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次告別舊居的party上,我將選出自留的二十三箱書籍運走以外,餘下兩千餘冊藏書,任由朋友們揀取帶回。書櫃卻仍無稍空的現象。
當天正有好友遙從宜蘭來,特送來一冊新出版的〝竹久夢二的童畫童話〞。我還未及翻看呢,散會後即不見該書蹤影,經詢問,知被不知情的人誤包進選書中帶走了。次日便以掛號寄回,我才得仔細披閱。
關於竹久夢二這位日本插畫家,我們大抵都熟悉他獨創的〝和服美人〞造形,那含著些許愁態的大眼睛,削肩細腰,卻有著健碩手足的婦女。畫家一再反複在作品中重現這樣式,以致成為畫家本人的一種標識––知名藝術家之所以為大眾易于記得的普遍原因也在此。
不久前,一個去日本出差的學生,特地把他投宿成田機場附近旅邸時,房間各處佈置的夢二圖畫的複製本攜來給我,包括杯墊/摺扇和筷套,都飾有夢二的圖案。那些婉約美人身穿飾紋的浴衣,實是某個往昔時代的理想型女人吧。
冷靜的看竹久夢二所畫,姿貌固然動人,卻非那種不世出的絕美,意態也不高潔到難以接近的樣子,相反的,倒有衣種沉溺在某種說不出的苦境中表情,彷彿有待友人伸手救援的樣子––創造出這樣令人同情、愛憐型模的藝術家,一時得到人們莫大回響是毋庸置疑的。
起先,我予這東洋抒情畫家的作品也只偶然見到(在什麼插畫或裝禎上),真正較完整對其藝術的認識,是多年前H從神保町舊書肆買來贈我一巨冊厚厚的〝竹久夢二:行人的畫帖〞(求龍堂一九七○年版)。是廣泛收羅該畫家自明治四十年代,歷經大正與昭和的鉛筆畫、彩畫與鋼筆墨稿。精裝的匣含內封面係綴印在絲布面上的夢二式和服美人,看起來像古本的複刻本味道——算算迄今也將半世紀了耶。繪畫中包羅萬象的社會生活的場景,畫家那種無所不在的寫生,敏銳、簡約的取材,即從風俗、地理的角度寓目,也令人覺得興味無窮。那都會的與農村的;正是逐次轉型的日本社會的諸現象,彷彿一一自畫面轉寫出歷史來。
讀過竹久夢二的傳略,我漸漸描出他由自學而臻為普受歡迎的插畫家、詩歌作家的緣起,到後在報章與出版界大紅大紫起來的印象。
據說夢二的女人原型,即他歷次愛戀對象的反映:大眼睛、長細身量、委婉的姿形,一一皆由實生活在一起而觀察得來。
據文學家川端康成寫過:他有一回與友人去造訪夢二,夢二不在家,卻見屋裡應門的女子坐在鏡台前,稍後彼女起身附著門框目送他倆去的姿影,〝簡直像從夢二圖裡跳出來的一樣,令我不敢置信自己的眼睛…〞川端回想說。
浪漫藝術家竹久夢二致命的是兩性關係複雜而混亂。
記得我曾在東京小小的紀念館裡,看到夢二那前後三位關係者女角的相片,說不出之間總有某種相似的儀容與情態。她們有的是孀居美人;有習畫的少女;也有專業的繪畫模特兒,麻煩即來自三者之間時間上的重疊與說不上的耦斷絲連…
某年,我和友朋幾人旅行京都,在陰霾天色下經過〔哲學步道〕,渺見一家專賣紀念物、明信片等等的路旁小舖,立時想到竹久夢二當初尚無畫名,要求寄售自己的手繪小品在那家叫〝鶴屋〞鋪子來,(眼前這店彷彿也有一位明眸皓齒的女店主),那〝鶴屋〞膚色白皙的女子,不出三個月,夢二即與那位名叫岸他萬喜的寡居女子同住了,那是1906年末之事。
說也奇怪,百年前的歷史影像,在當下的日本卻很自然的在我腦子裡複現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