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青現在全世界藝術投資團體,都把目光聚焦在北京與上海,紛紛搶先在兩地設立代表機構,認為中國將成為二十一世紀的世界藝術中心……
前不久(2016年4月5日),張大千(1899-1984)作於1982年的潑墨潑彩的墨彩畫作品〈桃源圖〉,在香港蘇富比拍賣會上,以十一億新台幣的天價售出,確定了中國古今墨彩畫的投資時代,在2010年後,成熟出現。
此畫在1983年,由英國畫商收藏家兼藝術家修墨士來台大量購藏拙作期間,同時以平價在外雙溪購得。不到十年後,以十倍的價錢在香港蘇富比拍賣會上售出。二十多年後,此畫再次拍售,竟得此百倍天價,事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中國「墨彩畫」,大約五百年一變,發軔於魏晉南北朝,成熟於五代北宋,迎來第一次風格爆發;變形於明末清初,迎來第二次風格爆發;再生於清末民初,迎來第三次風格爆發。從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中國農業社會文化於清末民國時期,遭到西洋東洋工業社會的挑戰與掠奪,墨彩畫史上的經典重寶,破碎流離,散落於世界各國的公私收藏,是為文化災禍;許多菁英藝術人才,或被動或主動,也紛紛流寓世界各地,生根發芽,是為文化喪亂。然墨彩畫及墨彩畫家,也因而開始一步步的全面走向世界。
從二十世紀末到二十一世紀初,墨彩畫之風格爆發,開始由農業而工業而後工業,由內而外,由形而下至形而上,擴及全球,引起各國美術愛好者研究者的注意,各種大小美術館的中國墨彩畫部門,不斷舉辦古今墨彩畫研究展,出版專書,回顧過去,展望未來,顯現了歷史性的禍福相依之道,墨彩畫的命運,由衰轉盛,成為世界上唯一可與歐美「油彩畫」相抗衡的藝術傳統。現在,古今墨彩畫的研究與收藏,已成為全世界愛好墨彩藝術人士的矚目焦點,其中的精品傑作,已非中國文化圈的獨家禁臠。於是世界開始一步步走向墨彩。
在全球資金氾濫,零利率或負利率隨處可見的今天,「藝術投資」成了房地產、股票基金等投資項目之外,一種門檻較高但又不失必要的投資選項。尤其是在高齡化社會退休時段增長的時代,每一個人,在面臨至少長達二、三十年的退休生涯規畫時,「藝術投資」應該是一門能夠獲得回報的必修知識。而投資中國墨彩藝術,似乎是適時又不失樂趣的選項之一。
藝術投資活動,可分為「個人」與「群組」兩種。
「個人」藝術投資,完全以個人品味喜好為主,量力而為,不貪多,不炒作,全以個人陶冶性情,涵泳藝海,自得其樂,延年益壽,為最高目標。以贊助藝術活動及藝術家,促進地方藝術文化發展,為次要目標。若所收藏的藝術品或藝術家,日後聲名大噪,畫作增值,則是「意外的收穫」,有則隨喜,無則嘉勉,不必在意。
「群組」藝術投資活動,是結合五、六同好,共同深入研究,合資收藏,成立收藏團體或美術館籌備處,聘請顧問,有計畫的收藏、展覽、捐贈、買賣,贊助研究,鼓勵創新,提拔藝壇新秀,肯定畫界耆老,而其最高目標應該是:改寫藝術史。
在西方,以「個人收藏」成為名家巨富的有許多,其中以康為樂Daniel-Henry Kahnweiler(1884-1979)最為有名,他乃德國猶太人,是最先鼓勵幫助畢卡索等現代畫家成名的畫商收藏家,改寫了西方現代藝術史。康氏家族是歐洲猶太商業世家,康為樂自幼雅好藝術,弄得父子關係破裂,然其在倫敦經營銀行的叔父則大喜過望,認為康家乏藝術專才,在藝術投資上,沒有遠見,對家族事業發展不利。於是出資贊助康為樂至巴黎習藝術,成就他日後在西洋現代繪畫史上非凡功業。
以「組群收藏」成大名的有1929年成立的美國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其最早的董事會成員有現代畫收藏家愛妣洛克斐勒太太(Abby Aldrich Rockefeller wife of John D. Rockefeller, Jr.)及她的閨密好友收藏家碧利斯太太(Lillie P. Bliss)及蘇利文太太(Mary Quinn Sullivan),她們三人在畫商兼美術館主任古德依爾(A. Conger Goodyear)的顧問下,大量低價收藏歐洲印象派及現代派的作品,包括梵谷、馬諦斯、畢卡索等,並大膽聘請剛從藝術研究所畢業的年輕藝術史家巴爾(Alfred Hamilton Barr, 1902-1981)為首任館長。在此一求知若渴的「組群」努力之下,美國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成為世界上最重要的現代美術館,與大都會、惠特尼及古根漢等三家私立美術館共同努力,導致紐約取代巴黎,在二次世界大戰後,成為第二個世界藝術中心,享受榮景長達五十年之久。一直到1990年代,華爾街股市大崩盤後,紐約才慢慢宣告沒落,讓德國、瑞士及倫敦有機可乘,在二十年間,急起直追,與紐約成為三足鼎立之勢。而法國巴黎,則因經濟停滯,藝術政策漸趨保守,在世界藝術市場的競爭中,已落至七名開外,不再領世界藝壇風騷。
1980年代,日本經濟崛起,1990年代,台灣外貿發達,都有機會發展並參與全球性的藝術市場,可惜台、日同質性太高,封閉排外,缺少對全球性藝術知識的追求與遠見,錯失良機。現在全世界藝術投資團體,都把目光聚焦在北京與上海,紛紛搶先在兩地設立代表機構,認為中國將成為二十一世紀的世界藝術中心。近來,中國拍賣市場的蓬勃,只是進入國際藝術市場的徵兆。至於最後成敗如何,大家還要拭目以待。
我個人從1980年起,因為常常舉辦畫展的關係,開始累積少許資金從事收藏,以中國墨彩畫為主,採「人棄我取」原則,並配合出版研究成果論文十多種,針對藝術史上被忽略的畫家如張中、文伯仁、曾衍東、改琦、任熊、任預、黃山壽、楊渭泉等,被遺漏的畫派藝術群如「京江畫派」等,大作翻案文章,一方面改寫中國美學史,同時也改寫了中國繪畫史。至今所收藏的少量書畫,其中或有增值者,然與一般收藏家比起來,仍屬資金少、藏品少、名畫少的四流藏家。然在改寫美學史與藝術史的樂趣上,在研究的過程與享受的程度上,卻可大言不慚的自詡為古今罕見,世界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