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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2/16 第3789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懷恩文學獎/社會組三獎:擱淺
人文薈萃 慢慢讀,詩/伍佰!啊!伍佰
日行小惡/爛人們
極短篇/風乾的青蛙
唱歌,如洗腎?

  今日文選

懷恩文學獎/社會組三獎:擱淺
林徹俐/聯合報

此篇書寫秩序非常成功,文字、結構均佳。──蕭蕭

寫生命的擱淺,也寫母親、其他同伴的擱淺。細節生動,令人感動。──陳昌明

夜裡,我作了個真實的夢。

夢裡,我還年輕健壯,那時的大學生正為了學運事件抗議,成群結隊到總統府前抗議,我也在裡面高聲吶喊著,熱血高昂;接著畫面又跳到,我出國前夕,家人親戚依依不捨和我道別;然後,我用留學十多年習得的流利的德語和教授爭辯著我的博士論文;農曆年節假期,拎著一只大行李箱就匆匆回國,嚇了大家一跳,成功製造了驚喜;最後,上天也給了我驚喜,我在黃昏的暮色中,騎在西濱公路上,忽然連人帶車飛起,我緊張、顫抖、無法呼吸,安全帽的帶子好緊,讓我呼叫不出聲音,然後重重墜落地面,昏迷。

(我就像那受傷的鯨豚,擱淺了。)

我夢得全身發冷汗,身體不自覺的抖著,「你安怎?是不是暝夢?你緊醒過來啊!」是母親的聲音在喊我,我睜開眼睛,我依舊睡在黑暗的客廳裡,還能呼吸,而且活著,但麻痺的身體依舊沒有感覺,一旁的母親仍舊打地鋪睡在我的床畔,她起身為我擦汗,「媽,天光未?」我問母親,「還未啦!」母親答。

受傷了以後,天亮或黑夜對我而言都沒差,我習慣在黑夜裡,反正就像天永遠不會亮似的,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太多了,雙腿無法行走,手的力量像孩子般小,什麼都無法握緊。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除了睡覺之外,電視機總是長時間開著,偶爾看些過時的韓劇,想像那些愛情的美好。從前我也談過幾次戀愛,只是一直沒遇到適合結婚的對象,母親總是關心我的感情狀態,包括出院後回家那些打電話來關心我的女人,母親都投以高度的好奇,後來,母親不再過問那些女人的事,也沒再問過我結婚的意願,從我停止復健開始。

停止看不出成效的復健後,我如同那些擱淺的鯨豚一樣,無法活動,只能躺在床上,每一天都像是在等待死亡一樣,人生也停滯不前。漸漸地我也無法對自己懷抱一絲絲自信,能復原或恢復從前都是空談美夢,只有母親從未放棄過我,她四處打聽能替我開刀的醫生。要排上那些權威醫生的刀並不容易,於是母親瞞著我在水果盒裡塞進紅包,然後又一面餵我龜鹿二仙膠說能強筋健骨,還請來氣功和電療師父,每周為我進行兩次療程。

(當鯨豚擱淺,人們總會極力搶救,先是潑水好維持生命,再請來專家治療,但並不是每隻鯨豚都能被救活。)

一段時間下來,我仍舊沒有太大起色,於是我們放棄努力。現在,母親總是日復一日替我按摩、擦澡、餵飯,還有換尿布。每一次母親像對待嬰兒般,輕輕的將我沉重的雙腿抬高成彎曲狀,然後輕柔地用濕紙巾替我擦拭下體,我總會不好意思的偏過頭,眼神轉向旁邊或專注的盯著電視機,不讓母親發現我的情緒,更難以面對母親正對著一具成熟但可能正在萎縮的男體,並親手清除那些充滿腥臭味的排泄物。每一天,我看著母親,心裡就充塞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難受,我是個三十五歲的成熟男人,無法奉養母親,還讓母親像照顧嬰孩那樣替我處理無法控制的大小便。

(後天環境險惡,鯨豚媽媽要生養一個孩子到長大並不容易,所以總是竭盡全力保護孩子。)

受傷的初期,親朋好友每周都到家裡探望我,四處替我找醫生跟偏方,還怕我心情不好,陪我談天,給我許多能打發時間的電影、韓劇,說些好聽的話鼓勵我:「你會好起來的,加油!」眼神堅定。至今三年了,每個人都回歸自己的生活,而我是被遺忘了,獨自存留在暗無天日的生活中。最後我只剩母親了,當不再有人陪我談天,我心情悶得難受,有時我會對她生氣,拒絕吃飯,罵她煮得太難吃,拒絕按摩,對她吼:「都沒救了,不會好了,不要按了。」拒絕出門曬太陽,責備她都不替我著想,我這樣要怎麼見人,一次又一次我用只剩薄弱力量的雙手甩開母親,狠狠的看著她說:「攏系妳,妳若沒叫我返來台灣,就未發生這款代誌,我也未躺在這,親像咧等死。」而母親總是默默不語,有時眼角滲出眼淚,又馬上用手背抹去。但是母親從未離去,每個晚上依舊睡在我的床邊,給予我無時無刻的照顧,盡可能滿足我所有需求,每一天我醒來,睜開眼睛轉頭看見的就是母親,和當初在加護病房裡一樣,我一清醒過來,看見的就是母親。

(當鯨豚擱淺,一定會向同伴發出求救訊號,同伴就會趕來救援,也因此可能會一起擱淺。)

我身體受傷,就是母親的心受傷。當我的人生是停滯在等待死亡那一格,母親也和我一起停下腳步,她陪著我一起擱淺了。母親說:「反正我呷到這麼多歲了,早晚攏系欲返去,如果你是逐工等死過日子,媽媽也同款。」語氣輕鬆,神色泰然。

我不知道,最終我逐漸萎縮而腐敗的身體會先棄守,還是母親長年操勞而日漸衰老的身體先離去?我們擱淺,也許日子沒有變化,剩下等待,但至少現在還活著,無論活著的理由是什麼,我還擁有對方能一起等著最終的日子來臨。


  人文薈萃

慢慢讀,詩/伍佰!啊!伍佰
張錯/聯合報

決定不再尋找,也不打算等待
不再提起,不再思念
像汙漬一筆抹掉,乾淨俐落,不再記得
不再想起,不曾有過。
已找到知音叫孤獨
伴侶叫寂寞,小刀叫落寞
風衣叫無奈,夢境叫緣分,沉默叫菩薩。

再不是友人,雖然曾經是
再不是親人,雖然曾經是
再不是誰誰誰,在這野野野獸森林
曾是一個問號、一個逗號,大不了一個驚嘆號
最後是不了了之的刪節號,或符號
沒有垂顧、詮釋,或舊時歲月。

聽說善攝影,回憶留得住麼?
照片留住了,丰采留得住麼?
記憶褪色了,印象褪色了,夢幻歌聲裡
無邪留得住麼?那是一個喜歡寫信的小女孩
把話藏在心裡,留下厚厚一疊甜蜜。日後翻來覆去
所有用心都甜蜜,不再如此心意,依舊滿心甜蜜;
想著想著,左手執駕駛盤,右手橫揪胸口
心中瀝血,指甲掐入衣服,直喊:
好痛好痛,往事按下重播鍵,一遍一遍
是傾訴也是聆聽,是屈服也是抗議
天搖地動,地老天荒,就是甘心或不甘心;
唱不成曲,泣不成聲,字不成句,聽了又聽,以為是夢
真的真的,把一生的房子蓋在海上,一個輕浪就打沉了。


日行小惡/爛人們
神小風/聯合報
身為一個頭腦不太清楚的異性戀少女,偶爾遇到一些爛人也是很合邏輯的事情。這常常變成我和友人K口業下午茶的甜點之一,提煉足夠的酸意和憤恨做基礎,彷彿一切腐敗了便順利成為過去。一次話說得過重了,友人K難忍笑意:「哇,妳真的很賤耶。」

是賤人,不是爛人。爛人可能軟弱、濫情、自棄……以及對己身高道德的自知之明。就像L總在某些良心發現的深夜來電,像拖戲的連續劇般占去十分鐘的前情提要,一再糾正我對他的想法後說:「妳現在還覺得我是個爛人嗎?」令我想起某個陷落戀愛地獄的女孩,在聚會上反覆哭訴:「都是他先的……」女朋友對他不好啊,都說快分手了?不能怪我啊!接著開始詢問我們:「我這樣算小三嗎?」「呃,可能有一點啦……」我說。

「亂講!」她憤怒起來,這才不算呢:「妳也不看看妳自己!」

是的,你們都最怕被貼上標籤,最怕被人唾棄和鄙視。我儘量將聲音放柔,對著電話另一頭的L說:「能被我唾棄,是你的福氣。」沒辦法,爛人總是無意,賤人老是故意,著迷於把一切都毀壞的樂趣,加上毫無道德的自知之明。是故我可以齜牙咧嘴的大聲說:我就是這樣一個賤人啊。


極短篇/風乾的青蛙
三色弦/聯合報
一日,多年不見的老友來拜訪我,兩手空空的他沒帶伴手禮,卻帶來不少他跑船所親身見識或耳聞的奇幻經驗,他一說就停不下來直到天都黑了,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風乾的青蛙」這個故事了。

「大約在三年前,我的船停靠在墨西哥灣的一個港口城市Veracruz,我都會去Cafe La Parroquia點一杯咖啡,順便欣賞服務生擺出超絕的手技,將熱牛奶從離杯面五十公分以上的高度一滴不漏地倒入我的咖啡中,然後悠閒地坐在那裡一刻鐘左右。你知道的,我常常在船上一待就好幾個月,喝完咖啡後我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Carmen,她是個個子嬌小的女孩,混有義大利的血統,那頭烏黑的長髮和渾圓的屁股甚是性感。啊,總之我們就像乾柴遇上烈火,一碰面就大戰好幾個小時,直到汗染濕了整個床單才罷休,然後Carmen會煮上一鍋用Chilly和番茄熬出來的海鮮鍋,那個味道真是鮮美。那天下午Carmen帶我去她叔叔家,就在那裡我看到了那隻風乾的青蛙。

「我原先以為那只是一串Jalapeo,一種墨西哥青辣椒,掛在牆上用來趨吉避凶,沒想到靠近時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辣椒,而是一隻青蛙呀,老兄。被釘在牆上的青蛙看起來就像受難的耶穌一樣,卻增添一股詭異的氣氛。

「『那不是我釘上去的,你仔細瞧瞧背後的釘子吧。』她叔叔大概發現我直盯著牆上瞧,連忙解釋起來。

「我一看更是吃驚,因為釘子並沒有穿過青蛙的身體,應該說青蛙是被掛上去的,像幅掛在牆上的畫那般掛著,而支撐那風乾的身體的竟然是那乾癟寬鬆的皮膚。

「『牠是自己跳上去的,因為我目睹了整個過程。故事是這樣發生的,夏天我總喜歡把門敞開,坐在躺椅上享受那帶點鹹魚味的海風在我臉上輕拂的感覺。那天下午正當我快睡著時,突然呱地一聲,從門外跳進了一隻青蛙。我猜是從附近的窪坑來的,我也懶得理會,於是坐著觀察這隻不速之客。那青蛙彷彿整整好幾天沒吃東西了,為什麼我會知道?因為牠的皮又鬆又垮,像隻癩皮狗那樣但卻一路垂到地上來。然後牠就在你現在站的地方停了下來,盯著牆上某一個地方出神,我看過去發現那是支壁釘,被海風經年累月地吹到已經鐵鏽斑斑了。牠肯定是餓昏頭了,把鏽釘看成了蚊子或是蜻蜓之類的,竟然往上用力一跳,那裡離地面有五十公分高耶。這隻老花的青蛙賣命的一跳,結果跳過頭啦,下來時好死不死那鬆垮垮的皮膚竟然被釘子勾住啦,整隻就滑稽地掛在那裡。我目睹了這個神蹟可興奮啦,想觀察牠會有什麼動靜,結果大概是之前那一跳用盡了最後的力量,之後竟然一動也不動地掛在那裡,最後海風就把牠風乾成你現在看到的樣子啦。』Carmen的叔叔得意地對我說著他目睹神蹟的神聖經驗。」

老友講到這裡時忽然停了下來,喝口茶拿了塊方塊酥嚼了起來,然後繼續說下去。

「故事如果到這裡結束,那我可能會認為Carmen的叔叔在吹牛,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才是我毫不猶豫地相信他的原因。我聽了他的故事後實在太驚訝,於是把Carmen端給我的茶從口中噴了出來,沒想到這麼一噴竟然整口茶就噴到那隻青蛙身上。你猜猜我看到什麼?那隻乾癟的青蛙,身體竟然慢慢地膨脹起來,就像是一塊乾皺的海綿遇到水一樣。我們三個人就在那裡呆望著,直到聽到呱地一聲才回神過來。我噴出的茶水彷彿是牠久候的甘霖,整個元氣都回來了,力量也來了,兩腿就這樣一蹬從牆上蹬回地面來,在我們吃驚之餘三兩下就往門外跳出去了。我像個做錯事的小孩那樣畏縮的看著她叔叔,沒想到他一點都不在意,用爽朗的笑聲告訴我這下他又有更多的神蹟可以跟朋友分享了。我在Veracruz度過了那個美麗的下午時光,依依不捨地和Carmen道別後,就再度展開我的跑船生活了。下次有空,我再跟你說在加勒比海遇到的奇事吧。」


唱歌,如洗腎?
張啟疆/聯合報
洗腎,像唱歌。是曲名,也是歌詞。

十一歲的蘇小妹妹,天生無左腎,右腎功能也不好。每天須「腹膜透析洗腎」十二小時。不過,她的生活除了療程,還有想像力的行旅:她覺得,身上的導管像麥克風。也將幼小身軀,變成,憂戚吟陪伴歡樂頌的,歌行體。

我,誠惶誠恐,揪心自問:沒有重大傷疾的我們,能不能說,唱歌,如洗腎?

透明導管的水舞,流滾沖刷,帶走病痛,帶來希望。一滴一點,帶出一秒一分,對生命的卑微渴望。

我們身上,每一處深夜喊痛的地方,呼出哪種曲調?動脈樹的簌簌悸動?血小板的快板?荷爾蒙的蒙塵?表皮角質素的傾訴?

張口,引吭,對自己,纏祟過往、混濁心事清唱;也為你喉, 為你舌,那些,不透明線路的浮沉糾葛,高歌。

聆聽:淅瀝腹語,卻是群山萬壑轟鳴。


  訊息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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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吃草時,龐大的身軀會順著地磁方向站立。但科學家檢驗先前的研究結果,他們認為牛群的感應地磁的能力仍有待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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