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留在山楂花前,嗅著這無形而固定的芳香,想把它送進我不知所措的腦海,將它在飄動中重新捉住,讓它同山楂樹隨處散播花朵的、洋溢著青春活力的節奏相協調—這節奏像某些音樂一樣,起落不定—而且山楂花也以滔滔不絕的芳香給我以無窮的美感,但它偏偏不讓我深入其間,就像那些反覆演奏的旋律一樣,從不肯讓人深入曲中的奧祕之處。我暫且轉過身去,然後又回過頭來用更鮮明的活力迎向花前。
— 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追憶似水年華》
(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第一卷「在斯萬家那邊」
一件創作呈現給觀者的,往往並非某一個單一描寫的對象,而是藝術家觀察、發現此一對象時那豐富而又複雜的精神旅程。雖山楂花與黃嘉寧的作品無涉,然而遍觀她的新近成果,在心境上或許與前述亦頗見相符之處。如同攝影師用鏡頭對準被攝物一般,敏銳地在生活中觀看,觀看任何事物成為藝術的可能性,總是相機不離身的黃嘉寧從日常生活裡頭去尋找那些得以召喚個人內在難以言說之感受的片段,絕無固定的邏輯或可供參照的變因,更多像是在遭逢對其而言具有強烈「刺點」(punctum)的影像—無論是從真實的自然景致,抑或是從難以盡數的人工影像篩選出來—將之同時暫存在雙眼的視網膜與數位相機記憶卡之中,再以一己之意緩慢地顯影在畫布上面。這樣的過程其實正如同攝影術最初發明之際,必須經過長時間的曝光,影像才會一點一滴地逐漸浮現在特殊的感光材料上無異。
強烈的衝突美感
誠如黃嘉寧所說:「我畫照片,選擇照片對我來說很困難也很有吸引力。可能有些什麼會藏在隨手拍來的、晃動失焦、各型各色的影像裡?我想透過這樣的方式去尋找一些模模糊糊、說不清楚暫時稱他為無可名狀的感覺。」如是的創作方式,確實與自1970年代興起並風行一時的「照相寫實主義」(Photo-Realism)不無相關之處,像是刻意的把盈掌大小的清晰照片,放大數倍到畫布之上,藉以逼真描繪出所有的細節來,彷彿唯有如此才能滿足他們對於客觀現實完整再現的審美要求與創作慾望,同時也能賦予觀者更加直接而震撼的視覺感受。舉例來說,此前即讓不少觀者留下深刻印象的《碎蝸牛》一作,黃嘉寧擷取了破碎蝸牛滿布的、讓實際上看來帶點殘酷與不忍且極容易為人所忽略的場景,透過擴增群聚量體的手法,成功轉化成充滿視覺張力的畫面,進而點出生命逐漸消逝的強烈衝突美感。
全文未完,摘錄自《典藏今藝術》八月號•第23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