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狂風暴雨困在門窗翻掀的瓦舍,打亮所有電燈,縮在一角,反抱自己。父親加班未歸,你的無助漸漸泛黑、發冷,異變成絕望……你怕黑。
從小就怕。長大後,那分畏懼,有增無減。
從銀灰、珍珠灰、泥灰、鐵灰,到昏黑、黧黑、幽黑、闇黑。
有一種黑,伸手不見五指,像座死牢。有一樣灰,瀰天漫地,從回憶深谷飄來,一場永遠不散的童年大霧。
而夜黑,消磨光影,偷渡魘境,是你灰調人生的潑墨、通幽尋微的玄關。
你一直睡不好:多夢,易醒,入睡困難,不時伴隨呼吸中止。上床就是啟碇,不是航向迷離奇異點,便要墜入百妖無間道。還好沒有頻尿、失眠的困擾,只是,尿床問題一直糾纏當年幼弱的你——沒有人幫你洗床單,也沒有人治療你愧恨的心靈;尿急化身鬼怪,在夢中追捕癱瘓的你,而你始終找不到廁所。
「在暗夜裡發夢驚呼,在寤寐間轉輾掙扎;有時還會掄拳踢腿,彷彿進行一場驚天撼地的武決。」領教過你睡相的人的描述。
你的父親,見證了你遠溯自幼年時代的惡習:磨牙、舞爪和夢囈。「你比咕咕鐘還準時,一到午夜十二點,我的怪怪,拳打木板牆,腳踢木板床,有節奏喔!像個憤怒的鼓手,表演深夜獨奏會。」
上小學後,演奏變成演說:先是驚叫,突然坐直身子,瞠大眼,揮舞雙手,嘴裡嘰嘰咕咕吐出條理清晰的詞語……嚇醒了大人不說,也為你的一生埋下喃喃自語的伏筆。
「仔細聽,還真是出口成章呢!你不知道自己在說啥?」父親摸摸你的凹凸不平三分頭,笑得喘不過氣:「不過,你的小爪子在抓什麼呢?捉魚?游泳?摸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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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是從哪年何月開始的呢?小一?小二?其實,開學之日,放學時分,你獨自背著大書包蹭回家,就陷入不敢進門的窘境。
門外光天化日,屋裡魅影幢幢。你愣在一紗之隔的邊境,伸頭探腦,像隻將入虎口的羔羊。
陰森橫展,暗塊游移,鬼與魅躲在陽光背面祟動。本來有人在等你,本該有個人等你;拿香噴噴的媽媽味當臍帶,以暖烘烘的問候為牽引——而你報以喜孜孜的「我回來了」。事實上,隨著日照偏移、黃昏降臨、夜色漸深,你來回綠紗門、村門口不下數十回,介於逃避與期盼的心情夾縫,等一具披星戴月漸行漸近的身影,將你救出黑暗囚籠:「蹲在牆上做什麼?怎麼不進屋去?」
黑深的眼瞳閃著烏亮的笑意,黑色曼陀羅蔓爬幽暗之心。飛蚊竄繞的昏黃路燈,映照你曬得紅裡透黑的臉頸。童年畫布上的蒼白剪影,一名彷彿從煤坑爬出、黑手黑腳黑小孩。
喔!你不似單親家庭的小孩,像一隻……枯守寂宅巴望主人歸來的老黑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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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晚風很香,有姬百合夾帶吉野櫻的馨氣。秋色其實不怎麼醉人,汽機車的廢氣、家家戶戶的油煙、歸人的疲憊、離家的惶恐……」
長大後,你用兒時記趣的口吻,和朋友聊起這段回憶。
「歸人是指你老爸?」
「嗯,他下班後喜歡去摸八圈,經常在三更半夜搖醒踞守家門口打盹的我。」
「『離家』是指?」
「少小離家老爸回。」你的語調,是一種刻意淡化,也是故作輕鬆。
少小離家非關出走,不曾遠走,直到老爸回來。
你沒說破,朋友也未追問,倒是提出另個讓你「頭大」的問題:「你沒被蚊子咬嗎?」
你想成為夜來香,招蜂引蝶,撩撥行人或宵小的心神。寂寂綻放,幽幽吸光——不論那是燈光、目光、晨光……或者,鄰家小朋友聚集嬉耍的韶光。若有星光眨眼、月光作陪,不論春光是否明媚,你會再度變身為杳若極光的光子,自行發電的靈光:開始幻想故事,你一輩子也寫不完的奇情異事,不必一直在闇界裡坐禪,像個木頭人。
那時的你,還不了解,光芒的本質是孤獨。
夏夜涼爽,但要小心凍傷。夜蚊拚命向你索吻,朝露害人著涼。有一回,你踮腳仰脖,將小腦袋伸出院牆,僵止不動,結果呢,你父親直到天微明才返家,迷迷糊糊中,撞見石雕般的兒子,驚呼:「你怎麼變成這模樣?」
「是啊!不知為什麼,蚊蟲特喜歡親近我。」你說,「小時候,我一直有個綽號?」
「什麼?」
「猜猜,一種很甜的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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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的冬季,每天到醫院,躡手躡腳推開病房門,你會先閉目,再緩緩撐開眼縫:害怕看見白布遮覆的至親。
時間是綁匪,劫持你的幼年,逼你拿父親的殘年來換。而你呢,身陷回憶之枷,豁盡青春與中壯,只能贖回一小一老兩具人形框。
慘白的房間,雪白的被褥,焦黑的瘦不成形:萎縮坍陷的皮包骨上,隱隱有炮烙的痕跡。
還能動的那幾天,你親眼見證了父親的頑強與不甘:老人家緩緩滾動就要寂滅的眼瞳,像薛西佛斯滾大石。他微側著身,面窗,一眨不眨盯著外面快速流變的暮色,漸闇的眸子幽幽閃現星爆般的餘暉。發現有人進門,他想轉身,扭脖、抬臂……可身子還是不由自主,只見左眼珠以極緩的速度、沉重的滾動朝兒子的方向挪移。有多緩?宇宙大鐘上鈍重指針的慢走。等到視線對了焦,眼神一振,右眼珠才慢慢跟上。有多慢?慢得跟不上淚珠瞬間破堤、在臉頰竄流的腳步。就像,小心翼翼的竊賊耳貼保險箱,手指輕撥,聆聽轉盤的喀響。
有一回,夜深人靜,眨閃的日光燈突然跳電熄滅,一波波如海潮般的黑瀑淹漫了病房,也湧滿你心室:或者說,一種滅絕的虛無感籠罩著不安的你以及你的黑色父親:他的幽深臉廓溶進闇黑的病床和牆壁。你看不見他,甚至不能確定他的位置(可是他好像一直集中意志盯著你,像百萬光年外的恆星在對你眨眼)。你的視覺陷入全盲,彷彿,垂危的老父和虛弱暈眩的兒子同時關進抽掉了光線、色澤的暗室,成為虛黑中的黑影。
後來你一直回想,暗夜中悄悄辭世的父親在想什麼?或者說,等什麼?
當年的你,一動不動坐視蚊匪爭食你骷髏畫皮的肉身,又在想什麼?生命消殞?星光紅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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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厝邊隔壁會來照料你吧?你們眷村不是很熱鬧、最有人情味?」朋友的無影腳踹到你的痛處。
「我……不知道……要怎麼……」你囁嚅著,愁眉著,詞窮了。
眷村,你曾說,南腔北調、吳儂軟語的競「記」場:用迥異鄉音譜共同鄉愁,抱集體傷痛療失親之苦;關於「記憶」的交響樂。
你沒說,你很想,也一直在鬥鬧熱:每天黃昏,流連於籃球場、水塔旁,井字型迷宮小巷……忙什麼?衝孤單關?奪快樂寶?跳堅固的情愛房子?玩青春官兵捉時間強盜?喔不!沒有小朋友邀你玩耍,你是一隻安靜小獸,仰脖聆聽爺們或激動或溫柔分說故事。你覷望那些口沫神采間瞬間燦爛的暗淡,感到安心,且將自己的瘦小身影藏進他們急速縮陷的巨大黑影。
當夜色抹殺一切,大人小孩都歸巢,你的世界,變成突然拔掉插頭的螢光幕。
「什麼要怎麼?」朋友拋出懸問,打撈你的魂神:「你想說什麼?」
「我想……」你又語塞了。左思右想,「什麼」或「怎麼」,都是難題。
你想跟他們回家?是的,他門——隨便一個他或一扇門,一個有一百燭光、滾滾煲湯和熱菜熱飯的地方。
他們倏忽消逝的背影,拽著你飢餓的視線。左鄰右舍的窗洞,回瞪你暗房般的心眼;起居室的弧形光罩、廚房的騰騰氣氳、餐廳的圍桌人影,是你眼中的天堂邊界,而你直到中年仍在尋找那張通行證。別慌!你的小生活其實極盡奢華:宮保雞丁的辣氣引發飽嗝,紅燒牛肉的腥味害你胃酸;噴鼻而來的鄰家菜飯香,就是你的童年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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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有買飯吃嗎?傻小子一夜不睡搞什麼?怎麼變成這模樣?」還能說話那幾天,老爸爸從惡夜中驚醒,一把抓住同樣身陷噩夢的你。
輕拍老人家手背,生怕將滿階落葉踩碎。當年的你,可是緊緊捉著他衣角,像頑童死捏著無意間擒到的無尾鳳蝶。
你問自己:「我到底變成什麼樣?」
通宵打牌一臉倦容的父親呵呵笑著,摸摸你頭上的腫包。
蒼白枯槁的老人神情忽變,像發現糖果的小孩,笑得齜牙咧嘴:「你猜猜像啥?」
「不知道。」你悶哼幾聲:「槓子頭?獅子頭?」
「釋迦頭。你想扮佛陀嗎?瞧你被叮得滿頭包的模樣,活像顆熟透的釋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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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跟其他小朋友玩嗎?」
苦笑。你是夜間遊戲的最佳觀眾:靜看大小孩踢罐頭,斜睨小小孩捉迷藏,偷瞄漂亮女孩跳橡皮筋。
快樂是光圈,從門戶竄出,沿笑口綻放,由路燈罩下。大圈圈、小圈子合成移動城堡、擴散又封閉的韶光。
對你而言,卻是比星河更遙遠的無形氣牆。
男生在衝撞。女孩在舞躍。你想加入他們?弟弟妹妹尖叫喧鬧。婆婆和媽媽在自己的暈輪裡跟著連續劇喜怒哭笑。
你想鑿壁偷光?你知道,你已來到遊樂園門口,一步跨出,就會進入不一樣的世界。
「沒有嗎?」朋友追問。
搖頭。沒有人看你一眼。你像個身無分文卻被困在美食街的飢民。
圈圈是記憶體,記得每一齣故事、每一種聲音、每一段流離、每一道傷口。
「你還記得一、二、三木頭人?」你忽然問。
「知道啊!一人扮鬼,其他人趁鬼蒙頭數數時從背後接近,鬼一轉身,誰也不能動。你玩過?」
你玩過「不動」的遊戲:沒有人找你,沒有人碰你;大小孩從你背後衝過,小小孩自你眼前繞開。而你,屏息凝神,生怕驚擾什麼,一動也不敢動。
你是歡鬧中流的悲傷砥柱,黑色汪洋裡最頑強的暗礁。
「一、二、三,木頭人。」鬼和他的影子同時轉頭。
你的周圍,顫顫扭扭好幾道交叉的斜影。
「一、二、三——不能動啦!你們全死了啦!」
「哪裡有動?沒有動啊!」微弱的抗辯,耍賴的口吻。
「你們全都在動,手動,腳動,屁股動,每一根汗毛都在動。」鬼伸手指著你,氣呼呼地說:「只有他沒有動。」
一眨不眨,你連睫毛都不敢動,卻抑不住內心擂動:原來,這世上竟還有人察覺到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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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還好,到了冬季怎麼辦?下雨天呢?你要如何自處?」你的朋友啊,不只是打破砂鍋,連碗筷瓢盆、簷瓦梁柱都要一一掀開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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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颱風夜呢?
你的童年河道的致命漩渦。
「還記得八七水災?台灣災難史上最教人不忍卒睹的一筆。別誤會,我沒那麼老,那是我出生前的事。」你說,「我要說的是,十年後讓台北、三重、蘆洲淹大水的芙勞西颱風。」
「我只聽過琳恩颱風、象神颱風、納莉颱風和八八風災。」朋友搖頭,「你該不會要說,那個晚上,你爸爸不在家?」
你被狂風暴雨困在門窗翻掀的瓦舍,打亮所有電燈,縮在一角,反抱自己。父親加班未歸,你的無助漸漸泛黑、發冷,異變成絕望。忽然,地面晃震,遠處傳來一聲爆響,屋內全黑——不知被什麼啟動,你冒雨竄出家門,連摔帶爬,不顧已淹過腳踝的水位,衝向村門口。你在想什麼?你以為離家愈遠,就能稍稍縮短等候的時間和距離?
那幾年,政權不再動盪,遊子不必漂泊,家家戶戶急著擴張領土:前庭搭棚,後院違建,樓頂加蓋;到處都在施工,遍地坑洞陷阱。你在水鄉奔馳,頭頂不見天,腳下不著地,一個突如其來的崩墜,很像在夢中一腳踏空,你掉進一口深淵,宛如有巨大吸盤的深水坑,瞬間滅頂。
「後來才知道,那口窟窿有我好幾個人高,是村門口將軍戶侵占軍方用地蓋自家房子的地基。」
「天啊!那還那麼小,是怎麼……?」
怎麼逃出來的?
「你知道那回水災淹得多高?幾乎到天花板。」你不理會插問,繼續說故事:「後來幾天,我和老爸躲在他的工作單位——村隔壁的航管大隊,吃橡皮艇送來的乾糧、豆沙麵包,喝黃濁濁的水。水退後踩著黃泥街回家,看見沙發溜出屋外,彩繪塗滿白牆,我老爸大叫:『我的怪怪,家全毀了。』」
家,會被水淹毀?
你們花了三天三夜清洗家園。你的父親,同時忙著添購防水家具,或從部隊倉庫搬些缺腳茶几、搖晃桌椅回來,湊成一個家的模樣。你呢,捏著橡皮水管到處噴灑,跪在地上,用小牙刷清理夾縫,小抹布擦拭汙漬、陰影和暗塊;有時突然掉轉槍口,抵緊鼻孔、塞進口腔、對準眼睛,從頭到腳沖淋自己。
「玩水?哈!小朋友就是這麼可愛。」朋友笑得很無邪。
那個深夜,濕透的父親趕回來帶你去避難,驚見你的灰熊頭、貓熊眼,脫口說:「搞什麼呀?你這『泥疆』,跑去參加泥漿摔角了嗎?」
你,抿唇不語。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