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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5/28 第4658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美學系列/女同志藕官及其他(下)
散文詩/足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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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文選

美學系列/女同志藕官及其他(下)
蔣勳/聯合報

女同志藕官及其他──《紅樓夢》的微塵眾生2

《紅樓夢》這本書,為女性同性的愛書寫出了安靜而寬闊的祝福。《紅樓夢》的現代性,或許要到了21世紀才慢慢被青年發現吧……

年輕的探春掌權,她秉公執法,但是她當然還無法思考趙國基的一生,一個世代「家生子」的卑賤奴隸,即使不叫他「舅舅」,探春身上也還是流著和他同一家族的血緣啊。

三百年前,探春單純只是想擺脫讓她難堪的家族糾纏!

我心痛探春說的一句話:「我但凡是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

探春是三百年前要跟家庭切斷關係的青年,但她是女性,還是走不出家族的悲劇。我們也難要求探春做更多思考,在那個封建時代,她無法從更大格局批判社會的不公不義,也無法對趙國基這一角色有更全面、更超然的悲憫與關照吧。

趙國基其實也可能是我們自己,貧富、階級、尊卑、榮辱,我們在許多因果裡生活著,一世一世,扮演不同的自己。趙國基被寫到了,或許不是為了要爭那四十兩銀子,而是讓讀者看到:《紅樓夢》繁華富貴裡,有趙國基這個人,他存在過,但是卑微如同塵土,他每天看到少爺來了,恭敬站起來,少爺賈環走過去,正眼也不看他一下,像大學的青年看不見課室的清潔工一樣吧。

探春夢想著要做自己,不受家族牽連的自己,獨立自主的自己,純粹的自己。《紅樓夢》裡思索著:我們可以做真實的自己嗎?還是我們只是在「扮演」自己?「扮演」久了,忘了還有一個真實的自己存在,把「假」(賈)當成了「真」。

書裡一直有兩個「寶玉」:「賈(假)寶玉」、「甄(真)寶玉」,假做真時真亦假,作者帶著讀者一路尋找、探索、思維「真」、「假」兩個自己。

【梨香院的戲班女孩兒】

讀《紅樓夢》,我一直惦記梨香院十幾個唱戲的女孩兒。她們出現在第十八回,賈府要迎接嫁進皇宮的女兒賈元春回家省親。元妃回家非同小可,賈家傾全力蓋了省親別墅大觀園。為了娘娘回來要祭祖拜神佛,便修建寺廟,請妙玉住持,買了十二名小道姑、十二名小尼姑,隨時等候開壇、誦經、作醮。

元妃回家要筵宴、遊園,要娛樂看戲,當然不能隨便請外面閒雜戲班,因此就派賈薔到江南採買了十二名女孩,找了戲曲教習,置辦了道具行頭,成立了賈府的私人劇團。下姑蘇聘請教習,採買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等事,出現在《紅樓夢》第十六回,還提到賈薔下姑蘇採買女孩置辦行頭的花費大約是三萬兩銀子,不必從家裡帶去,因為江南甄家還存放著五萬兩。

第十八回,元春回家省親,戲班已經成立,元春就點了四齣戲:〈豪宴〉、〈乞巧〉、〈仙緣〉、〈離魂〉。

元春看戲,特別賞識唱小旦的齡官,不但賞賜禮物,又要齡官隨意選兩齣唱。戲班班主賈薔希望齡官唱〈遊園〉、〈驚夢〉,或許是因為當時通俗劇目容易討好吧,齡官卻執意不從,認為不是她自己本角的戲,不想敷衍權貴,糟蹋自己專業,就堅持唱〈相約〉、〈相罵〉。戲班裡第一個嶄露頭角的人物就是這齡官,極有個性,後來就與班主賈薔相戀。

純由少女組成的戲班,根本也無機會認識其他男性。賈薔十七、八歲,外貌極美,對齡官百依百順,柔情繾綣。第三十回有齡官蹲在薔薇花架下一個一個寫「薔」字的美麗畫面,然而賈薔與齡官故事最動人的一段在第三十六回。

第三十六回,寶玉想聽《牡丹亭》,就閒逛到梨香院找齡官。齡官躺在床上,正眼也不瞧寶玉。寶玉央求她起來唱一段〈裊晴絲〉,齡官避開寶玉,冷著臉說:「嗓子啞了。」又說連皇妃娘娘前日傳旨進宮唱戲,她都沒去。

寶玉從小是眾人寵愛的,沒有人這樣冷落過他,「訕訕的紅了臉」,有點尷尬。寶官安慰寶玉說:「只略等一等,薔二爺來了叫她唱,是必唱的。」

一會兒,賈薔回來了,手裡提著鳥籠,興沖沖找齡官看,說是花了一兩八錢銀子,買了一隻「玉頂金豆」,可以「啣旗串戲」。

一隻鳥雀,在鳥籠裡啣旗串戲,所有戲班女孩都圍攏來看,拍手稱奇。然而齡官卻冷笑著,賭氣睡覺。賈薔花大錢搞了這鳥雀來,是為齡官開心,因此追問她「好不好」,齡官卻說了一句讓人心痛的話:「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裡,學這勞什子還不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也偏生幹這個。你分明是弄了它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我好不好!」

一個十一、二歲女孩兒,家窮,賣到戲班,唱得出色,受皇室賞賜,班主如此疼她、寵她,然而她還是不快樂。她在戲台上唱戲,好像光鮮亮麗,然而又不像是自己。她指責賈府,買這些女孩來學戲,說是「牢坑」,她也指責賈薔,還搞一隻鳥來學戲,分明侮辱她們。

齡官不快樂,或許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不快樂。青春憂鬱,不能解開的心事,讓她看著鳥籠裡的鳥,像看到不快樂的自己。

賈薔難過,好意要逗愛人開心,被誤解了,然而她心疼齡官,只怪自己不夠細心,即刻開了鳥籠,把鳥放生,把籠子拆了,說給齡官免免病災。

齡官還是哭,說自己「今天又嗽出兩口血」。賈薔急著立刻就要去找醫生,齡官又叫:「站住!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你賭氣去請了來,我也不瞧。」

戀愛過,在小小事情上糾纏、鬧彆扭,沒有道理可講,《紅樓夢》只是回憶著生命裡許多往事,啼笑皆非,悲欣交集。原來要找齡官唱〈裊晴絲〉的,賈寶玉呆住了,他前幾天才說「死時要得眾人的眼淚,流成大河,把屍首漂到鳥雀不到的地方,隨風化了……」

這一天,在梨香院,看齡官、賈薔糾纏繾綣,賈寶玉重新領悟:不過各人得各人的眼淚吧!

華人儒家傳統,都要把「死亡」搞到悲壯聳動,基督教文化「死亡」也都誇張成「殉道」。《紅樓夢》是少有一本書,提醒各人有各人因果,個人的不快樂,未必與偉大的國家社會、偉大的宗教信仰有關。愛與死亡,都是個人的事,都可以安分平靜,不過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淚而已。

齡官沒有多久就病故了,她活著不快樂,或許死亡是最好的解脫,只是賈薔獨自傷心吧。

《紅樓夢》到五十四回,賈府聚會,戲班演出,芳官唱了《牡丹亭》的〈尋夢〉,已沒有齡官蹤影。

到五十八回戲班發生了變動,因為皇室有一位老太妃薨逝,朝廷規矩,全國守喪,不可飲宴娛樂。許多官員親王都因此解除了家中戲班,以免惹事。賈家本來也不常看戲,趁此機會,就決定把養在梨香院的十二個女孩全都遣散,解散了戲班。

戲班解散,教習好打發,這些十幾歲的女孩,卻不好處理。雖然是買來的,但遣散時也寬厚對待,只要願意回家,無條件讓父母領回,也還發遣散費。但是倒有一大半少女不願意走,因為父母窮,回家還是難逃被轉賣的命運,賣到富人家、賣到妓院,未必有更好前途。賈府沒辦法,最後只好通融,把不願離去的戲班女孩分到各房去做丫頭。

第五十八回裡就寫到這將近七、八個留下來的戲班女孩兒的下落,賈母留下文官,正旦芳官給了寶玉,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小生藕官給了黛玉,大花面葵官送了湘雲,小花面荳官送了寶琴,唱老生的艾官送了探春,尤氏討了老旦茄官去。

這些戲班女孩兒原來像囚禁在梨香院,一旦放出來,每日就在大觀園中玩耍。雖然是丫頭,大家知道她們從小學戲,不能針黹刺繡,不會做家務事,也都不大責備要求。

她們也是微塵眾生,像齡官說的,在「牢坑」多年,裝神弄鬼,在戲台上扮演一個假的「自己」,演久了,就認了舞台上的「自己」,無法再回來做原本的「自己」呢。

《紅樓夢》藉著藕官的故事又一次辯證「真」「假」兩個自己的矛盾。

【藕官-菂官-蕊官-女同性戀者的「自己」】

五十八回寶玉在花園逛,春末夏初,杏樹濃蔭裡結著一顆一顆杏子,寶玉忽然見到山石背後一片火光沖天,接著就聽到一個婆子厲聲喝罵:藕官你要死了,在花園裡燒紙錢。

轉過樹蔭,寶玉看到一個婆子惡狠狠拉著藕官,要去報告管事的人,藕官私自在花園燒紙錢。

藕官原來是戲班的小生,反串唱男性角色,唱腔、動作都必須男性化。在戲台上跟唱小旦的菂(音滴)官,長久演對手戲,談情說愛,藕官演久了,十幾歲的少女,舞台上的「自己」便成了真實的「自己」。在舞台上,藕官愛菂官,兩情相愛,體貼纏綿,無微不至。下了舞台,她(他)轉換不過來,他(她)還是對菂官體貼入微,繾綣纏綿。戲班裡的孩子看在眼裡,也都知道,也就把她們當一對愛侶夫妻。

後來菂官死了,藕官傷心,每到忌日,她都要燒紙錢祭奠菂官,情深義重。這一次在大觀園燒紙錢,被婆子逮到,如果報告上去,藕官一定被嚴厲懲罰,也會被趕出賈家。幸好遇到賈寶玉,這個十幾歲的男孩,總是護著這些微塵般的少女。寶玉攔住婆子,說藕官不是在燒紙錢,是黛玉命令她來花園燒不要的詩稿。

婆子眼尖,從灰燼裡抓出沒燒完的紙錢。寶玉無奈,只好編了謊話,說是他要藕官燒紙錢除穢,不能讓外人知道,知道就無效了。寶玉把半信半疑的婆子瞞混過去,才救了藕官。他問藕官,為誰燒紙錢?若為父母,可以告訴他,找人到外面燒。在花園燒,觸犯主人忌諱。

藕官滿眼淚水,不肯說為誰燒紙錢,心中祭奠誰,只說:你去問芳官吧!

藕官的同性戀愛情,今天可以坦然說出嗎?藕官心中對死去愛侶的紀念,今天可以被了解嗎?

寶玉後來問了芳官,芳官嘆口氣,也覺得藕官胡鬧,戲台上、戲台下分不清楚,以前跟菂官演戲,愛上菂官,菂官死了,補了蕊官,跟蕊官演對手戲,他(她)又愛上了蕊官。芳官也質問藕官,這樣不是喜新厭舊嗎?藕官坦然回答:因為菂官死了,她有新的愛侶,卻不會忘記舊日恩情,每到祭日也還祭奠。賈寶玉又聽呆了,她要芳官轉告藕官,以後不可在花園燒紙錢,心中有誠意,燒一炷香就可以,對方也就知道了。

寶玉是十幾歲的少年,他於真情,無是非褒貶,好像比今日的大人們更能包容「多元成家」。

教書時認識很多女性同性戀學生,她們看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一個現代台灣社會女同性戀者慘烈悲傷的故事,然而或許她們不知道三百年前,有《紅樓夢》這本書,為女性同性的愛書寫出了安靜而寬闊的祝福。

《紅樓夢》的現代性,或許要到了21世紀才慢慢被青年發現吧。「現代」或許沒有那麼難懂,人性的關懷,對最微不足道的生命的觀照,在她們受苦孤獨時多給一點溫暖安慰,如同寶玉,燒一炷香,香煙裊裊,就是無量、無邊、無盡的微塵眾生,一時都有了緣分吧。

 (下)

※延伸閱讀》

•美學系列/女同志藕官及其他(上)


散文詩/足夠的理由
隱匿/聯合報
失去摯愛以後,第五天。我彷彿是以另一雙眼,撫愛著車窗外的田野與山脈。矮小歪斜的農舍與錯落雜亂的菜園。春天裡的樹,有些開花了,有些落葉,都依照時令的安排。有些樹我能叫出名字,有些樹只有在開花的時候,我才能將它辨認出來。但是這一點關係也沒有。在這個規律的世界上,有些東西是隱藏起來的,但是到了某個時候,它會回來。

等候交會列車時,我的窗前是一棵曾被截肢,而今又已重新茂密的樹。各種色階的綠葉,護住它的斷肢。而那已經不可能完美的樹冠的形狀,就像一匹駱駝。它獨自馱負著什麼,在這個荒漠般的世界上。闊葉在風中輕盈翻捲,裡頭有無數的鳥雀飛出,歌聲和香氣,也彷彿從中流洩出來……那時我幾乎想說:它是快樂的。

後座一對無法止住小孩啼哭的父母,開始將怒氣發洩在彼此身上。前座一對仍然相愛的男女,因為女孩無法忍耐一通電話的干擾,男孩臉上出現一抹陰影……我不想這麼說,但他們悲傷的未來,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我彷彿看見,此刻垂掛在我臉上的眼淚,即將轉移到他們的臉上。但眼淚終究是好的。

在這個悲傷的世界上。每個人都必須依賴某些事物:愛情、親情、友情,或者毛茸茸的小動物……等到這些都不在了,我們出發去尋找其他的,因為,虛無的生命需要找到,足夠的理由。有時就連天空裡的雲也好,就連休耕期間開了一地的波斯菊,也有足夠的力量。我的摯愛,我知道你沒有離開。在前往車站的路上,我摘下兩枚熟透的桑葚,撿到一顆掉在地上的楊桃,吃了。一股金黃色的汁液在我體內流動,帶給我力量。我知道那也是你,你無處不在。

田埂間的鷺鷥佇立,並非沉思,是為了等待獵物。陽光穿透厚重的雲層,在天空中打開一扇光亮的窗,而後又關上了,細小的雨珠從那裡,來到了這裡。那是一串又一串,小小的腳印,斜斜地打在車窗上,節制而精巧,顯然也遵循著某種規律……這些,都留在我的心裡,而後,我會忘記。是的,我的摯愛,我可能會將你忘記,但是沒有關係,有一天,你將會回來。

在這個無情的世界上。我的摯愛,你知道的,在我失去了摯愛以後,我還會有另一個摯愛、另一個摯愛……火車離開鄉間,車窗外開始出現高大的樓房、辦公大廈、各式各樣喧鬧的招牌、在平交道前等候的人群和車輛……我煩惱的由來,我喜樂的由來。我回來了。


  人文薈萃

最短篇/預兆
曾湘綾/聯合報
颱風來了,大水就要沖進來了,狗和貓和人,你推我擠地,全爬上了屋頂。不知怎地,觀眾席上的人,跟著哄堂大笑了起來。

走出電影院,大家的臉色,一陣鐵青。眼前,整座城市,歷經前所未有的狂風暴雨,終於陷入一片,汪洋大海。


最短篇/山窮水盡
曾湘綾/聯合報
米缸,空了。冰箱什麼東西也沒有。妻子望著空空如也的櫥櫃,不禁悲從中來。丈夫依舊坐在房間,振筆疾書,偶爾伸伸懶腰,又埋首繼續創作。已經一個星期,妻子到處賒帳借貸,勉強維持生計,不敢驚擾房裡的丈夫。

如今,再也瞞不住了。妻子苦惱著,該如何對丈夫據實以告。念頭一閃,房門逕自打開,丈夫筆下的黃金、珠寶、瑪瑙,美酒、佳肴、山珍、海味,全數冒了出來,爭相問她,夫人,還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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