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在路上》、柏洛茲、金斯堡啟發的年輕人，流連於舊金山的城市之光書店（City Lights Bookstore），對美國理論家為他們設下的陷阱戒慎恐懼到了極點。要酷、要潮，就得盡可能地遠離政治。在大眾行銷的年代，政治已經是死路一條。無政府主義才酷，才是新潮流。就像一八九○年代的無政府主義者──為了抗議貧富極度不均的世界，向強盜大亨（Robber Barons）、洛克斐勒和范德堡家族投擲炸彈，現在又在各地重新出現，台灣也不例外──柏洛茲總是全副武裝，準備上陣。在《間地帶》（Interzone）裡，他為退化的靈魂創作出最難以置信的逃路迷宮，在此，性慾、創造力和語言病毒，全都聯合在時髦的混亂中，搖身一變，成了《裸體午餐》（Naked Lunch）和柏洛茲的縱橫才氣。佛林格提（Lawrence Ferlinghetti）在舊金山的書店城市之光」，也從而扮演了莎士比亞書店在二○年代的巴黎為喬伊斯所扮演的神祕角色。在一個大眾順服的年代，至少有一個地方，為原子與電子年代的反抗先知照亮地圖。側身於這些先知之中的，是加拿大媒體理論家馬歇爾．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他寫道：對一個純粹訊息的電子網絡世界而言，新部落主義是真正的危險：想想CIA、國土安全部.，或是蓋達組織、國安局（NSA）、和矽谷，誰在監視你的電子郵件？」麥克魯漢在《認識媒體：人的延伸》（Understanding Media）中寫道：電子信息運動的即時天性，會讓人類大家族去中心化──而非擴大──並進入一個全新的存在狀態：細數不盡的部落。特別是在那些文化價值高度體制化的國家裡，這個過程帶來的傷害極深，因為古老而破碎的視覺文化，一旦撞上整體化的新電子文化，會創生出某種認同危機，某種自我的真空狀態，而這會產生巨大的暴力──這種暴力只是要追尋某種身分認同，不論是個人或是全體的、社會的或是商業的身分。」空洞的自我尋求歸屬感，耳熟嗎？在團體中的從眾行為，透過電子媒體網絡所產生的恐懼，揭露了垮世代決意要讓它短路的那種文化。麥克魯漢的媒體即信息」主張，為我們癡戀螢幕的殭屍文化提供了一條關鍵線索。城市之光」在持續進行的電子信息戰爭中，提供了另類的潮流。城市之光提供不虞匱乏的垮世代文學、書籍，餵養年輕的想像力，至少在父親的企業生活、以及電視／網際網絡監視技術每天為我們編碼與解碼的生活之外，提供一種不同的選擇。城市之光」致力於承認：世上一切皆非其表面所示，除非透過你自我啟示的面對編碼｜解碼」權威的蔑視，讓世上一切的表面成為你自己。這裡提供書本，這是間獨立書店，或許是最後一間。紅色藥丸還是藍色藥丸，選一個吞吧。

對凱魯亞克和柯索（Gregory Corso）、蓋瑞．施耐德（Gary Snyder）及其他人而言，西岸，特別是舊金山，就此成為反抗順從的焦點地帶，透過美國佛教這個最出人意外的方式。美國佛教，如果真有這種東西，那也是個矛盾修辭。這本質上是種東方靈性的企業，例如凱魯亞克偉大的《達摩流浪者》（The Dharma Bums）便試圖要重新書寫某種正面的靈性匱乏，某種依賴、卑劣的精神機器，某種對山巔的冥想，這事實上更接近愛默生與梭羅，而非任何真正的亞洲起源。城市之光」因此成了某種怪異烏托邦式無政府主義的怪異烏托邦，某種反物質主義的超驗主義。就像我們如果看到台灣年輕人突然來場出埃及之旅，或到台東，或到衝浪社區去，去過一種對立於孔教禮法價值觀的生活──至今，台灣年輕人還處於被這套禮教嬰兒化的影響中。

然而，台灣或許不會太快越過神祕山巔」（借用米爾頓和齊柏林飛船的話）。要達到柏洛茲在散文中的那種平板單調──範本是終身待罪、嗎啡成癮的杰克．布萊克（Jack Black）的自傳：《倒頭無路》（You Can’t Go Back）──而且精細又歡鬧的顛三倒四，得有個亞洲的尼采，願意回拒一切的社會結構，追求某種特異新奇」。垮世代對特異新奇的追求，從紐約的咆勃爵士.一路追到加州的︿酷之生﹀（Birth-of-the-Cool）.。他們基本上是加州的海報男孩，也是接待嬉皮天堂海特｜艾許伯里區（Hight-Ashbury）裡的社會畸形兒：啟動、調頻、墜落」.，透過迷幻導師提摩太．李瑞（Timothy Leary）調整頻道，進而適應馬歇爾．麥克魯漢所展示的七彩霓虹燈。儘管他們因二戰而被剝奪選舉權（disenfranchisement），又肩負著波西米亞流浪背包式的理想主義──除了路上別無歸宿，但他們的確持續將目光定在更高之處，比空調夢魘」.（他們的前輩亨利．米勒的字眼）更好的地方，也比戰後的沉悶郊區和冷戰的恐懼量販更好的地方。

妙的是，現在看來，他們似乎是美式理念所能製造的最後一個貨真價實又有個性的烏托邦群體，在財團、哈佛MBA、雷根主義.、和文化研究及其人人有分又誰都沒分」的信條興起之後，美國理念就停止運作了。柏洛茲是個酷兒，他寫了一本小說《酷兒》，但並不覺得有必要去寫酷兒理論。他只是揣著槍。眾所周知，凱魯亞克本人只要有機會就幹男人，但他並不把性當作權力基礎。對他而言，權力是選舉權剝奪，權力是高唱我想當黑人」，或者，更實際點，我想要當個黑人反社會爵士樂手，像查理．帕克.」。確實，音樂和垮世代的關係一目了然：凱魯亞克和爵士音樂家一起灌唱片，對著西岸爵士美妙酷炫的即興短樂句朗誦他的詩。此外，柏洛茲經由和加拿大藝術家布里翁．基桑（Brion Gysin）的交往，愛上了所有藝術。這就是垮世代的特點：聲音詩（sound poetry）、潑彩畫（splatter painting）、行為藝術（你可以說柏洛茲的一生就是一齣漫長的行為藝術，包括槍殺自己的老婆）。

換言之，人生可以模仿藝術，但絕不模仿政治。政治太髒了，只有黑道才敢冒險闖進這個讓大腦窒息的陰溝。因此，這個世界的運行，現在主要是在黑道部落手裡，不管是茶黨共和黨員、中國三合會、俄羅斯沙皇替身、爛髮型的北韓人、著迷石油的加拿大人，或是純然危險的非洲獨裁者。垮世代是第一批人，他們認清了：對全球軍工複合體，決意錯亂」（Determined Dislocation）是最好的（如果不是唯一的）回應。他們說：你應該發展自己的間地帶」，並了解到對每一則Nike廣告、每個即將出現的蘋果APP而言，你就是它們針對的對象。你得了解，你的智慧型手機是你唯一的靈感來源；如果這還不夠令人沮喪，那請再拍張食物照上傳臉書，然後想想《裸體午餐》，而你的心靈就是屠宰場。垮世代當時就知道社群媒體沒什麼解放」可言；那是孤獨者的自戀之鏡。私訊中的所有簡寫、縮寫、LOL等等，不是一種風格，只是語言上的大眾一體化、是垮世代即興創作的悖反、是無意義的空洞噪音、是龐然空話、是巨大的否定。正是為此，我們還是需要垮世代：為了風格。身為垮世代是種風格：錯亂、棄權、拒絕認同、追尋正確的字眼、搜尋怪異，在世界上任何可能找得到的小角落、在無論多麼未開發、非企業的心靈涅槃裡，在還沒被我們繼承的嚴重智障所影響的地方。沒有希望，但是正如垮世代早知道的，從來就沒有希望。語言是病毒」，柏洛茲說的，這病毒靠人類的生理機制而活。在我們的愚蠢的終極貧乏中，我們總算能夠殺光病毒，同時殺光人類的風格。

註：

1.此處的新部落主義」並未涵蓋完整的學術概念，僅用來指稱少數菁英統治階級的形成。

2.在十九世紀美國文學中，強盜大亨（Robber Barons）指以剝削手段大量積聚財富的北美商人。Baron同時指涉封建貴族男爵，有諷刺或批判在共和體制下不應存在之意。

3.Homeland Security，是美國國土安全部的簡稱。設立於九一一之後的聯邦行政部門，專責防恐工作。

4. 咆勃爵士」（BeBop）源於四零年代中期美國的爵士樂類型，奠定了現代爵士的基礎。

5.出自美國爵士樂手Miles Davis的同名專輯Birth of the Cool。

6. Turn on, tune in, drop out，六○年代反文化潮流的名言，描繪用藥經驗。

7.air-conditioned nightmare，出自亨利．米勒的小說The Air-Conditioned Nightmare。

8. Reaganism，美國總統雷根的基本方針，主要指武力支持鐵幕內反共鬥爭以及經濟上的新自由主義政策。

9. Charlie Parker（1920~1955），美國著名黑人爵士樂手。

白大維（David Barton）

現職中央大學英美語文學系教授，國籍為加拿大，喜歡：游泳、寫作、閱讀。紐約大學比較文學博士。作品包括Teaching Inghelish in Taiwan、Saskatchewan。

【完整內容請見《聯合文學》六月號356期；訂閱聯合文學電子版】

我所成長的年代，是街角書店林立的年代。「禁書」於我是陌生的，也從未想過，寫一本書、賣一本書，會因此被入罪，甚至鋃鐺入獄。訊息、知識被屏蔽、壟斷，都是活在自由空氣底下的人們，難以想像的事情。因此，我曾經以為，眼前所接收到的知識、學校所教授的一切，就是全部。

大約是一九九○年代初期，因為大學選修女性主義課程之故，為了找資料，我第一次踏進女書店——華文世界第一家女性主義書店。沿著樓梯往上，當時，樓梯上貼了滿滿女同志的留言。那些不被父母、社會接納與理解，無法面對、甚至對於自身性別無法認同的痛苦與羞慚，一字一句，都像火灼般燒痛我的神經，我感到困惑、難解：為什麼他們要受這種苦？「看見」現狀的碎片，只是開了一扇小窗，接下來才是重要的歷程：你要從哪裡，去找到更多能夠讓你更深入現實表面的線索。

書，當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也因此，無論是在言論控管的戒嚴時期，或者商業逐利的資本主義時代，傳遞不被當局允許，或者主流價值不愛的訊息與知識本身，就帶有一種「反抗」的意味。現今，位於台北公館溫羅汀一帶的幾間書店，它的成立背景，都多少帶有「抵抗」的意味。

南天書局成立於一九七六年，唐山書店一九八四年創立，台灣e店則是一九九三年開張。前兩者從出版起家，初始，南天著重於人類學，唐山則以左翼思潮、社會學為重，而台灣e店，則立志搜羅所有關於台灣文化、歷史相關的出版品。踏進這些書店本身就是一場震撼教育。南天以台灣文史經典出版為主，對於原住民學領域尤其關注，堅持只出「對社會、對人類有意義」的書，幾坪大的空間裡，除了自有出版品、古地圖集外，還兼販售他社出版的台灣史地、藝術史、人類學、社會學、宗教等學術性書籍，密度之高，毫無「贅書」可言。此外，南天長期編有一本「台灣研究書目」，不停增編，舉凡跟台灣研究相關的書籍，都會被搜進這本小冊裡，非常珍貴。

曾經在南天打工的陳隆昊先生，因受魏德文先生啟發，創立唐山出版暨門市。位於地下室的唐山，跟二樓的女書店，都從「樓梯」開始給予讀者「視覺洗禮」。唐山貼滿樓梯牆壁的海報、文宣，假如一一拆下、展示，儼然就是台灣非主流藝文組織、社團的歷史；踏進書店前的文宣平台，放滿許多獨立刊物，以及主流媒體毫不關注的藝文訊息、演出。除了引進當代人文大師思想、左翼思潮，馬克思、新馬克思論述..之外，唐山最重要的，便是獨立出版品的匯聚之地。無論是小說、詩刊、研究、影像作品，各式各樣在連鎖體系、傳統小型書店從無曝光機會的書籍、創作，在這裡它們永遠都會佔有一席之地。太陽花學運期間，網路流傳一張唐山的照片，上面寫著：「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請帶著你的書和思想快前往去立法院．三三○凱道先立法，再審服貿！守護台灣民主！」

這幾年，可能有一些讀者，因為購買「反核旗」之故，認識了台灣e店。當年，因為聽到有人說「台灣沒有文化」，偕同在美的妻子回台開書店，迄今已逾二十年。黃妙齡女士提到這段往事時，嘴角掩不住笑容，指著店主吳成三先生說：「你看，吶e嫁這款肖e」。開書店，不賺錢，很多人都知道。然而，環顧整間店，豐富到令人震驚、說不出話來的台灣相關圖書、自製T恤、地圖、商品，每一樣東西，每一本書、CD、DVD，都是因為對於台灣文化歷史的執著與理念蒐集來的，件件都是寶。我想，這款開書店的甘辛苦辣，只有這般走過來的人才能明白。

會專程到這些書店尋寶的，不止是讀者，還有幾間書店老闆自己，也會前往充電。位於嘉義，可謂是「濁水溪以南最活躍的社運書店」——洪雅書房店主余國信，就經常利用北上上課、開會之便，到這些書店一次採買逛足。實際上，洪雅書房的藏書也相當可觀，不僅蒐藏豐富的台灣文史書籍，也是獨立書店群裡特別關注生態環境議題的。為了實踐自己友善土地的理念，他親自下田，以自然農法耕作；需要上街頭鼎力支持的遊行、抗爭，他一定不會缺席，去年響應「百萬人廢核四環島接力」，甚至不惜歇業支持。二○○八年成立嘉義市洪雅文化協會，關注嘉義文化古蹟、歷史遺產，二○○九年搶下面臨拆除命運的玉山旅社，在經費拮据的情況下，靠眾人之力，將之改造為背包客旅店，一樓兼販售公平貿易咖啡。

余國信在一九九九年成立洪雅書房時才二十一歲，十幾個年頭洪雅不倒，他也沒有忘記當年啟蒙他的根源——張宏榮醫師所創立的台灣圖書室（1995~1997）。二○一一年張宏榮醫師去世之後，為了感念他，余國信四處奔走、積極籌備，在地方人士的協助與支持下，台灣圖書室得以重新運作。

台灣一九八七年解嚴，隔年報禁解除，一九九九年，施行長達六十九年的出版法廢止，時至今日，已然進入消費主義時代的台灣，「賣書」這件事情，對於曾經橫跨兩個時代的書店而言，我想有許多複雜的感受。過往，要抵抗的是極權體制下所管控的一言堂；現在，則是得想盡辦法突破資本主義怪獸所架設的透明天花板——那些所謂的自由、平等，都在透明天花板上，它說它存在，但你看不見，摸不到。

假如以出版作為一種指標，跟亞洲資本主義重鎮的香港相較，台灣的資本主義恐怕還只能算是「小怪獸」。十個去香港旅行的人，有十一個大概是去「血拼」的，假如你跟去過香港的人說，你去香港是為了逛書店，可能會先換來一個疑惑的眼神：香港有書店嗎？

香港不只有書店，還不少，泰半在二樓以上，一樓店面的租金高昂到難以想像，倘若沒有金主奧援，鮮少有書店租得起。二○○七年成立的序言書室，位於香港書店群聚的西洋菜南街上。一踏進門，倍感驚異的不只是它販售的書籍，皆是重要的當代經典、人文思潮、社會學、本土創作等非市場主流的書籍，英文、簡繁體書量皆各占三分之一，在面外臨街的玻璃窗旁，竟有一、兩坪大的空間擺設桌椅、沙發，在寸土寸金的香港，這一小方空間猶若沙漠綠洲，令人狂喜。創立人之一李達寧說，原先跟另外兩個朋友（黃天微和李文漢）想要籌辦的是一個可以辦讀書會的空間，幾經討論，最後開成了一間書店，但當時想要推廣讀書會的意念，成就了小小一間書店裡被特意留下來的小小空間。

瀏覽序言書室的網站，你無法不欽佩他們所做的事情。即便在台灣，要讀／談弗洛依德、拉康、傅柯、布朗修、德里達、班雅明、康德、齊澤克、漢娜．鄂蘭、大衛．哈維..這些重要大師的作品，光是讀本、講師與讀者三方要湊齊，都有一定難度，更別提這些活動舉辦的頻率密度驚人，光是二○一三年一整年，就有將近七十場活動，一個月平均五到六場，而且幾乎都有錄音檔可以下載重溫！

二○一一年，李達寧跟另一名友人陳可樂，選擇了香港金融重地中環，開了另一間二手書店／藝術空間，作為「介入」與「反抗」香港地產霸權、資本極端傾斜的基地。兩年之後，不敵租金，搬遷至灣仔富德樓。位於灣仔鬧區，面臨大街的富德樓是私人物業，除了部分小業主普通住商用途，整棟樓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垂直藝術村，香港重要的獨立藝術工作室和文化團體幾乎都在這裡了。以販售外文進口圖書為主的獨立書店藝鵠，是整棟樓的管家。書店經理Kobe提到，大約十年前，富德樓大業主有感於香港本地藝術家急缺創作空間，便將大樓以低價出租給藝術家、文化團體及社會組織使用。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中國以後，兩邊的往來更加頻密。然而，在網路控管嚴格的中國，這些不一樣的書店，卻不見得能夠被陸客知曉。口耳相傳的，可能是地點極佳，位於時代廣場對面，以販售品質參差的中國禁書為主的人民公社；或者由北京非營利組織的發起人之一李丹，在二○一二年於香港尖沙嘴創立的1908書社。1908這個數字，指的是年代，隱含著對於自由中國的期待——那是晚清中國第一部憲法《欽定憲法大綱》頒定的年代，然而，清朝未能走向憲政體制之路，就滅亡了。

國共內戰之後，中華人民共和國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在北京成立，國民政府則於同年十二月撤退至台灣，中華民國實質統治的範圍為台澎金馬與部分南海諸島。後面的歷史，想必大家都很熟了。對於中國目前依舊處於言論管控的狀態，即便沒去過，應該也聽過。簡單來說，中國的出版社全為國營事業，無民間經營，出書要有書號，要審，這是從上游管控。書店，屬於出版業下游，特許民營書店經營，是從一九八○年代開始。上游出什麼書，下游當然也只能賣什麼書，這是一定的。不過，兩岸往來頻密之後，誠品那種又賣書又辦藝文活動又有商品的模式刺激了中國的民營書店轉型更新，也紛紛辦起各種講座活動。

活動，也不是什麼活動都能辦。二○一二年我走訪中國時，位於北京天安門不遠的三味書屋，就因為辦的活動太敏感，不僅門口長年杵著兩個公安，活動也被勒令停辦。原本，中國西部的政治氛圍比東部沿海城市鬆動一些，習近平上台後，也有了一些變化。二○一三年，西安一間書店的老闆恰好訪台來逛小小敘舊，順便就帶他閒逛永和街巷，聊到最近書店狀況（姑且稱他為Y吧）：

我：「最近書店如何？」

Ｙ：「不太好。」

我：「怎個不好？」

Y：「小朋友放電影，放出了一點問題來。」

我：「放什麼電影？」

Y：「翁山蘇姬。」

我：「那肯定出問題。」

Y：「就是」。

我們兩個都沒當這是笑話。因為，沒「喬」好，一部電影可以就讓一間書店歇業結束、關門大吉的。即便如此，有些歷史進程，是難以回返的——尤其，當你知道某些東西，就是當局不肯讓你知道的東西之後，你就更想了解，那些被禁止、藏匿的，究竟是什麼。因此，我想，沉潛一段時間之後，電影還是會照放的。只是，小朋友會學得更小心，更謹慎安排這一切。懷想起對岸的書店友人，在這樣的環境下，開一間書店多麼困難；回想起那兩個月中國之旅，總在踏進書店之後才能稍微舒緩的窒息感時，我總會想起南京先鋒書店老闆錢小華的話：「或許，在中國，開一間書店，就是沉默的、最大的反抗與抵抗。」

虹風

小小書房店主。國立政治大學俄語系、莫斯科大學俄語系文學組碩士。曾任《誠品好讀》編輯、誠品網路書店行銷企畫主編、台北市國際書展基金會國際專員、永和社區大學任文學閱讀講師。二○○六年創立獨立書店「小小書房」，二○一四創立《本本／a book》閱讀雙月刊。曾獲中央日報文學獎新詩佳作獎，著有《完全變態》、《百秒．當下．台北城》，譯作塔可夫斯基《Instant Light》，作品散見於平面及網路報刊雜誌。

【完整內容請見《聯合文學》六月號356期；訂閱聯合文學電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