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台最大的BBS站PTT，註冊人數超過一百五十萬，尖峰時段可匯集十四萬以上的人。這些人自稱鄉民，擁有自己的律法制度，他們在其中交換訊息、討論形形色色的事物，最後甚至攻占媒體版面，反過頭來影響真實的社會……
撰文∣ 楊子頡
「包龍星：未傳你你就站出來，要不是做賊心虛，就是身上有屎，你說你是不是犯賤！
方唐鏡：我是跟著『鄉民』進來看熱鬧的！只是往前面站了一點，大不了退後就是啦！」 ── 周星馳，《九品芝麻官》
超級大站的誕生
身為一個從高中起便開始玩BBS的鄉民，我見證了PTT（註1）的成長與「鄉民」這個詞彙的誕生。2003年，PTT的同時上線人數不過才兩、三千人，現在已變成可以同時有十四萬人在線上的超級大站，並擁有超過兩萬個不同主題的看板。
若在全國碩博士論文資料庫中搜尋，可找到兩百筆與PTT相關的研究，PTT在研究生中所占的重要性可見一斑。甚至連各大報也都有記者常駐在PTT上搜集新聞，有些鄉民們還會在可能見報的文章推文中打趣留言：「媽！我在這裡。」現在PTT的使用者在日常生活中也常以「鄉民」自居，但我記得在2003年時，還沒有鄉民這個說法呢……
從負面詞彙到身分認同
關於「鄉民」一詞，可以上溯至PTT的三大熱門看板「就可（Joke）」、「黑特（Hate）」和「西斯（Sex）」板「三位一體」的年代。所謂「三位一體」，是指三大熱門板所貼文章的內容和文風相互映照、交互影響的黃金時期。當時，PTT三大板皆為匿名制度，使用者可選擇以自己的帳號發表文章，亦可決定每篇文章想用的筆名。因此，言論自由得到最大的發揮空間，於是有一些「作者名」的次文化從中產生。例如「西斯」板有一陣子非常流行的「灌籃高手」文，網友引用漫畫中「安西教練」的名言：「現在放棄的話，比賽就結束了。」鼓勵追求者大膽向心儀的對象示愛。
「鄉民」這個身分的產生，即是在這樣的脈絡下發展出來的，PTT看板早期的匿名制度衍生出有趣的角色扮演風氣，讓有些人也開始扮起「鄉民」。最初是在黑特板的某次鬧板事件後，因站長「硬兔」稱呼不理性的板友為鄉民，引起軒然大波。但板友們很快地引用周星馳電影中的經典橋段自我解嘲，以扮演看熱鬧的鄉民自居。於是就如「台客」一般，「鄉民」一詞從帶有貶意的負面稱呼，轉化成新的網路身分認同。每逢有人筆戰時，一般鄉民看好戲的心態由以下典型的留言可見一斑：「（搬板凳）、（擺攤賣雞排囉）」。
網路事件形塑集體記憶
如果你看得懂以上所有句子，那應該也屬如假包換的鄉民一枚。身分認同的建立，往往源於共同的集體記憶，以及自己人才懂的共通語言。許多鄉民所使用的特定語言，可能來自過去熱烈討論的話題──例如在討論感情的文章中，故事中的女方在拒絕苦主時常說的「對不起，你是個好人」，其「好人」一詞便在鄉民之間流傳開來，甚至非PTT使用者的一般社會大眾，也時常使用。
而這些共同的集體記憶，可能來自某些令人津津樂道的「藍爆」（註2）事件。每當出現強力吸引鄉民們注意之事時，眾人沒日沒夜守候在電腦前追蹤事件的後續發展，就算熬夜也再所不惜，只為得到其他鄉民搜集出來的資訊。有些熱心的鄉民為了讓後來才加入的追蹤者也能進入狀況，甚至製作「懶人包」文章摘要，讓其他懶人不用為了拼湊出事件的來龍去脈，在文章的茫茫大海中辛苦閱讀。
鄉民行動在現實發酵
因為PTT鄉民遍布全台各地，加上主動性高，往往可以搜尋到最新的資料，這也使得許多媒體後來乾脆派駐記者在PTT上，將熱門的討論事件變成新聞。網路上的幾篇留言，竟能成為夜間新聞的主題，這在過去簡直匪夷所思，現在卻是千真萬確的社會真實。在此，我以今年三月的新竹少女霸凌事件為例，說明鄉民們的能動性如何成為新聞（甚至是談話節目）的焦點。
3月25日時，網友從YouTube影音網站上看到一段一名少女遭到霸凌的影片，分享到八卦板上。板上鄉民因而義憤填膺、開始發動對兇手的人肉搜索。一名熱心的鄉民找到施暴者的網路相簿和網誌後，其他人便瘋狂湧入留言漫罵，當事人留言回罵：「自己沒跟被害少女追討違約金算好心了……應該再多踹她幾腳的……」引起鄉民勃然大怒，進一步搜尋出施暴者的好友連結中，出現網路上徵色情行業小姐、吸食毒品、飆車、傷害路人等黑道活動的相片。
鄉民們在facebook網站上成立人肉搜索施暴者的活動頁面，兩天人數就達25萬人。鄉民們也在馬英九總統的臉書上留言，此舉引起總統重視並致電教育部。總統府發言人則於facebook向網友表示「一定積極處理這個霸凌事件」。數百民網友甚至前往新竹市政府遞交連署書，要求杜絕霸凌。
雙方校長因此聯合召開記者會說明案情，新竹市警局第一分局長當晚也Call in到TVBS的談話性節目。而在隔天的談話性節目上，連施暴者的父親和被害少女也Call in向大眾說明事情經過。內政部、教育部紛紛對此事件作出回應，教育部兒童局則特別聲明：加害人未滿十八歲，公布個人資料的網友可能違反《兒童及少年福利法》。由此事件，可見網路上的鄉民已經具備形塑社會真實的力量。
沸騰情緒可能失控
不過，若只談前述事件或「鳳山凱名」（註3）這種力抗黑道的故事，那未免過度美化了鄉民的面貌。2005年，鄉民們也鬧得PTT站務人員和板主群雞飛狗跳。一名網友在黑特板上貼出了交往六年的女友劈腿的文章後，引發鄉民們群情激憤，要人肉搜索當事人的真實身分。但事後這位發文者表示故事是他捏造的，是為了報復前女友之故。因當事人已在PTT上說明並道歉，本來事情已經逐漸落幕了，但《中國時報》卻在兩天後用頭版頭條聳動地報導此事，並刊出當事人的照片和文章內容，再度挑起鄉民不滿的情緒。除了大力撻伐媒體外，也藉機作亂。
在這幾天的過程中，PTT隨時聚集了數千人流在各看板中，過多的灌水（註4）惡搞文章癱瘓了黑特板以及其他板面，使看板無法發揮平時應有的功能。當過多違規文章同時湧入某一看板而該板無力全數刪除時，站方便選擇將看板暫時關閉。但這些已經暴動的鄉民並不會因此下線，反而是流竄到其他看板繼續作亂。一時之間，PTT猶如戒嚴一般，各大熱門看板不是隱藏就是禁止發文，鄉民也不斷開闢新的戰場。這風波在三天後才終於平息，因為導火線的首篇貼文日期為2月28日，因此這事件又被稱為「新二二八之亂」。
新的改革生力軍？
社會心理學家羅斯（Edward Alsworth Ross, 1866-1951）分析人們形成群體時，其「群我」（the crowd self）的狂熱心理狀態是「輕信的、無理性的、簡單的……狂熱的程度越高，信以為真的傳說和勢在必行的行為也越荒謬。」就鄉民本身時常脫序和過激的行為來講，的確頗符合上述的形容。他們除了鬧板以外，也捅過一些別的簍子，像是製造假新聞或散布私密照片之情事。但透過鄉民的群體力量，也在網路上發生了一些不可能的任務。如過濾了高雄所有八樓以上的旅館，救出在房內燒炭自殺者；或是素味平生的網友救出遭男友暴力對待的女性等等。
單以群眾運動這樣非理性、激情的行為而言，他們有著足以推動社會變革的可能性。而網路上的鄉民是否也應予以如此期待，端賴其群體的普遍認知和意識形態而定。PTT的現有文章數量構成了一個數量驚人的資料庫，鄉民的踴躍發文風氣和所構成的人際網絡，累積了豐富的社會資本。這種資訊大量傳遞且自由的巨型網路社群，構成了有利於新思想傳播的環境。
但是如同前文所提，大部分鄉民的普遍社會認知是什麼呢？他們對於環境、性別、消費、階級等議題的認知，並不會因為在網路上進行討論，就立刻變得進步、另類和新穎。過去的學者們常因網路時代的來臨，就過度樂觀地期待這將帶來一個美麗新世界。這種看法隨著網路的發展，已經漸漸被修正了。然而，相對於其他的網路平台，PTT的非營利性質和社群自治的架構，的確擁有更多可能性。也許在下個世代，人人都樂於以鄉民自居，也可能從單純愛看熱鬧的心態，轉化成主動號召他人行動的一個鄉民社會。
註釋
註1
批踢踢實業坊，由台灣大學電子布告欄系統研究社維護運作之BBS站台，強調非營利和言論自由，目前成為台灣獨大的BBS站台。
註2
單一看板同時五千人在線看板前會顯示藍色的「爆」字，隨人數成長現在則已成常態。例如，五都選前連勝文遭槍擊事件，即造成八掛板「綠爆」，同時有38544人在線上。
註3
「鳳山凱名事件」又稱「9527事件」，某位自稱為黑道的人士公然於部落格招收小弟，經某鄉民發現、將此訊息張貼在黑特板（Hate），一開始鄉民回應不甚熱烈，只是前往該網站察看並關切、勸說黑道大哥能改邪歸正，但此舉引起部落格主凱明，於其留言板反嗆鄉民並且留下電話號碼，指明要「灣家」（台語：單挑、打架之意），引起鄉民蜂擁激憤，瞬間癱瘓該無名相簿。此事件直到凱名將部落格關閉才告落幕。
註4
為增加自己的文章篇數而發表的文章，不具閱讀價值但耗系統空間。
