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繡工藝之最--緙絲
緙絲工藝大師 黃蘭葉

文／張如伶；圖片提供／臺中市政府觀光旅遊局、建設局、農業局

「你等一下喔！我把這捲線纏好就可以了……」
黃蘭葉右手拉著絲線，嘴角牽住線頭，
人站在屋子裡的那端，卻牽引著靠近大門的最遠端，
一圈繞過一圈，絲線與捲軸纏纏綿綿，

工作室是黃蘭葉的堡壘，成就她的堅持、她的事業，以及對緙絲工藝的熱情。

一絲一縷、按部就班，就像黃蘭葉的生命節奏，
雖意外卻堅持，
她，走上了繁花盛開的織繡旅程……

「蘭葉可以！讓她來接手公司好。」是真實的人生，確有著電視劇情般的謬趣。

緙（ㄎㄜˋ）絲大師黃蘭葉，19歲時進入臺中的大屯公司，這家以刺繡與和服織造為營業項目的中日合作公司，當時吸引黃蘭葉前來就職的原因竟然是因為：「公司有冷氣耶！」

將絲線穿過綜框需要一道道的手續和關卡，才能確保絲線整齊不纏亂。

冷氣！新鮮人的職場心願

六?年代初期，日本京都和服製造商來臺尋找代工，傳承可以染、織、繡一併完成的流程作業，因而意外造就臺中發達的織品產業。當時高中畢業的黃蘭葉，雖從小就自認不是細膩型的女性，還曾經是田徑校隊的她，卻因為喜歡公司裡的工作環境，決定姑且一試，並老實地告訴主管，若她適應得好，再簽約不遲。

自己訂下「試用條款」，以一種「且走且看」的心態進入公司的黃蘭葉，卻因為個性裡有堅持好強與不屈服的因子，在試用摸索期間，黃蘭葉其實已經完全打開了她的眼睛與耳朵，拼命看、用力學；從染房開始，編織、刺繡一樣樣，黃蘭葉漸次摸索學習，試圖讓自己儘快進入工作狀況，同時也從中尋找最適合自己性格特質來擔任的崗位。儘管擁有旺盛的求知慾，卻願意實事求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踏實性格，讓黃蘭葉很快就從同儕裡跳脫出來，成為主管最看好的可造之材；而黃蘭葉也相當爭氣，她的第一件試織作品就已經被當作成品售出，當時在公司內引起大大的騷動，而這個當初料想自己撐不過一個月的新人，不但從此一路晉升，第二年就當上技術指導員，更在25歲時爬上副廠長職位，這已經是當年女性能攀升的最高位階了。

黃蘭葉說對待絲線要「順著毛摸」，了解絲線的個性才會整理得好。

七天！小主管升格大老闆

沒幾年的時間，黃蘭葉不但進入公司內部的核心工作，不管是行政或技術層面皆然，她游刃有餘，而能「當校長」也能「兼敲鐘」的能耐，背後其實是來自黃蘭葉不怕多學、只怕不學所磨練出來的扎實基本功。

攏開一落蠶絲線，黃蘭葉手勢老練地上下輪轉幾圈，隨著抖落的手勢，原本看不出頭緒的蠶絲竟就如同魔術般地出現漸序層次，「做這一行『眉角』太多了，任何一個工序都有它特別講究的細節，光就染色來看，染料的選擇與採集，媒染劑的搭配與計量，布料的顯色特性等，每一個關卡除了基本知識要夠之外，經驗！經驗最重要！」黃蘭葉說，由於她接觸的早，又不喜歡似懂非懂，所以一件和服的誕生，從蠶絲、染色、整線、撚線、紡紗、織造、繡飾、裁縫等工序，每一個關卡他都參與過，也精研過，不像多數人，都只能專精在自己的工作範疇內，會染整的不會織造，會織造的不懂縫繡。各司其職的人像是機臺上的經線，必須要靠黃蘭葉這樣全才的溝通橋梁，才能穿經織緯，共同創造出精美的完成品。

不侷限創作的範疇，黃蘭葉的緙絲作品也能充滿現代感。

黃蘭葉的才華與能力，公司上級早就看了出來，當產業環境每況愈下時，日本代表要人問了黃蘭葉：「公司讓你接手，七天時間給你考慮。」原本只是一名公司小主管，同時也是安分守護家人與小孩的媽媽，一夕之間卻要變身為公司的經營者，黃蘭葉的躊躇不是沒有的，但想到與她一路相伴的絲線、公司員工的生計，以及當全體社會要找回這段織繡產業時所必需耗費的代價，是被迫，也是承擔。黃蘭葉帶著願意留下來的員工，開始了她女老闆的職業生涯。

通經斷緯是緙絲的特色，它能自由變化色彩，提升創作靈活度。

讚歎！一人萬能設計中心

織繡產業在講究快速與效率的現代社會裡，不免被歸類為小眾市場，但也因為小眾，讓質量皆具的織繡作品更有經濟價值，「我們公司做出來的和服，最便宜也要30萬起跳！」黃蘭葉意有所指地會心一笑；她深知，即使做夢，也要踏在現實的根基之上。不走高傲的純藝術路線，黃蘭葉認為，不論藝術或設計，都應該要架構在純熟技術與靈活創意間，兩相幫襯，少了任何一個要素都會使作品失之偏頗。

因此，即使客戶給她一個再簡單粗糙不過的草圖時，黃蘭葉就開始進行縝密的規劃，包括：絲線染色的工序次數、圖案的搭配運用、底布織法的新創、繡法鋪陳與應用等；並且把草圖分畫成織布的草圖、刺繡的草圖，旁邊貼上搭配的線材與顏色，等於她就是設計中心，公司裡的成員是協助她將想法化為實際的工作團隊，而這樣搭配模式展現出令人滿意的成果，連日本人都佩服黃蘭葉的經營模式。

緙織時須先在木織機上裝好經線，船型梭子則按照描繪的畫稿分塊緙織。

她讓夢想與務實兼容並蓄，也讓傳統工藝在時代洪流中，找到了涓細，卻能夠源遠流長的延續之路。

實力！硬底子勝過小確幸

「我個性比較直率，喜歡踏實勝過做夢，喜歡做事勝過說話。」黃蘭葉隨手整理起累積了將近40年的設計手稿，每一張圖，她都知道是哪一個客戶、約在哪個時間點下的訂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比開電腦翻閱資料夾還快。在她的工作理念中，越細碎的事情越要當下立刻處理，就像她一個人卻管理著那從地板堆疊到天花板的繡線、絲線、花版、染料等，若無法善用零碎時間，就等同於找自己麻煩；讓時間化零為整，才能騰出餘裕累積自身實力。「大家喜歡談『軟實力』但若在工作上有深刻體悟的人，一定能瞭解，先有技術的「硬底子」，才有資格和人家談腦袋裡軟實力！」

黃蘭葉領過所有重量級的工藝獎項，卓絕深厚的功力備受肯定。

外界雖以緙絲大師來稱呼早就盛名在外的黃蘭葉，編織工藝獎、國家工藝獎等大獎，都不知道得過幾回了，但她卻不特別強調這些榮耀；在她來說，緙絲這卓越的織繡技巧，確實很精巧珍貴，挑經顯緯的織法不但有豐富的花紋變化，還能創造雕琢鏤刻般的立體感，藝術性極高，被稱為「織中之聖」，可是若不是前人所累積出的工藝底蘊，後人是無法在這堅實的文化智慧上構築個人創作價值的。但面對講求快速、新鮮感的現代社會，問黃蘭葉是否會擔心無人能傳承這門工藝，黃蘭葉笑著回答：「這我不能強求，也不是我所能強求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時間，自然會告訴我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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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的臺中女兒

文／賴鈺婷

父母離世了。龍眼山和我一樣，成為無人看顧的孤兒。
每當想起荒蕪的山林，就感到心痛。
我又該怎麼繼承父母的精神，傳承他們苦心經營的山林與家園呢？

我的家族世代是臺中人。

賴鈺婷

父族居住大里。早在阿公阿嬤或更早之前的賴姓祖先，世居在八媽廟旁內新庄。阿嬤生了六男二女，父親排行老三。兄弟一起經營事業，以內新庄的東興飼料行為本，擴及到十九甲的養豬、養鵝、養鴨場，曾是中部地區重要的禽畜供應商。

母族世居霧峰峰谷。外公有大片林地，種植龍眼、荔枝、香蕉、竹筍等，外祖母在當地開設一間雜貨店。山村的雜貨店，從學生制服、內衣褲、文具簿本到豆腐、雞蛋、果菜都有。外婆生了五女一男，母親是長姊。

大里和霧峰，就像我生命中的兩個端點。

父母結婚後，父親在外公的建議下，買下霧峰一大片山林，一開始僅是個投資者，後來成為虔誠的種植者。父親做生意賺錢，投資也精準，民國六十九年前後，在大里的重劃區和朋友合資買地蓋房子。當時重劃區內只有馬路和雜草，放眼望去都是田和空地，父親蓋的一長排透天厝矗立著，我是家裡最小的女兒，才兩歲，這裡就是現今大里區最繁榮的所在，所謂的大里一期，也可以說我是和這片榮景一起成長的。

在一個地方生活久了，感受最深的就是地貌變遷。

我家在國立興大附中對面。長久以來，那裡是一塊安靜的田，都說是學校用地，要徵收了、要徵收了，卻遲遲不見動靜。小學時，我曾在上學途中邊跑邊玩，不小心跌到田裡去，柏油路面和田底的落差太大了，我的短腿根本跨不上來，在田泥裡哭天搶地才被路過的高年級好心學姐發現。放假時，我們常走進田埂裡抓福壽螺，爛泥裡有很多現在也想不起是什麼玩意兒的小蟲。聰明的麻雀很多，一群一群飛上飛下，稻草人也嚇不了牠們，還有白鷺鷥、蜻蜓、蝴蝶，那麼一大片足以成為一座學校腹地的稻田，在我成長的記憶裡，始終綠油油，帶著鄉野的氣味。

國中時，那塊田的一大部分成了熱鬧的星期四夜市。我也開始讀同一條路上剛設立的國中，路的另一側開設了一家大型的醫院，不遠處，第一家大型量販店開幕了。漸漸繁榮起來的重劃區像一個新興的市鎮，不斷有新的建案工地、新的售屋招待所，我們常去工地撿美麗的小磁磚，尋寶兼探險。砂石車在寬大的馬路上奔馳來去，路上偶爾有閃躲不及，被碾死在路中央的田鼠屍體；孩子們發現時會呼朋引伴，齊力將屍體用紙板小心剷起，護送到路旁空地掩埋起來。

我經歷了重劃區最為原始洪荒的鄉野時期，然後看著它漸漸商店林立，車水馬龍。

後來，我到西屯區讀高中，體驗外宿的獨立生活，週末到一中街水利大樓補習外的時間，才待在家裡。然後到高雄讀大學，到臺北工作。家對面我從小到大聽著說要興建的高中，終於開始興建了。在我往返臺北臺中的鐵路、公路車程中，掛心的是父親的肝硬化加劇，母親也在這時檢驗出罹患肝癌。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生命崩毀的可能。我是終日在異鄉大城奔忙的遊子，才剛大學畢業，短短幾年間，父親病危、死亡，接著是母親癌末、死亡。生命以最殘酷的死別，示現無常的真諦。我一直以為恆久存在的家，終歸在父母亡逝之後，成為一幢鐵門深鎖的樓房。

房屋仲介千方百計，殷勤探詢：賣不賣，租不租？這麼好的店面哪，閒置多可惜！他們不知道，這房子裡滿滿都是我成長的回憶，對一名漂泊異鄉的遊子而言，在父母亡逝之後，這幢房子像是「家」這個概念的根柢，是少數可憑藉、可感受的具體存在。

除此之外，就是位於霧峰的那座龍眼山了。

向來，父親都不是一名專業的農民，但就像外公說的，他頭腦好、做起事來有模有樣、有板有眼。幼年時期，無數次跟隨父母從大里到霧峰，從外公家跟到龍眼山裡，我是那個不濟事、愛哭愛鬧愛搗亂、不講理的小女娃。每當爸媽忙著修枝剪葉揮汗採摘果實之際，我就坐在乾土堆上自顧自玩蟲挖穴。學齡前大半時光，都是在龍眼山裡的土堆間度過的。

農作太辛苦。漸漸懂事以後，我就知道樹林裡的嗡嗡黑蚊如何惡毒，乃至於濃密錯雜的枝葉裡，隨時可能不小心驚動的凶猛蜂群；炎夏暑熱又是如何炙燒悶溽一個忙於勞動之人的心肝脾肺。因為見過父親在一日徹底的農事勞累中，如何體力耗盡地至鄰家診所注射點滴，因為知道在暑假龍眼大出之際，身體癱累虛脫了，上門收購的批價總和，竟是何等微薄，難成比例。

我終於明白，自己不可能立志仿效父母辛勞種作身影。年紀越長，因為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打從心裡偷偷敬佩他們。

然而，父母離世了。龍眼山和我一樣，成為無人看顧的孤兒。每當想起荒蕪的山林，就感到心痛。我又該怎麼繼承父母的精神，傳承他們苦心經營的山林與家園呢？

反覆思慮中，我就這樣成為返鄉的臺中女兒。離開臺北，回到臺中，在霧峰工作，結了婚，成為霧峰的媳婦。我相信冥冥中生命有它自然的軌跡，它也將引領我傳承父母對故鄉的愛，用一生看顧山林，並開創家園永續的希望。

賴鈺婷
臺灣臺中人。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系、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畢業。散文作品屢獲獎項，2004年以〈來去蚵鄉〉獲時報文學鄉鎮書寫獎，確立其城鄉散文的書寫風格。2011年榮獲行政院第三十五屆金鼎獎「最佳專欄寫作獎」。著有《彼岸花》、《小地方》、《遠走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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