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爸爸他們早去洛杉磯，住在玲玲家中，爸爸和姊姊到洛杉磯那天，玲玲陪我去接機，爸爸和姊姊身上穿著灰色大陸人民裝，在人群中很快就認出他們。我從人群中擠到爸爸身邊，抱著爸爸像孩童般嗚嗚的哭了起來；爸爸也老淚縱橫對我說：「不哭！不哭！見到就好了。」旅客們從我們身邊經過，看一眼就走過去了。

玲玲表妹在我們未來之前，就為我們四處尋找價廉物美的住處，竟然讓她在一個汽車旅館，找到一個很合意的房子。有客廳和煮飯的地方；臥室寬敞有衛浴設備，特大號的美國床，睡三個人足足有餘。最讓人興奮的是玲玲表妹把我們父女兩岸相隔、三十多年不通音訊的故事講給旅館負責人聽，感動了旅館負責人，用最優惠的價格讓我們住一個月。

爸爸說我這個女兒是他失而復得的，我們在南京相聚那幾年都浪費了，他和媽媽年輕不懂事，每天忙工作應酬，沒有好好陪伴奶奶和我，想起來就後悔不已。

爸爸和我每天在旅館裡說那些陳年舊事，姊姊受不了，她說：「那麼老遠，花那麼多錢來美國，你們也不想出去走走看看，成天坐在旅館說那些過去的事，不嫌煩？」

我和爸爸喜歡父女對坐，即使什麼話都不說，光是那種桃李無言，歲月悠悠的感受也是好的。我也同意姊姊的話，既然來了美國，該出去走走看看，立即請玲玲表妹帶我們去迪斯尼樂園、環球影城。

爸爸和姊姊對迪斯尼樂園的遊樂設施頗為滿意，環球影城也很喜歡，只有雲霄飛車他們說再也不敢坐了。

姊姊在迪斯尼樂園和環球影城拍了許多相片，她高興的說：「回去有交代了。」

我好奇問她：「你要向誰交代。」

她說：「同事、鄰居；去美國回去不拍幾張相片給大家看看交代不過去；吃的也要帶一點。」

兩岸中國人相隔三十多年，想法已經不同，我問姊姊我那篇〈不再是陌生母女〉經《人民日報》轉載，引起廣大反應，大陸做了許多文宣你們都參與了。不怕台灣當局找我麻煩？那時台灣公家機構除了人事室，還有一個人二室，專管員工思想問題。

「沒有想到。」姊姊說：「完全沒有想到；突然有了你的消息，你又成了作家，大家高興的不得了！什麼也沒想到。」

我聽了笑笑，不知說什麼話；姊姊告訴我因為我那篇文章，在大陸的家人都得到了照顧。首先是爸爸家裡做了現代衛浴設備，我回去探親不用在公用廁所排隊等待。爸爸說一個老人家中有現代衛浴設備方便太多了！姊姊、妹妹和弟弟也得到工作單位照顧；這真是作夢也想不到的事！小兵立大功。

姑姑的女兒萱表姊從紐約來看爸爸，三個人直睡的大床，變成四個人橫睡，仍然寬寬敞敞。萱表姊和爸爸甥舅感情好，兩個人見面有說不完的話。學農業經濟的萱表姊會做一手好菜，第二天就去超市買菜，想給爸爸做美國食物，看到水餃皮和四季豆，換成做我們河南老家水餃。

萱表姊知道爸爸有兩個南開同學住在洛杉磯，她打電話給他們請他們來吃水餃看爸爸。在萱表姊領導下我和姊姊一齊動手，爸爸坐在一旁看我們忙碌，這真是好一個良辰美景！

快十二點的時候萱表姊請的兩位朋友來了，爸爸和兩位南開同學相見，三位老人不勝唏噓，恍若隔世。

四季豆水餃煮好端上桌，個個白鼓鼓的冒著熱氣，爸爸說：「像在老家過年吃元寶。」大家拿起筷子吃了以後讚不絕口，純正的家鄉味道。

萱表姊聽了最高興，爸爸兩位南開同學吃飽了，她還準備了兩紙盒生水餃，要他們各帶一盒回去給家裡的人也嘗嘗好不好吃。

晚上玲玲表妹下班來吃四季豆水餃，也直說好吃，萱表姊也為她準備了一盒生水餃，要她回去煮給她先生吃。一個月匆匆過去，我們都要各自回家了。

萱表姊久住美國，她一個人去機場不要人送，行前如孩子般口中喊著：「舅舅，舅舅，您好好保重，我們下次再見。」和爸爸擁抱依依不捨離去。

玲玲送爸爸、姊姊和我去機場，這個年輕小表妹不只熱心，還熱情，和我們一一擁抱，紅著眼睛離去。

爸爸說：「玲玲哭了！」他也哀吆！哀吆！發出老年人哭泣裡帶著痛疼的呻吟；我們父女三人在洛杉磯機場相擁而泣。

爸爸和姊姊回成都在飛機上有伴，我回台北一路只有我一個人；我上飛機找到位子坐下，前後左右沒有一個我熟識的人，我低下頭咬著嘴唇，繼續哭泣。（下）

這光景，千萬別去附庸風雅看什麼金獎劇情片折磨自己，最好是一部賣座上億，飛車追逐，英雄永遠不死的娛樂佳作……無論是片商為了籌拍續集或是大作功德勵志人群，老嫗年過半百，沒時間憂鬱，想著明天太陽依舊升起，嗯！不死英雄，會是日出後五湖四海交新朋友的好話題……

年輕時從事新聞工作，全年無休，二十四小時待命，除夕夜也要製播現場新聞，下班回家團圓，早已過晚餐時間。父親生活規律，固定五點半用餐，我從電視台收工回到家，已是夜晚近九點，父親等我安返家門，桌上已擺設好剛剛加溫的食物，我默默吃著父親為我準備的年夜飯，視線望著他正在看的電視，那時還允許央視落地，透過字正腔圓的聲音，彷彿聯繫著遙遠的鄉情。我和父親在靜默中，度過慎終追遠的此刻，又是一年過去了，過年的吉祥話，總愛說聲「除舊布新」，然而心裡頭擱著的人影，卻是一輩子也揮不去。

年過半百，也開始面對一個人的除夕夜，此時才明白父親當年為何總要用電視佐餐，螢幕裡身影晃動，人聲嘈雜，熱熱鬧鬧，聽見看見的片刻，彷彿有了家人：他們住在螢幕裡的小房間，我們住在有屋頂的大房間。

安然面對孤獨的命運，我開始規畫除夕行程。首先，愛自己就要睡到自然醒，這天沒有好媳婦壓力，無須擔心返鄉後九族親友詢問工作婚姻事業學業那些平常就傷透腦筋的事，不買菜不做菜也沒關係，到這個年紀，已經有勇氣振振有辭回應任何關心，我獨身，愛自己，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除夕就像平常日，一樣吃喝拉撒寫作閱讀，只是比較不好意思隨便發牢騷打擾閨蜜。

百貨公司生鮮超市各大賣場，在這一天多半營業到傍晚五點，若是臨時發現還有什麼家庭用品需要更新，「宜家家居」提供美好的實踐與想像，趕緊去買個彩色花朵浴簾，搭配綠色腳踏墊，布置浴室成為小花園。再揮手召喚乘客稀少的公車，遊覽城市景致，這天保證不塞車，任何目的地皆悠遊抵達，隨便逛逛市集，西邊有城中、三水市場；東邊有五分埔。五分埔的趣味在於品項繁複價格又便宜，而且多是青少年喜歡的款式，我這半百老嫗光是眼看流行新趨勢，體感大有收穫，心態跟著年輕。

如果來得及，建國花市最後一刻大拍賣，真正拚經濟。我常買花，最喜歡雅致耐放的香水百合，此等多年生草本球科植物，每逢過年必定身價飆漲，價格翻高數倍直登蘇富比拍賣會，前幾年大約是風水老師建議，過年應擺設「黃金百合」招財進寶，於是春節期間，一束黃金百合的價格可比吃一頓米其林，一千二百元起跳，但見花市內外，人手好幾株，想是過年應景，討個金銀吉祥，祈求富貴臨門，這時候沒有不景氣，只有努力不小氣。我天生反骨，最不喜歡盲從，捨棄平日鍾愛的香水百合，買束飽滿綻放的紅玫瑰、鬱金香、桔梗，一束兩百元，一樣彩色繽紛過新年。

若是有宗教信仰，龍山寺香火鼎盛，清晨六點至深夜十點敞開大門，歡迎信眾發願祈福。現代天主教堂亦是如此，從白天到黑夜，不關門，隨時可以進去向上帝禱告。平日彌撒皆照常，除夕夜下午六點，向神父領取聖體加持能量，內心充足飽滿，我有天上的父親陪伴我，度過這一夜，大年初一早上十點感恩祭，行程好豐富。

入夜回到家，打開收音機，調頻至台北國際社區廣播電台（ICRT），聽DJ用英文說話，語境的差異性，立刻感受與華人文化大不同的除夕夜情調，想像力更豐富一點，可以假裝自己在國外度假。而且這天晚上DJ特別體貼，絕對聽不到「恭喜恭喜恭喜你啊」這種腦洞大開的音樂，選歌多是輕快的抒情流行或電子樂曲，輕鬆愉快，若把燈光轉暗，就很有沙龍夜店效果，此時再來一杯紅酒，老年人很容易滿足。

即使一個人，也要好好愛自己，就從認真吃飯做起。

觀察趨勢風向球，商人的眼光最犀利，現在超市買牛排，多規畫有適合一人份的包裝，美國空運無骨牛小排、霜降翼板，部位都不錯，一個保麗龍盒，分裝二至三塊，平均價格一百六十元，恰恰好飽足一餐，比西餐廳用餐划算許多。煎牛排的過程，從冷鍋冷油開始，儼然一番心路歷程。想想五十年歲月，哪件事不是從無到有？每次到達燃點，迸出油花，熟了，吃了，經過五臟六腑消化融合，總有些許成為屎糞，彷彿人生總會遇到不完美的結局，就像牛排的下場。不過，我們只要記住烹飪時滿懷期待，用心經營，當火候與時間剛好，料理出令人垂涎的完美牛排，焦鮮均勻，六分熟，入口即化，香嫩多汁，這樣就好。人生就是一場咀嚼的過程，美其名饗宴，留住最美味的那一刻就好。

3C時代來臨，人人滑手機，重度依賴網路，Facebook公司在2016年的調查顯示，在台灣，每月活躍用戶數有1800萬人，每天用手機連線的用戶數達1200萬人。此時，我必須說說肺腑之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可以上網討拍，只有除夕這一天，千萬不要打開臉書或Line或任何社群網頁，這是單身老嫗求生術最重要的一招，保護感情不再受傷害。

平日得閒，懶得出門，遊歷網路太虛幻境，潛水觀望眾生浮沉吃喝玩樂炫富放閃曬恩愛也就罷了，除夕夜這一天，給自己保留尊嚴底限，別去跟五濁惡世湊熱鬧，瞧那臉書IG加上Line都在秀熱鬧，歡聚除夕夜大餐，絕對沒有人會在這時候力抗群魔高調孤獨的樂趣。

晉朝文人陸機，旅遊行經洛道，作詩云：「佇立望故鄉，顧影淒自憐」，怎麼看都還是愛自己，愛到連影子都要疼惜。詩仙李白更狂：「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這妄想症也夠溫馨，原本寂然孤身，一下子熱鬧成三口。所以，別無聊去關心那些事不干己的別人家團圓飯，現在有音樂，有剛煎好的牛小排，一杯美酒，吃飽喝足，拿出前一天租借好的電影光碟，記住選片有學問，這光景，千萬別去附庸風雅看什麼金獎劇情片折磨自己，最好是一部賣座上億，飛車追逐，英雄永遠不死的娛樂佳作。打打殺殺之間，腦細胞來不及惆悵，瞬間四周響起鞭炮聲，子時已到，萬象更新，螢幕英雄擊敗所有敵人，傷痕累累依舊勇敢活下去。無論是片商為了籌拍續集或是大作功德勵志人群，老嫗年過半百，沒時間憂鬱，想著明天太陽依舊升起，嗯！不死英雄，會是日出後五湖四海交新朋友的好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