74年念一中高三下時,賃居電台街眷村老房,因道路拓寬需要拆除,只好和室友震仔另覓居所。新居在白雪歌舞廳對面一棟白牆、紅門的豪宅,裡頭竟然有一座噴水池、一座羽球場,四周種滿椰子樹,裡頭房間少說有十來間。
老家被貼封條
聯考考得奇差
我打開每一間房,發覺裡頭有日據時代的病床,而床底下有零零落落的針筒和藥瓶。天啊!我竟租了一整棟醫院。
一個人住幾天後,心裡毛毛的,趕快催促震仔搬過來作伴。二人「新居」前幾日,樂不思蜀,但我的好日子沒太久。
我開始每晚夢到一個著白袍、蓄長髮的背影,「她」每晚和我的距離愈來愈近。有一天,夠近了,她突然轉頭,哇咧!見鬼了,沒有眼睛,還有鬍渣,「她」原來是「他」。
我嚇醒後,一身冷汗。但是,「他」開始每夜入夢,最後囂張地臉貼著我的臉,我嚇死了,想叫叫不出來,想動動不了,恐懼不斷累積,總要撐上一個鐘頭,才能驚醒。
人們常說,人類之所以會害怕死亡,是因為不知道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所以「無知」是恐懼的起源。當我已經知道整個「鬼壓床」的過程,我的恐懼開始慢慢降低。有一晚,放鬆的我竟然能開口了:「你為什麼每天晚上來壓我?」
「他」往後退了一點,激勵了我。
「你不知道我要聯考了嗎?」他又退了點。
「你不知道這裡住兩個人嗎?為什麼只壓我一個?」
「他」開始愈退愈快,就要消失在視線中,我「害怕」再也見不到他,趕快將一個多月的怨氣如連珠炮用力罵出來,最後每個字都是國罵。
這時震仔推門進來,搖醒我:「你嘴巴真不乾淨,罵得好大聲,把我吵醒了。」
我坐起身子,滿足地微笑:「哇,好爽。」
從此,「他」消失了,但我的噩運似乎沒有結束,考前一周,父親宣告破產,潛逃在外,老家被貼上封條,我聯考考得奇差無比。
被分發到淡江後,大哥的同學幫我找了後山一間新蓋的房子,一學期八千元,知道自己負擔不起,一個月後同學告知側門「墮落街」的小洋樓還有一空房,半年只要4000元,全樓最低價,卻一直空著,我二話不說,搬了過去。
這位學姊走了耶
當下沒會意過來
這棟山坡上的小洋樓擁有觀音山和淡水的無敵海景,連後花園的荒煙蔓草間都躺著一座中法戰爭時的古砲,活脫是瓊瑤小說《庭院深深》的場景。我房雖然窄庂,但一桌一床已足容身。
雖然念的是英文系,但我興趣缺缺,整天蹺課,借了一堆文史哲的書,在住處「練功」。一天校刊社的學長在我房裡翻閱我借的書,竟大叫:「你有沒有注意到,有一個女生名字出現在你每一本書的借閱卡中?」
我翻了翻:「沒錯耶,可能我們的閱讀興趣都很類似吧!」
「但,但是這位學姊……她」學長言辭有點閃爍:「她走了耶!」
「走了?」
學長向我敍述了幾年前轟動淡江校園的竹葉青事件:「那是發生在民國71年的往事,二人都念歷史系,不是傳說中的中文系,男生是宅男,女生個性大剌剌的。當男生發現女生並不愛她時,便準備了加了農藥的竹葉青邀女生來他房間共飲。男生喝得多當場掛了,女生喝得少,發覺不對勁後,掙扎著從你房前的斜坡爬到墮落街,左鄰的麵店老闆發現後,連忙將她送醫,但撐到第二天早上也走了,而你住的就是命案發生那間房……」
哇哇哇!太驚悚了!想不到我從高三到大二,都住鬼屋……
如今倏忽已過不惑之年,還怕鬼嗎?
有一種鬼,我是不怕的,像屈原〈國殤〉中首身離兮的「鬼雄」,像散髮弄扁舟的李太白,如今視之,無一不是鬼,但那書中偉岸的精魂,無一不可親。
在案牘勞形,為五斗米奔走的歲月,我常懷念起那段鬼屋夜讀的日子,那時是非還不能一夕顛倒,人不寥落鬼不多。斗室一介凡夫,夜再黑,有太史公的精魂在書本的騎縫線閃爍;冬天再冷,有東坡先生的一縷赤壁長風在胸臆遊走。
其實,見鬼何懼?塵世但求正氣浩然,縱使他日必須行走幽冥,形骸飄飛,那魂魄也會是酷酷的天地一點浩然氣、人間的千里快哉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