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首次察覺到生與死的分際
與芳姿結緣,有十年了。
嗓門大,笑聲亮,眼淚多,行動快。
那是921大地震十周年的前後。
我們連續數周深入南投,透過攝影機的鏡頭,訪視那些遭到天災凌虐戕害、身心等候修復癒合的人們。透過新故鄉基金會廖嘉展董事長的介紹,我才得知,有一對災前經營餐廳有成的夫婦,卻於災後建立了一個長照烏托邦,不收一毛錢地照顧一群無家可歸的受災老人;更難得的是,他倆也完全沒有支領薪水,就是傻呼呼地守護著租借自台糖土地的一片組合屋。
一群包含了陶曉清、殷正洋、吳楚楚……在內的「音樂人協會」裡的熱情歌手,連續三個月,每個周末,都在埔里的紙教堂舉辦一場民歌演唱會,將關懷的訊息以及暖意,透過歌聲傳遞給大埔裡的百姓們。
長青村的村長陳芳姿找了老師,自己也撩下去,帶著長青村吸睛的老人家,每周都在台上又跳又唱〈路邊的野花不要採〉、〈春天的花蕊〉;完了,還從挽著的籃子裡,掏出老人家事先編織好的手工藝品,撒給台下笑逐顏開的觀眾們。我每每被老人家的熱情演出,叫啞了嗓子。
慢慢的,我有了機會接近芳姿,也跟著認識她的另一半,外表有點酷,實際卻是有心人的王子華。
芳姿從不美化她這一路行來的初發心。芳姿說,大地震發生時,她在日月潭參加活動,親眼看見一棟八層樓轟然倒塌,那波震撼,讓她首次察覺到生與死的分際。後來,一位法師找她來安厝一群無家可歸的老人,一向熱心腸的她,協助法師在一寺院裡買進了床與臥具。
不到幾個月,寺院無法繼續收容老人,芳姿每晚深夜都守在埔里鎮長的家裡,央求鎮長幫忙想辦法。鎮長動了腦筋,安排這群老人住進長青村的現址。芳姿對內、對外都公開表示,她這個「村長」只是名義上方便為老人服務,絕無任何官方色彩;頂多,她只是村裡的長媳,長媳的天職就是要照顧好公公婆婆而已。
原本以為忙上三個月就可以離開長青村,投入自己的餐飲事業。萬萬沒有想到,帶頭的法師卻先行離去,把龐大家業全都交給了芳姿。芳姿無法,當然也立刻將夫婿王子華抓進了長青村。
是為了什麼守著長青村?
長期得不到政府奧援的芳姿,募來了許多二手衣服、玩具、禮品,擺在夜市裡販售;一些知道長青村維持不易的朋友們,加上她與子華的家人,按月捐錢給長青村;村子邊上的菜園,成了老人們健身與生產的重地,起碼村民的菜錢省了下來。芳姿還學會生產豆腐,又香又是有機的豆腐,也成了長青村與外界以物易物或販售的重要商品。畢竟,每年數十萬的租金,是長媳最為沉重的負擔,她因而長年患有睡眠障礙。
這期間,芳姿當然也要面對各種考驗。曾經有位極度支持她的友人,認定她一定有所貪圖,才會死心塌地守著長青村。她連續哭了好多天,一直到子華冷冷地問她,她是為了什麼才會守著長青村?是為了討好身旁的所有親戚朋友嗎?芳姿的眼淚頓時收住了,她幽了自己一默:都說人在做天在看,她又何苦在乎外界的誤解與批評?於是,當她放下後,那位誤解她的友人,反而回過頭來向她道歉。
每過一段時間,相關單位就會針對長青村的存廢,前來「檢討」;藝術家個性的子華,乾脆到暨南大學念了一門「公共行政與政策」的碩士學位,找出應對方法。緊接著,子華揭櫫了「老,無老」的大旗,率先倡導長青村得以存活的範例,就是政府機關用力在研議的長照範本;如果一位孤苦的老人,沒有老本住進養老院,難道只能露宿街頭?長青村的老人們,不花一毛錢不說,不但可以有三餐與住處解決溫飽問題,還有義工與雇員的照顧;病了送醫,往生了還有助念室。芳姿也跟著強調,如果宜蘭、花蓮、台東……都有長青村的分身,他們夫妻一定可以四處去宣講經驗。
芳姿也坦言,不是每位老人都是溫文老實、聽話乖順的。長青村曾有老人在鬧事之餘,喝斥芳姿,女人家滾到一邊去;芳姿不信邪,大義凜然地仲裁,發揮長媳的作為,分別出是非對錯,讓惹事的老人安分下來,其他的老人對芳姿豎起了大拇指。
同樣的,村裡曾經收養過一位失智的老人,實因芳姿看不得那位運將兒子哭到抬不起頭來,而慨然同意。只不過,失智老人進入長青村後,哪怕是派有同居的室友與志工緊盯不放,老人總能不受拘束地四處遊蕩。最後,芳姿製作了布條,上面有長青村的聯絡電話,縫在老人的背後。有一回,老人又失蹤了幾天幾夜,遍尋不著,原本以為要出大事,最後終於找到;當芳姿去警察局領回老人時,又冷又餓的老人居然認出了芳姿,當場流出眼淚。後來,芳姿教會了老人念唱阿彌陀佛的佛號,某晚,老人乖乖地躺在床上念佛,隔天上午,被發現已在夢中安詳過世。芳姿盡了長媳的責任,噙著眼淚,為老人助念送終。
回望過去二十年,芳姿的娓娓道來讓人疼惜,這家的長媳真是難為啊!不過,芳姿總有辦法,在眼淚還沒擦乾前,又發出一連串咯咯的笑聲。她說,與村裡的老人早已建立深厚感情,加上自己也要漸漸老去,再怎麼說,她都不會捨掉長青村的公婆,逍遙村外。
將要面對921二十周年的此刻,祝福芳姿、子華以及村裡所有的長者,在震後僅存的組合屋裡,繼續延續長照的現代神話,為我們邁向老齡化的社會,明亮著那柱不倒的燈塔,讓好運與希望永遠流轉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