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書寫秩序非常成功,文字、結構均佳。──蕭蕭
寫生命的擱淺,也寫母親、其他同伴的擱淺。細節生動,令人感動。──陳昌明
夜裡,我作了個真實的夢。
夢裡,我還年輕健壯,那時的大學生正為了學運事件抗議,成群結隊到總統府前抗議,我也在裡面高聲吶喊著,熱血高昂;接著畫面又跳到,我出國前夕,家人親戚依依不捨和我道別;然後,我用留學十多年習得的流利的德語和教授爭辯著我的博士論文;農曆年節假期,拎著一只大行李箱就匆匆回國,嚇了大家一跳,成功製造了驚喜;最後,上天也給了我驚喜,我在黃昏的暮色中,騎在西濱公路上,忽然連人帶車飛起,我緊張、顫抖、無法呼吸,安全帽的帶子好緊,讓我呼叫不出聲音,然後重重墜落地面,昏迷。
(我就像那受傷的鯨豚,擱淺了。)
我夢得全身發冷汗,身體不自覺的抖著,「你安怎?是不是暝夢?你緊醒過來啊!」是母親的聲音在喊我,我睜開眼睛,我依舊睡在黑暗的客廳裡,還能呼吸,而且活著,但麻痺的身體依舊沒有感覺,一旁的母親仍舊打地鋪睡在我的床畔,她起身為我擦汗,「媽,天光未?」我問母親,「還未啦!」母親答。
受傷了以後,天亮或黑夜對我而言都沒差,我習慣在黑夜裡,反正就像天永遠不會亮似的,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太多了,雙腿無法行走,手的力量像孩子般小,什麼都無法握緊。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除了睡覺之外,電視機總是長時間開著,偶爾看些過時的韓劇,想像那些愛情的美好。從前我也談過幾次戀愛,只是一直沒遇到適合結婚的對象,母親總是關心我的感情狀態,包括出院後回家那些打電話來關心我的女人,母親都投以高度的好奇,後來,母親不再過問那些女人的事,也沒再問過我結婚的意願,從我停止復健開始。
停止看不出成效的復健後,我如同那些擱淺的鯨豚一樣,無法活動,只能躺在床上,每一天都像是在等待死亡一樣,人生也停滯不前。漸漸地我也無法對自己懷抱一絲絲自信,能復原或恢復從前都是空談美夢,只有母親從未放棄過我,她四處打聽能替我開刀的醫生。要排上那些權威醫生的刀並不容易,於是母親瞞著我在水果盒裡塞進紅包,然後又一面餵我龜鹿二仙膠說能強筋健骨,還請來氣功和電療師父,每周為我進行兩次療程。
(當鯨豚擱淺,人們總會極力搶救,先是潑水好維持生命,再請來專家治療,但並不是每隻鯨豚都能被救活。)
一段時間下來,我仍舊沒有太大起色,於是我們放棄努力。現在,母親總是日復一日替我按摩、擦澡、餵飯,還有換尿布。每一次母親像對待嬰兒般,輕輕的將我沉重的雙腿抬高成彎曲狀,然後輕柔地用濕紙巾替我擦拭下體,我總會不好意思的偏過頭,眼神轉向旁邊或專注的盯著電視機,不讓母親發現我的情緒,更難以面對母親正對著一具成熟但可能正在萎縮的男體,並親手清除那些充滿腥臭味的排泄物。每一天,我看著母親,心裡就充塞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難受,我是個三十五歲的成熟男人,無法奉養母親,還讓母親像照顧嬰孩那樣替我處理無法控制的大小便。
(後天環境險惡,鯨豚媽媽要生養一個孩子到長大並不容易,所以總是竭盡全力保護孩子。)
受傷的初期,親朋好友每周都到家裡探望我,四處替我找醫生跟偏方,還怕我心情不好,陪我談天,給我許多能打發時間的電影、韓劇,說些好聽的話鼓勵我:「你會好起來的,加油!」眼神堅定。至今三年了,每個人都回歸自己的生活,而我是被遺忘了,獨自存留在暗無天日的生活中。最後我只剩母親了,當不再有人陪我談天,我心情悶得難受,有時我會對她生氣,拒絕吃飯,罵她煮得太難吃,拒絕按摩,對她吼:「都沒救了,不會好了,不要按了。」拒絕出門曬太陽,責備她都不替我著想,我這樣要怎麼見人,一次又一次我用只剩薄弱力量的雙手甩開母親,狠狠的看著她說:「攏系妳,妳若沒叫我返來台灣,就未發生這款代誌,我也未躺在這,親像咧等死。」而母親總是默默不語,有時眼角滲出眼淚,又馬上用手背抹去。但是母親從未離去,每個晚上依舊睡在我的床邊,給予我無時無刻的照顧,盡可能滿足我所有需求,每一天我醒來,睜開眼睛轉頭看見的就是母親,和當初在加護病房裡一樣,我一清醒過來,看見的就是母親。
(當鯨豚擱淺,一定會向同伴發出求救訊號,同伴就會趕來救援,也因此可能會一起擱淺。)
我身體受傷,就是母親的心受傷。當我的人生是停滯在等待死亡那一格,母親也和我一起停下腳步,她陪著我一起擱淺了。母親說:「反正我呷到這麼多歲了,早晚攏系欲返去,如果你是逐工等死過日子,媽媽也同款。」語氣輕鬆,神色泰然。
我不知道,最終我逐漸萎縮而腐敗的身體會先棄守,還是母親長年操勞而日漸衰老的身體先離去?我們擱淺,也許日子沒有變化,剩下等待,但至少現在還活著,無論活著的理由是什麼,我還擁有對方能一起等著最終的日子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