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男人不像太陽,他們其實像月亮。」《一首搖滾上月球》的導演黃嘉俊曾站在UDN Talks的講台上這樣告訴台下的聽眾們。男人們總是人前故作堅強,把挫折、悲傷等負面情緒埋在角落深處,不許他人看到,甚至不許自己看到,那個陰暗面就是他們的月球背面。因而,比起女性,總是默默承受的台灣男人,在壓力超過心理負荷時,卻也最常是首先逃避或崩潰的那一個。
但在罕見疾病基金會裡,黃嘉俊導演看到不一樣的台灣男人,他們勇於面對挫折困擾,也樂於為其他夥伴分憂。其中,有六個老爸異想天開組了一個樂團,團名「睏熊霸」是這些老爸們最奢侈的願望,更打算唱進貢寮海洋音樂祭。這個年紀總和超過300歲的搖滾新團,八成是報名團隊中史上最老的一組。但是,為了平時心情的出口也好,為了夢想也罷,他們打算用一首首搖滾為他們的月球背面帶來陽光。這過程,和他們照顧罕病病童的辛勞,都被拍進了《一首搖滾上月球》,並將在9月27日,挾著台北電影節「觀眾票選獎」的氣勢登上院線。不只這樣,本片還受到擔任今年台北電影節評審團主席陳可辛的青睞,將由旗下電影公司引進香港、東南亞院線。
又是一部推上院線的感人肺腑紀錄片。但是在擦乾眼淚,走出戲院之後,這部影片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和社會有什麼關係?甚至,什麼是紀錄片?它又要怎麼和台灣大眾建立起關係?
前陣子,CNEX製作總監張釗維先生和告訴我們,紀錄片是個提問者,對於的議題做了充分的資料整理和田野調查後,客觀理性的提供正反兩方足夠表述的空間,藉此引發觀眾對於特定議題的思考。我們也曾訪問了《拔一條河》的導演楊力州,他認為將嚴肅議題包裝在可口的糖衣之下,讓觀眾無意間吞下後,慢慢在心中醞釀、發芽,是他目前最好的方式。他們各代表著一種當下台灣社會對於「紀錄片」三字賦予的價值,前者來自於學院,講求理性、知識的純粹,後者貼近普羅大眾,將內容訴諸情感、眼淚等,不分知識階級的共通語言。他們的目的卻是相同的──引發討論,改變社會。
黃嘉俊導演的觀點無疑接近楊力州導演的看法。習慣大家叫他「黑糖」導演的他,不論在《飛行少年》或《一首搖滾上月球》中,他的視角如黑糖一樣暖心、微甜。片中或許沒有尖銳的提問,但是他用鏡頭尋找台灣社會「感動」的力量,並期望用大眾能夠輕易接受的語言,說好一個故事,藉此觸及最多的人,最後便能慢慢改變社會的最基礎面──人心。本期「放映頭條」訪問了黑糖導演,請他從這部耗時六年完成的紀錄片新作談起,和我們分享他心中紀錄片的核心價值。
您因為弟弟的工作而在2004年接觸到罕病基金會,並曾為他們拍攝公益影片,也先認識了李天佑教授和本片的罕爸們,但李教授後來的意外給你很大的衝擊,這事件是否也是促成您拍攝這些男人「月亮的背面」最初動機的一大關鍵?
黃嘉俊(以下簡稱黃):其實不完全只是李天佑教授的關係,這還可以回溯到我人生的更早一點階段。我以前在台中新社當兵,正好遇到九二一,我們第一時間就到新社現場救災,後來的一整個月都是在做災後重建。我帶阿兵哥到不同的受災戶幫忙整理家園,遇到不同的主人,也聽他們聊他們的故事,他們會和我們傾訴他們家在這次災難發生了甚麼事情,走了哪些人等等,但等他哭一哭之後,你再問他「接下來呢?」那些人回應多半是「還能怎麼樣?」不就眼淚擦一擦繼續開始生活。
幾天下來,發現一件事情很有趣,來接待我們的都是女主人,男主人都不在。我曾問過一些人:「怎麼幾天下來來的都是女孩子,那你們家的男生呢?」他們的回應多半是,家裡的男人無法承受一輩子心血,甚至好幾代祖產不見,或家人往生,所以有人因而喪志,躲在家裡不願意出來面對,有些人離家出走,有些人精神有了問題,有些人甚至選擇自殺。
聽到這樣的訊息,我便好奇台灣男人怎麼會這樣子,男人遇到這些災難、這些問題,不是更要展現你的Man Power,一肩扛起,帶著你的家人一起往前進?但現實卻不是如此,後來查了一些數據,台灣平常男女自殺比為2:1,男性普遍高過女性,而在災區甚至高達4:1。仔細再去思考原因,發現這跟傳統社會氛圍或教育觀念有關。因為我們從小就告訴男孩子要堅強,男兒有淚不輕彈,因而男人平常無法像女人一樣,可以隨意表達或宣洩情緒跟情感。等累積到不行的時候,他們就選擇崩潰,或是逃避。之後回憶這個生命點,後來再去跟李天佑教授那件事情扣在一起,才讓我開始覺得要拍一部討論台灣男性情感表現的故事。所以在2008年《飛行少年》結束之後,恰好我從2004年就已經在罕見疾病基金會認識一些爸爸,這段時間也一直在醞釀,所以要進行下一個計畫時,我便覺得這個題目已經成熟了,便從這個點著手拍攝。
請問當初是先有紀錄罕爸的構想,還是罕爸們先有組樂團的構想?可否請導演分享一開始的拍攝方向?
黃:其實我一開始就只是拍爸爸的故事而已,因為紀錄片沒有劇本,我就跟他們一起生活,一起經歷事情,所以當時只是以罕病家庭的爸爸生活所見所聞作為拍攝取材。音樂部分是到剪接階段時,才比較清楚確定覺得可以拉出兩條線:爸爸與家庭,爸爸與音樂。

可否分享從「不落跑老爸俱樂部」到「睏熊霸」成軍的過程?
黃:「不落跑老爸俱樂部」是巫爸和巫媽先組成的。會有這個老爸俱樂部的原因,是因為基金會先幫病童組了一個小朋友合唱團,透過每個周末到基金會練練歌、學學鋼琴、練練聲樂,他們可以認識其他的病友,讓他們互相支持。當時媽媽都會陪著孩子一起來,媽媽在一旁坐著沒事做,基金會就也幫媽媽組了一個合唱團。而罕爸則一直沒有這樣的團體,因為大部分的爸爸對孩子生病這件事,多處在逃避的狀態,只是當司機把孩子、媽媽送來,下課後再接回去。
那時候巫爸和巫媽看到這樣的狀況,他們就想辦法慢慢號召兩、三個爸爸,也成立這樣的合唱團,團員慢慢增加到四個,到最多時接近二十個人,以練唱為主,慢慢讓爸爸們聚在一起,不會在周末時只是置身事外。這部片的主角「睏熊霸」的五六位團員當初也有參加這個合唱團。鼓手勇爸跟吉他手李爸本來就在合唱團裡伴奏,所以他們基礎算很好。從2008年合唱團成立時我就已經持續在拍,但那時大家還沒有組樂團或參加音樂祭的想法,那是在最後兩年才有。勇爸曾經組過樂團,有一天他們合唱團練完聊天的時候他們就說,大家越唱越好,如果誰再去學個樂器、組個Band,這樣表演的方式可能就會不一樣,就不只是一群爸爸搖搖擺擺,可以再更專業或有更不同的形象。
那我在旁邊聽到,就覺得這個點子不錯,因為我自己以前也玩樂團,有過樂團夢,後來因工作拍片停頓了,聽到他們這麼說,我也想陪著他們完成這個夢。因為我的私心,所以我就在旁邊敲邊鼓,跟他們說:「好啊!很好啊!樂團,還好,不難阿!只是多幾個人玩樂器,你們照顧這個孩子這麼辛苦都可以,那學樂器應該沒有什麼。」那這幾個爸爸一聽就覺得:「喔?真的嗎?那就來試試看。」對這幾個爸爸來說,自從他們孩子生病之後,生活很簡單也很平淡,他們就是照顧家庭和工作,沒有其他的社交活動。所以當他們的生活蹦出這個小小的樂趣,似乎還蠻值得期待。
可否請您談談當初如何邀請到「四分衛」樂團主唱阿山來擔任樂團教練?
黃:我之前因為做一些短片認識了四分衛的阿山,請阿山幫我當過演員,也做過配樂,後來一直都有聯繫,所以他也知道我在拍這部片。當他聽到有一群中年大叔竟然到這個年紀才要組樂團,而且裡面有一半以上不會樂器,他就覺得很有趣、好奇,想認識這些爸爸的情況,也想了解甚麼是罕見疾病。所以我就帶他拜訪每個家庭,當他看到爸爸和孩子相處的狀況時,他覺得很感動,因為阿山自己也是兩個孩子的父親,所以看到這些爸爸這麼辛苦,覺得他們真是太可敬可佩。也因此,他一回去就很有想法的寫了兩首歌,那些歌後來就變成電影裡的歌曲,也就是「睏熊霸」練的歌,四分衛即將出的新專輯當中也有收錄,描述的都是父親對孩子的愛。阿山感動之餘,就說既然要組樂團,不如就讓他當他們的教練,並介紹適合他們的老師,所以他也把樂團夥伴拉進來,這樣一陪伴就是兩年。
「睏熊霸」決定參加海洋音樂祭的構想是由誰發起和主導的?
黃:剛組團時,除了組過團的鼓手勇爸之外,大家都還不太清楚甚麼叫做「搖滾樂團」,或者到底該練成甚麼樣子,表演狀態是甚麼,因為他們沒有去聽或去看這樣表演的經驗。所以在成團之前的夏天,我就帶他們到貢寮海洋音樂祭,裡面都是搖滾樂團,讓他們去看看這些年輕人玩團是甚麼樣子。我們一起搭火車去福隆,路上爸爸們都很開心,因為他們很少有機會出去散心、出去玩,而且是媽媽沒有跟孩子沒有跟,就六個大男人。在那邊他們很開心也很放鬆,要不在沙灘上奔跑、跟著音樂搖擺,就是躺在沙灘上聽音樂。
在黃昏回程的火車上,我就問爸爸:「怎麼樣?這樣的音樂可以接受嗎?會不會受不了?」爸爸就說:「不會啊!還蠻輕鬆的,看它們年輕人很有活力。」那我就說:「好,那我們這個樂團明年也要來這�堙A但不是台下而是上台。」爸爸們當下覺得不太可能,但我告訴他們「當然要試試看,不試怎麼知道,再說練團總要有個目標,反正表演是一年後的事情。」總之便是希望以這個當作目標,這樣大家會比較積極一點,爸爸們也說好。阿山接手之後,他就認真的規劃排練進度,告訴爸爸這不是開玩笑的,大家就依照海洋音樂祭要的報名方式來安排,例如:報名至少要錄三到五首自創的歌曲,他們就依此規劃多久要有一首、練習進度、甚麼時候要錄音,甚麼時候要報名等等。樂團剛開始跑時基本上都是阿山在和他們討論,我就是有空就去拍,沒空我就放著他們自己進行。

他們的團名是這些罕爸生活最大的渴望,罕病家庭的父母最欠缺睡眠,您在拍片的時候也跟這些不同的家庭過了幾段這樣的生活,可否請您分享當時的心情?
黃:對我來說,拍紀錄片比較像跟著被攝者一起生活,但我並不是在旁邊永無止盡的拍,而是抓一些重要的事件跟時間點,例如事件的開始與結束,而中間全程我都會陪在旁邊。會抓事件的頭跟尾,是因為我覺得事件正在發生的時候也許不是最重要的,要去看的,反而是一個人在事件發生之前跟之後的狀態差異,例如:要去參加比賽前跟比賽後,錄音前或錄音後,要去參加海洋音樂祭的前一晚是甚麼樣子。在他們家一起過一天,某種程度就像是今天去朋友家住一晚,或跟著他們去玩一天。也因為我已經拍攝很久了,所以在他們家時,並不會一直很緊迫逼人的想拍到一些甚麼,有時候可能去了一天,攝影機卻拿起來沒幾次,但抓拍的都是我自己有所感受或是很重要的東西。
這樣的陪伴的過程很重要,因而人物和畫面在鏡頭裡頭的狀態,也都能夠是我作品裡想要呈現的自由自在的狀態,因為長期的陪伴,讓他們習慣一整天下來就是做自己的事情,不用配合也不用在意我,我只是在自己覺得適合的時候把攝影機拿起來,我也不會去介入他們、引導他們干擾他們,像是觀察的角色。對照上次的《飛行少年》,我這次《一首搖滾上月球》做了一點不同的嘗試,把訪談的比例降到最低,盡量做得有點像劇情片,讓人在畫面或情境裡面去呈現他們的生活,這樣人物和人物之間的對話就是最自然的。也因為這樣,拍攝當下的敏銳度和觀察力就要更強一點,否則就會不知道自己要拍甚麼。
您在這次的片中帶我們看到六個不同罕病家庭的生活,而本片又是花了五年完成拍攝工作,面對這麼龐大的紀錄資料,進行剪接時如何取捨?可否和我們分享您的感想?
黃:這五年拍下來的素材檔案,容量高達12T,裝滿十幾顆硬碟。光聽打的量也非常龐大,我邊拍其實就邊整理了,而要剪接這個故事前,我會把所有東西先在紙本上看過一次,把每一個人五年間發生過的事件,先按照時序整理出來,在開始想該怎麼樣就手上的素材去鋪陳、架構,我再按照這樣的架構慢慢縮小範圍。初剪大概花了半年,剪出五個多小時的影片,雖然已經割捨很多東西,這個版本裡每個爸爸的人生過程都還是有很完整的起承轉合。但這樣的篇幅還是太過冗長,要講的東西也太過飽滿,所以和監製討論後,就想辦法把篇幅縮在兩小時內。而這次修剪的重點,是在六個爸爸生命樣貌雷同的地方,留下最具代表性的那一段,例如說:談孩子生病或上學,如果三個都有上學我就從中挑一個,小孩生病我也是留下狀況最特殊的事件,其他的就都割捨。我知道沒有辦法讓六個人都很清楚完整,我就把這六個人變成一個樂團,做成一個單一主角的形象,整理出讓觀眾在戲院觀看的時間範圍內可以理解的內容。......詳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