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中同學舉辦了畢業四十年的同學會，來的人零零落落，不過我卻巧遇一位當年還滿要好的同學。

久別重逢來敘舊

我們同班兩年，國三時是隔壁班，都很喜歡讀散文和詩詞，所以還滿常聊天的。後來他去考北聯，上了建中，不久後舉家搬到台北，我們就從此失聯了。他跟我說，大學聯考考得不理想，重考後才上台北醫學院醫科，現在在台北榮總附近有自己的診所，還特地邀我一定要去他家看看。「你一定要來見見我太太，她一直是你的粉絲，而且你們是老朋友，見了面你一定會嚇一跳。」「誰啊？」他不肯說，只說要給我一個驚喜。我心裡想怎麼會這麼巧？他太太到底是誰？跟我是老朋友，卻又不像是以前的女朋友，要不然他哪能不吃醋？

實在太好奇了，我就趁一次演講後，照約定時間到他家去。這是一棟四層樓的雙拼建築，診所在一樓正面。我沿著綠籬繞到側門，只見矮矮的綠籬內花木、魚池幽雅怡人。我在側門邊按了門鈴，出來一個熟齡婦人，笑瞇瞇的跟我打招呼，跟我很熟絡的樣子；她的眼眉、神情我覺得熟悉，當下卻叫不出她的名字。我尷尬的朝她笑一笑，卻看見我同學就緊貼在她身後。她轉過頭去跟我同學說：「你看，我就知道他一定認不得我。」這下我更尷尬了。

走進客廳，裡面的隔間、光線、家具、擺飾都很精緻、典雅，看得出女主人的用心與慧心。她問我：「你還記得天主教家扶中心的社區讀書室嗎？」這一問，我突然想起她是誰！我們以前一起在那個地方讀過一年書，我在準備大學聯考，她念商校。她家是新竹很有名的傳統餅店，父母觀念老舊，認定女孩子不該念太多書，就叫她去念商校。但是她在我的鼓勵下考上大學，後來聽朋友說她畢業後到日本去學室內設計，只不過我上大學以後就沒跟她聯絡了。

在家扶中心時，前幾個月只是點頭之交，直到聖誕夜前的周末。家扶中心的阿姨要我幫忙寫些布置內外的大字，並且要她幫我磨墨。她邊磨墨邊看我寫，很喜歡我的字，就這樣變成我的「粉絲」，而我們就這樣從寫字開始談起，慢慢熟稔成朋友。

假如當年改跑道

這天聊得很開心，男女主人都是闊別多年的朋友，晚餐後才盡興告別。過了幾天，爸媽來清大宿舍看我，我特地跟媽提起這一段奇遇。媽的記憶力一向超乎常人，她還記得我同學，也記得他曾到我家吃媽媽做的包子。爸忍不住插話說：「那棟房子如果不是上億，也要數千萬，我看你這教授一輩子也賺不到他的三分之一。當年就叫你去考北聯，如果聽我的，今天你的成就絕不會輸他。說不定他念北醫，你念台大。」我聽了笑而不答，故意把話題支開談別的。

爸爸最喜歡這種假設性的話題：「假如你當年聽我勸，去考法律系，現在可以當法官當到死，不用為了國科會計畫忙得要命，薪水還遠比教授多。」這種話題沒有意義，我討厭背書，也討厭從爸爸那裡聽到的各種司法弊端，打死我也不可能去念法律。明明不是我的菜，卻拿出來當話題，一點營養都沒有。

至於拿我跟這同學比，更是荒唐。我怕殺生，生物課解剖一隻青蛙後，一個禮拜吃不下飯，一個月裡想起來就惡心。我怕屍體，叫我去大體解剖，我會半夜睡不著，嚇到發瘋。這種人怎麼念醫學院？要羨慕別人，也要先看自己是哪一種料！

我的同學可以為了考上名校醫科而重考，我可一點都不喜歡重考；醫學院的功課那麼忙，很難有時間大量閱讀課外書，我可不要那樣的大學生活。更何況，實習醫師和住院醫師的生活毫無品質，我哪願意去忍受？只看到人家的好，而不去看人家的付出，這種比較一點意義都沒有。其實，別說醫生的生活壓力我受不了，我媽第一個就反對，她好幾次提醒我：「賺錢要緊，身體更要緊，生活品質也很要緊。別人羨慕醫師，我總覺得醫師不是好頭路。」

你想要得到什麼，就必須為它付出什麼，不可以只想要得到，而不去認真思索你要為它付出的，否則就無異於妄想、空想。

●摘自聯經出版《人生如果是一個（ ），你想填入什麼？》

呵！第一次見到葛葳，我真嚇了一大跳──八十歲！她自行開車到我家，做事行動敏捷，講話口齒清晰，圓圓的臉非常和氣。她告訴我，她是專門教外國人英文的老師，教得最多的是日本學生，戲稱自己前世大概是日本人。

經葛葳耐心輔導，兩個孩子的英文沒多久就追上學校的進度。除了英文，她也教我一些生活瑣事，讓我在異國的生活能很快進入軌道。

葛葳六十歲孀居後，日子過得活躍自在。她家就是社交中心，我們總是在那吃吃喝喝，愛好音樂的她也常請幾位會彈奏音樂的年輕人來，在家裡開小型音樂會。

一直到九十歲，她的活動力絲毫不減。只是精神雖好，骨骼總會磨損，需要裝人工膝關節。英國健保效率之差，舉世聞名，裝人工膝關節這種非致命的病，得慢慢排隊等個半年以上。葛葳這老太太哪能乖乖在家等？照樣排滿活動，到處遊玩。等了九個月，健保處終於通知開刀時間，可那時她已安排要去義大利，度假重於開刀，她選擇重新排隊，又等了半年才終於換好人工關節，繼續「趴趴走」。

這樣一位充滿生命力的老太太，當然是沒有時間躺在病床上的。果不其然，九十四歲那年，因為一場感冒，她在醫院待了三天便過世了。

葛葳不信任何宗教，沒有牧師、神父的喪禮會以何種方式進行呢？

大凡年長者去世，較難有活得一樣久的同輩出席喪禮，但葛葳的朋友從三十歲到八十歲都有，那天有四、五十人參加，包括特地從日本趕來的學生。我們被通知不要送花，可是希望我們捐款給葛葳指定的慈善機關。

雖然沒有宗教儀式，但有一種所謂的人本協會（British Humanist Association）在承辦喪禮。嚴寒的冬天，大家在墓園裡的小禮堂外等候，棺木由六位禮儀師扛在肩上走進禮堂，置放於台上。典禮開始由人本協會的長老致詞，簡略介紹葛葳的生平，接著由她的兒孫親人上台追憶或吟詩，之後放她喜愛的音樂。最後大家靜默，用自己的方式為葛葳祈禱。禮成，棺木從後台直接送到火葬場，她的家人並不跟去，隔天前去領骨灰就好了。

追思會結束，眾人轉往餐廳，那是她慶祝九十歲生日的同一家餐廳，同樣豐盛的百匯大餐。中央的桌子擺了一些葛葳的照片，彷彿她也在場。大家一面享受美食，一面追憶她生前的種種，宛然回到在葛葳家歡樂相聚的時光。

這是一個喜樂的喪禮。全套劇本，例如追思會如何進行、選什麼音樂、念哪首詩、哪家餐廳、請哪位客人、連骨灰撒在哪個花園，葛葳都預先寫好放在信封裡，交代給女兒。九十多歲能這麼豁達開明，真是少有。

我們參加這個喪禮，除了追念她平日的慷慨大器、樂於助人，也曉得少了這位靈魂人物，大家相聚的機會可能會變少，因此格外珍惜。

回家後，我簽了一張支票寄給葛葳指定的安寧照護基金會，算是對她最後的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